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教版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必修三《鴻門宴》結尾:“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課本上對此沒有解釋,相應配套的蘇教版語文教學參考書中卻解釋為:“劉邦回到軍中,立刻殺掉了曹無傷。”薛金星主編的中學語文教材全解也將誅殺解釋為“處死”,把誅殺作為一個詞語來解釋。這些解釋顯得有些膚淺。下面筆者從幾點略陳管見。
我們可以先從當時的形勢和劉邦的性格來推測。鴻門宴發生在公元前二零六年十二月,是項羽在新豐鴻門舉行的一個暗藏殺機的宴會。這個宴會是劉邦和項羽集團之間的政治矛盾由潛滋暗長到公開化的生動表現,同時也拉開了楚漢紛爭的序幕。鴻門宴之前,司馬遷就用簡練的語言介紹了雙方的實力: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項羽擁有四倍于劉邦的兵力,自恃勇武,挾消滅強秦之士氣,而軍事力量處于劣勢的劉邦,因為手下曹無傷的告密和范增的火上澆油,正面臨著被項羽大軍擊潰的危機;宴會中,又可能遭受范增的算計,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劉邦雖然有些懦弱,但是卻機智圓滑,善于隨機應變。鴻門宴上有個暗含的細節,那就是劉邦的年齡,此時劉邦已50多歲,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人生經驗和閱歷豐富,注重內部團結,不會像26歲的項羽那樣沖動武斷,不可能在兵力懸殊的形勢下,在真相沒有公布于眾的情況下,到軍中就把曹無傷立即殺掉。那樣,勢必會讓全軍將士認為劉邦是濫殺無辜,進而對他離心離德;而且那樣做,明顯不符合劉邦機智圓滑的性格。《史記·高祖本紀》中當然有劉邦沖動魯莽的情況,但是總起來說,劉邦在實力較弱的情況下,不會只是采取簡單的處死的行為,劉邦要對曹無傷先問罪再名正言順的處死,只有這樣,在形勢比較嚴峻的情況下才可能穩定軍心,讓全軍將士口服心服,從而讓軍隊更加團結,更有戰斗力。
我們還可以從從曹無傷的角色和地位來分析。文章出現曹無傷的官職只有一處“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于項羽曰”,也就是說曹無傷的官職是左司馬,劉邦和項羽是楚人,而且都是聽命于懷王(至少表面上是)。因此他們當時設置的官職大都應該遵循楚國官制。那么司馬是什么樣的官職呢?我們通過溯源來了解一下曹無傷的職權。司馬一職在楚國出現的比較晚一些,《左傳·僖公二十六年》記載:宋以其善于晉侯也,叛楚即晉。冬,楚令尹子玉、司馬子西帥師伐宋,圍緡。”這是有關楚國司馬一職的比較早的記載。《左傳·襄公十五年》記載:“楚公子午為令尹,公子罷戎為右尹,蒍子馮為大司馬,公子櫜師為右司馬,公子成為左司馬。”左司馬一職已經在當時出現。《左傳·襄公三十年》則對司馬一職的重要性做出了形象的解釋,“楚公子圍殺大司馬蒍掩而取其室。申無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國之主也。王子相楚國,將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禍國也。且司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體也’”。司馬一般是由楚國的王室貴族擔任,重要性和地位可見一斑,左司馬的地位應該相當于司馬的副手。曹無傷在劉邦集團的重要性我們從他的告密也可管中窺豹,內容都屬于軍事機密。劉邦的軍事實力還比較弱,劉邦的性格又是以機智圓滑見長,因此他不會讓他的野心和露骨的行為傳的沸沸揚揚,唯恐天下不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曹無傷對這些機密無疑有知情權,由此可見他在劉邦軍中的地位的確是比較高的,而且他也看清了消滅暴秦之后的形勢——劉項之爭,不過他只是押錯了寶,認為軍事力量強大的項羽消滅劉邦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罷了。劉邦對這種心腹大患當然是憤恨不已,倉皇逃回軍營以后,也不會不顧及曹無傷在軍中的地位和影響,大敵當前,劉邦考慮的應該是堅決清除隱患,還要注意不能影響軍心。
我們還可以從“誅”字的本義來考慮。《說文解字》曰:“誅,討也,從言朱聲。”可見“誅”字的本義是“以言相討”,也就是“聲討、譴責”的意思。《論語·公冶長》記載宰予大白天睡覺,孔子感嘆地說:“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于予與何誅?”意思是說腐爛的木頭不堪雕刻,糞土的墻面不堪粉飾!對于宰予這樣的朽木,還有什么好責備的呢?”這個誅就是譴責、責備的意思。李陵的《重報蘇武書》有一句“漢厚誅陵以不死”,這個誅也是誅的本意——譴責。有個耳熟能詳的成語“口誅筆伐”, 它出自明代汪廷訥《三祝記·同謫》。原文是:“它捐廉棄恥,向權門富貴貪求,全不知口誅筆伐是詩人句,壟上墦間是識者羞。”這個成語《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用語言文字宣布罪狀,進行聲討。”顯然,這里“誅”是“譴責”的意思。成語是從古代漢語中沿襲下來的,具有超越古今的穩定性,其意義與古漢語中的意義大體一致,很多情況下根據成語中某個字的意思就可以推測到這個字在古文語段中的意思。“誅”與本義差不多的還有“討伐、治罪”之義。例如《史記·秦始皇本紀》:“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再如本文“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這兩個誅都是討伐的意思。殺死是誅的引申義,后起的意思,比如晁錯的《賢良文學對策》:“害民者誅。”這個誅就是殺死的意思。
魯迅先生稱贊《史記》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也就是說《史記》既是一部空前絕后的史學著作,也有著很高的文學性,司馬遷是語言大師,有時一字即可見人物之須眉,一字可見人物之精神,“立誅殺曹無傷”的誅殺是先責備后再殺之意,一方面可見劉邦的果斷堅決;另一方面也可見劉邦的心思縝密、老練深沉。劉邦不僅是一位軍事家,更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我想從塑造劉邦這個人物形象方面,司馬遷用這個誅字是有深意的,劉邦的人物形象也會因此顯得更有風采。
那么,《鴻門宴》的“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的這句話就應該這么翻譯:“劉邦回到軍中,馬上問罪譴責并殺死了曹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