乾隆皇帝喜歡寫詩,優秀的詩人人人自危。希特勒喜歡反抽象派繪畫,就把所有的抽象派作品趕出德國的博物館。
《隋唐嘉話》載:煬帝善屬文,而不欲人出其右。司隸薛道衡由是得罪,后因事誅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暴君不一定無能。如果扳著手指頭細細數來,幾乎歷史上的所有暴君都有過人之處。這,絕不只是隋煬帝留給我們的啟示。
隋煬帝邀請諸大臣聚會,酒過三巡,以“泥”字為韻,寫了一首詩。且,自我感覺良好。不過,讓他尷尬的是,司隸薛道衡隨之也和了一首。其中有句子道:“空梁落燕泥”。一時為人所驚嘆。
薛道衡是一個書生,后來被隋煬帝以謀反的罪名殺掉了。
行刑之前,老領導楊廣前去告別,笑吟吟地問道:“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隔著厚厚的時空帷幕,我們能夠感受到的,除了一個書生的悲慘遭遇,還有最高統治者的志得意滿:他的小心眼、他的卑鄙和他的嫉妒,讓人骨子里發冷。
據說,被作家楊廣因為嫉妒害死的,絕不僅僅只有薛道衡一個人。
《隋唐嘉話》中又有文字記載說,“煬帝為《燕歌行》,文士皆和,著作郎王胄獨不下帝,帝每銜之。胄竟坐此見害,而誦其警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耶?”
有時我想,皇帝或許是一個職業。雖然,又絕不僅僅是一個職業。從業者如果個人心理扭曲,一定會做出荒唐的和瘋狂的事情來。
乾隆皇帝喜歡寫詩,優秀的詩人人人自危。希特勒喜歡反抽象派繪畫,就把所有的抽象派作品趕出德國的博物館。
這二者之間,其實是一個道理。
文人的嫉妒,其酷烈的程度絕不下于女子的嫉妒。
當年尉遲敬德納妾,太宗賜醋,騙其妻說“罐子里是毒藥”。讓李世民沒想到的是,那女子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文人也是如此。楊廣殺薛道衡是一例,蘇軾當年的遭遇也是一例。我們數千年的文化史,某種意義上也是一本嫉妒史和屠戮史。
唐代詩人中,宋之問名氣很大。
但,若論人品,他和英國的培根差不多。甚至,比培根更糟糕。
宋之問喜歡打小報告,喜歡借陷害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曾出賣自己的好朋友張伸之與王同皎,以此為籌碼贏得武三思一家的寵愛,為人所不齒。
宋之問的外甥劉希夷也是一位大詩人。在《代悲白頭吟》一詩中,劉寫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句子,后來被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里所改編:“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劉希夷的這首詩寫完之后,拿給自己的親舅舅看。宋讀后大為贊賞,竟然要據為己有。劉自然不大樂意。為了滅口,宋之問讓人用口袋裝上土將他活活壓死……
唐詩里的謀殺與刀光劍影,真讓人感慨一個民族文化的殘酷無情和命運多舛。
歷史總是這樣,它總是在不經意的暗角里,泄露出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摘自《新聞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