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

1

……茂密的葉叢投下了昏暗的陰影，在這片陰影當(dāng)中，一只蛹身體忽明忽暗，散發(fā)出迷蒙的光。

不知道是為什么，我似乎有種預(yù)感。剛進(jìn)入醫(yī)院的區(qū)域，我感覺視野（如同被陰云覆蓋著一般）一下子變暗了許多。樹林的綠色失去了生氣，連消防栓也仿佛貧血似的褪去了顏色。后來仔細(xì)想想，這難道不正是一種預(yù)感嗎？

穿過大門，有一條沙礫鋪就的道路直通玄關(guān)。道路的一邊是被雜草覆蓋著的斜坡，叢生的雜草上面露出一點籬笆。另一邊是前院，里面長滿了鳳尾草、椰子、蔓草之類的植物，這些樹木的葉子生長得十分茂盛，有的都垂到了路面上，讓人看起來很不舒服。

道路略微呈現(xiàn)出弧線狀。因此，有些地方被樹木茂密的枝葉遮住了視野，看不到玄關(guān)前的門廊。雖然直線距離只有不到二十米而已，有時卻能讓人產(chǎn)生一種錯覺，感覺自己就好像走進(jìn)了幽深的森林，一下子迷失了方向感。找不到方向，心里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茫然的感覺。

天是在下雨嗎？我感到腦仁隱隱作痛。明明是腦袋痛，可我不知為何，就好像為了緩解牙痛而咬著棉布一樣，意識變得恍惚起來。我感到這份痛楚似乎并不屬于自己。

這份有些模糊的、似乎不屬于我的痛楚，在我的大腦深處一跳一跳地搏動著。好痛，輕一些了，又好痛，又輕一些了……這種反復(fù)，不知不覺地伴著心底如同咒語一般的怨言，打起了節(jié)拍，我則如同被這種節(jié)拍所引誘著，踉踉蹌蹌地趨步前行。

突然，我看到葉片上有一只蛹，便停下了腳步。

一片厚厚的、如同塑料仿制品似的八角金盤的葉子上，蹲踞著一只拇指粗細(xì)的蛹。它的身體如同蛆一樣白，被樹葉的陰影略微染上了一點綠色，不知道為什么，我光是看著它，口中就有種苦澀的綠色汁液蔓延開來的感覺。

也許是幻覺，可是我發(fā)現(xiàn)這只蛹的身體似乎在配合著我大腦的陣痛時明時暗。它的軀體一會兒亮得幾乎透明，一會兒又暗淡成近乎灰色。——忽明、忽暗，這種明暗的交替伴隨著我大腦的陣痛執(zhí)拗地重復(fù)著。在凝視它的時候，我逐漸搞不清到底是我的頭痛引起了蛹的明滅，還是蛹的明滅引發(fā)了我的頭痛，這混亂的思緒折磨得我簡直要發(fā)瘋了。

不過，無論是化成蝴蝶還是化成飛蛾，我從沒聽說它們的身體還會閃爍。根本不存在那樣的東西。說不定這是因為樹葉在隨風(fēng)搖擺，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照在上面，才讓它看起來如同在閃爍一般。

為了確認(rèn)這個想法，我把它拾了起來，可是，雖然并沒有用太大的力度，卻還是不小心把那只蛹捏破了，從它軀體里流出了黏稠的綠色汁液，粘在了我的指尖上……

這座建筑頗為古舊，與其說是醫(yī)院，更像是以前的小學(xué)校舍，墻壁是木質(zhì)的，地板被涂上了白色的油漆，木框的窗戶前垂掛著棉質(zhì)的窗簾。

那地板一有人在上面走動就會發(fā)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每走一步都感覺身體在向上浮動，無論如何也讓人放心不下。

夕陽透過棉質(zhì)窗簾照進(jìn)來，可是室內(nèi)滿是浮塵，一片昏暗。其實不只是昏暗，陽光無法照射到的角落完全是一片被黑影籠罩著的黑暗世界，如果不睜大眼睛注意的話，很容易不知不覺地陷入那片黑暗里。

這里也太不干凈了，怎么會有這樣的醫(yī)院！走廊的地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換上的拖鞋里面潮乎乎的，讓我很擔(dān)心會不會傳染上腳氣、疥癬之類的皮膚病。我的大腳趾根濕漉漉地分泌出汗液和污垢，悶在拖鞋里早就臭烘烘的了……

接待處的人告訴我病房在轉(zhuǎn)過一樓通道拐角的右手邊上。

病房的拉門嵌著如今已經(jīng)罕見的磨砂玻璃，推開拉門，撥開簾子，一個大約有四個半榻榻米大小的單人房間就映入眼簾，正對著入口擺放著一張鐵床。

一個傷員半躺在那張床上，我連想也沒想到我們會如此突兀的面對面相見。

雖然說是面對面，那個傷員從頭到腳都纏滿了繃帶，只是眼睛的部位開了兩個孔，就像是兩個空虛的洞，根本分辨不出來他到底在看著什么。

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個眼孔，可是那里一片陰影，什么也看不清，我禁不住懷疑繃帶里面是真的包裹著人頭呢，還是說那只是用繃帶糊成的人頭形狀。搞不明白他的真面目，讓我感覺很不安。

躺在這里的真的是人類嗎？

突然，旁邊有人向我搭話，說發(fā)生了這種事真不幸，我嚇了一跳，連忙轉(zhuǎn)過身來，原來是護(hù)士，只是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她在這里。

“他乘坐的出租車由于突發(fā)事故滾落懸崖，燃起了大火，真是可怕的災(zāi)難啊。不過至少保住了性命，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雖然說應(yīng)該謝天謝地，可是他卻落了個全身燒傷，估計也沒有什么值得感謝的了吧。況且他現(xiàn)在還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態(tài)，沒有恢復(fù)意識，似乎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好在，通過牙醫(yī)的治療記錄我們搞清楚了他的身份——”

“您和患者……”說到這里，護(hù)士停下話頭，把患者改口稱作池上先生，又問道，“您和池上先生是熟人嗎？”

“啊，是的。”我含混地回答道。這其實并不是謊話，池上喜一正是我本人，估計沒有比這更近的關(guān)系了吧。

2

我四十二歲，在一個大型鋼鐵公司擔(dān)任營業(yè)科長。不，確切一點，或許應(yīng)該說是曾經(jīng)擔(dān)任過。

本來只是打算隨便借用一下，我挪用了公司的銷售款，誰想到事情非但沒有解決，借款還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多，我很害怕被追究責(zé)任，最終在一周前畏罪潛逃了。雖然很是牽掛妻子和兩個孩子，但一想到自己會因攜公款外逃而受到制裁，我就不寒而栗，我無法穩(wěn)定自己的情緒，糊里糊涂地乘上了一班夜行列車。我本想在日本海沿岸蕭瑟的大地上漂泊，尋找一個終止生命的地方，可是又不能下定決心，想半途而廢，心里的思鄉(xiāng)之情也與日俱增，所以，就在昨天，我厚著臉皮又回到了東京。

到達(dá)東京車站后，我去了站內(nèi)的飯館點了一份咖喱飯，等待的時候，無意間我看到了電視里播報的新聞，竟然發(fā)現(xiàn)新聞里說我乘坐一輛出租車時出了事故，起了大火，我被重度燒傷。

新聞中說，就是在我乘坐列車的那個晚上，在臺東區(qū)那邊一輛出租車滾落懸崖燃起了大火，司機(jī)被燒死，乘客全身重度燒傷，生命垂危。

那名乘客不僅無法開口，記憶也受到損傷，能夠證明身份的一切東西都被燒毀了。

警方對“出走者搜索請求”中事發(fā)當(dāng)天中斷聯(lián)系的每個符合情況的人逐一進(jìn)行了調(diào)查，最終通過齒形調(diào)查查明這名傷者是“公司職員池上喜一先生”。據(jù)其上司所言，當(dāng)時池上先生碰巧正在從事籌集資金的工作，看來籌集來的一千萬日元也都灰飛煙滅了……

我看著電視里的新聞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傷。雖然我的攜公款外逃的罪名消失了，可是同時也意味著現(xiàn)存的我本人也消失了。

告訴大家那是別人，我本人在這里，這對于我來說并不難，這樣我就可以恢復(fù)自己做人的權(quán)利，但與此同時，我的罪名也就會再次降臨。如果被追問籌集來的錢怎樣了，我只能告訴他們那些錢幾乎被我揮霍一空，那天籌集來的資金只存在于賬簿上。

可話又說回來，我是個沒有骨氣的膽小鬼，如果你問我在沒有戶籍的情況下，有沒有信心過完一輩子作為別人的生活，我只能低頭不語。我沒有那種自信。

——我該怎么辦才好啊？

我質(zhì)問自己，可是心里卻不知如何定奪，我踉踉蹌蹌地起身離開了飯館的桌子。

總而言之，還是先去“池上喜一”住的醫(yī)院看看情況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下定決心的。

說不定那個人已經(jīng)恢復(fù)了記憶，會聲明自己并不是“池上喜一”……我既擔(dān)心真相暴露，卻又希望事情索性就那樣發(fā)展下去，只是我的直覺在催促我不能繼續(xù)在這里像個沒事兒人一樣。

另外，我的家人應(yīng)該也去過那所醫(yī)院了，我想告訴他們，至少告訴我的妻子、孩子們，告訴他們我并沒有被燒傷、生命垂危，告訴他們不用擔(dān)心……

窗外南天竹長得很茂盛，稀稀拉拉地點綴著一些不合時節(jié)的紅色果實。垂在窗前的棉質(zhì)窗簾有些泛黃，因而，那些紅色的果實透過窗簾滲出一種不吉利的黑色，看起來如同斑斑血跡。

“池上喜一”背對著泛黃的窗簾，半躺在床上，雖然臉朝著這邊，可是身體紋絲不動，眼睛依然像是陰暗的洞穴，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看著我。

護(hù)士離開病房后，只剩下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與“池上喜一”面對面。看不清對方的視線竟然會讓人如此無法鎮(zhèn)靜，這讓我的內(nèi)心感到很恐懼。

那張被繃帶纏繞的臉上所開的黑暗深邃的洞，里面真的藏著人類的眼睛嗎？縱然里面真的有人類的眼睛，可是它的視網(wǎng)膜上面真的映著我的形象嗎？

這個被繃帶纏滿全身的人的確存在，可是他會不會只是個道具似的人偶呢？——另外，我的懷疑又讓我產(chǎn)生了奇妙的聯(lián)想：如果那個洞孔一樣的眼睛看不到我，這是不是說明“我”這個人并不存在于這里？

事實是，現(xiàn)在，這個繃帶男才是“池上喜一”，我什么人也不是，這樣看來，早晚有一天我會被從這個世界上趕出去。在社會方面上，人們認(rèn)可這個繃帶男才是“池上喜一”，而我則陷入了無法聲明自己是自己的境地。

我真的是我嗎？

看來，正是這個問題讓我如此無法平靜。

但是，見到我的妻子和孩子之后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吧。

我的確是被從社會上抹殺了，但是無論多么悲慘，我兢兢業(yè)業(yè)一手建立起來的家庭的歷史是不會被剝奪的。只要見到妻子和孩子的話，我就應(yīng)該可以恢復(fù)我的人權(quán)了。不是這樣嗎？

我重新審視這個繃帶男。

我已經(jīng)決定不再糾結(jié)于那如同洞穴一樣的眼睛是否能看到我這個問題了。不管這個繃帶男的眼睛怎么樣，我就是池上喜一這個事實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個繃帶男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有點奇怪，他從頭到腳都被繃帶纏得嚴(yán)絲合縫，雖然眼睛、鼻孔、嘴的地方都開了口，可是排泄的地方是怎么處理的啊？

嚴(yán)密的繃帶外面套著睡衣，下半身蓋在毯子里面，所以看不到排泄部分的繃帶是怎么纏的。

我繼續(xù)端詳著繃帶男，這時，我又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不，不能說是奇怪，這應(yīng)該只能是錯覺，我似乎感覺到繃帶男的身體就像那個蛹一樣在閃爍著。

繃帶男的身體如同熒光燈一樣在微弱地閃爍著。如果不凝神細(xì)看的話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可是透過繃帶的間隙，的確能看到他的身體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不可能，怎么會這樣呢？人類的身體是不可能閃爍的。

不光是人類，蛹的身體也不應(yīng)該閃爍吧。我想，其實是樹葉在微微搖動，陽光透過樹葉照射到蛹的身體上因而產(chǎn)生這種現(xiàn)象的。繃帶男的身體看起來在閃爍，大概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是陽光透過搖動的窗簾才讓他閃爍的吧。

話雖如此，我這么想著想著，又想到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這個繃帶男該不會是在孵化吧。他會孵化成什么呢？

一瞬間，我的思緒開始恍惚起來。

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接近的聲音。

不知為什么，我知道那是我妻子的腳步聲。匆忙中，我躲進(jìn)了房間一角的儲藏室里，我為什么要躲藏？這個答案我到現(xiàn)在也不清楚。

3

儲藏室里的空間連一個榻榻米大小都不到。除了門以外，三面墻壁上都裝有擱板，上面堆滿了床單、廁紙之類的東西。真的好窄。

在儲藏室的角落，塞滿了掛點滴用的架子、手術(shù)燈之類的物件，它們的影子在這個小小的空間里交錯著，如同蜘蛛網(wǎng)一般。說來也奇怪，儲藏室的天花板上垂著一個二十瓦的電燈泡，投下暗淡的光。——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這里明明沒有人卻還開著燈。

我把儲藏室的門微微打開一條縫，向病房里窺視。

妻子來到了病房。

她手里抱著一個塑料袋。

——啊啊。

我的心底突然產(chǎn)生了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動。

當(dāng)時我非常感動。我從來沒有意識到原來我如此深愛著我的妻子。

從失蹤到現(xiàn)在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星期，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和妻子變得疏遠(yuǎn)了許多，仿佛已經(jīng)分開了很久。這種情緒震撼了我的內(nèi)心，那不單單是懷念，還有些像是孩子戀慕母親一般的眷戀之情。

我想和妻子打個招呼。

不過，雖然這么想，可是看到妻子從塑料袋里取出睡衣，我終究沒能發(fā)出聲音。

那是我的睡衣。

為什么看到妻子拿出睡衣的那一幕我就發(fā)不出聲音來呢？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我有種玄妙的感覺，覺得自己似乎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我閉著嘴，默默地從門縫中觀察妻子的一舉一動。

“親愛的，對不起，我來晚了，看你出了這么多汗，一定很難受吧。”

妻子連忙開始給繃帶男換睡衣。

繃帶男任憑別人擺弄，毫無反應(yīng)。說不定他根本不知道別人在為自己做什么。妻子解開病號服的口子，幫他退掉袖子，繃帶男的身體晃來晃去，他就像嬰兒一樣，頭也隨著身子來回?fù)u晃，毫無力量。妻子支撐著繃帶男的身體，手扶在他的胸口上。并且——每次這么做的時候，妻子的手指都會溫柔地觸摸到繃帶上面，雖然很短暫，可我無法饒恕這種事情。她觸碰著繃帶，她的手指在撫摸他的肌膚。我的妻子在愛撫那個繃帶男的肌膚！

“……”

我覺得嗓子干渴難忍。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感覺自己就好像目擊到了妻子婚外戀的現(xiàn)場一樣。錯覺？對，這不是別的，只能是錯覺。因為妻子誤以為那個繃帶男就是“池上喜一”，所以嚴(yán)格地說，這不能算是出軌。妻子其實是在愛撫我。妻子愛撫自己的丈夫，怎么能算是婚外戀呢？

可是，我該怎么理解妻子那溫柔的、撩人心弦的微笑呢？

妻子從未向我展示過這樣的表情。我從來沒有想象到妻子，我的妻子會露出如此寬容、豁達(dá)的表情，她似乎寬恕了我的一切、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獻(xiàn)給了我。

我感到自己妒火中燒。為什么我非要如此嫉妒？還有，我這是在妒忌誰呢？是那個繃帶男嗎？還是說我是在妒忌自己？

那時也許我應(yīng)該跟妻子打招呼吧。或許我應(yīng)該走出這個儲藏室，告訴她那個人不是我，其實我就在這里。不過，此時此刻，我的腦海里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一閃而過，這讓我開始踟躕不前，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這么做。我是這么想的：

為什么我會在這里？還有，我真的可以這么斷言嗎？難道那邊那個繃帶男真的不可能是我嗎？即便那就是我也沒有任何問題吧。

就在這時，孩子們一擁而入來到了病房。我可愛的孩子們。小學(xué)六年級的女兒和小學(xué)四年級的兒子。兩個人緊緊地抱著繃帶男，一邊嘴里說著什么，一邊撒起嬌來。

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孩子們好久沒有向我撒嬌了。尤其是大女兒進(jìn)入逆反期之后，變得幾乎不和我說話了。可是現(xiàn)在她卻對著繃帶男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撒著嬌。哎呀，兩個人就像小孩子似的真好玩，妻子這么說道，她的聲音讓整個屋里變得熱鬧，大家一齊笑了起來。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

繃帶男的身體在閃爍著。變亮的時候繃帶都似乎接近透明，變暗的時候就如同沉到了黑暗深處。這樣的過程反反復(fù)復(fù)。那個蛹也是這樣閃爍著的。——為什么我的家人察覺不到這個異常的現(xiàn)象呢？他們怎么不驚叫啊？怎么還不趕快逃離這間病房呢？可是他們?nèi)匀蛔灶欁缘乩^續(xù)歡笑著，沉浸在合家歡樂之中。

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不僅是繃帶男的身體在閃爍。儲藏室的電燈泡也在隨著忽明忽暗。不對，不僅是電燈泡，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連我的身體也開始閃爍起來了。我的身體一下子變亮，透明得能看到肋骨，又一下子變暗，如同深灰色一樣。如此一遍又一遍地反復(fù)起來。

——啊，不行了，不行了！我連這個身體都保不住了。

我驚慌失措，雖然是自己的身體，可是眼睜睜地看著它在閃爍，我卻束手無策。

我頓時被自己的無能所擊垮，不知不覺間開始抽泣起來。然而，就在我這么痛哭的時候，病房里那家人仍舊笑聲不絕于耳。

4

當(dāng)我回過神來，家人們早已不知何時離開了病房。

現(xiàn)在，獨自對著繃帶男默默地坐在輪椅上的是我的老父親。

父親已經(jīng)八十四歲了。他老了以后患上了關(guān)節(jié)炎，走路很不方便。眼睛還得了白內(nèi)障，基本上看不見東西。自從母親離世以來，父親便一個人在老家生活，雖然我也擔(dān)心他，可是迫于生活壓力，我一直沒能為父親做些什么。

父親是聽說我全身燒傷之后，不顧身體不便，硬撐著從老家千里迢迢來到這里探望我的吧。

繃帶男的身體依然繼續(xù)閃爍著。儲藏室的電燈泡、我的身體，也還是時明時暗。這亮度似乎增強(qiáng)了。整個病房、繃帶男，還有門縫中的我，在光的映照下，如同眨眼一樣都在反復(fù)閃爍著。

父親緘默不語，一動不動地垂著頭坐在輪椅上。

父親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小了，是身體萎縮了嗎？

我對父親說話，可是我已經(jīng)泣不成聲，那聲音變得嘶啞。

父親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渾濁泛白的眼珠尋視四周，卻沒有焦點。

后來，父親對我說，不可以怨恨別人。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你也已經(jīng)是個了不起的大人了，所以這點道理你肯定明白的。這種事情在誰身上都時常發(fā)生。怨恨別人也沒有用。自怨自艾也是無濟(jì)于事。你就像個男子漢一樣默默地接受現(xiàn)實吧。每個男人都是這樣的。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沒有教導(dǎo)你這些事情，因此我也有責(zé)任。所以，我現(xiàn)在不就是在開導(dǎo)你嗎？這種事是常有的。男人們都是承受著這些而生存下去的。你說不是嗎？”

“可是，爸爸——”

“不行，不行。你不可以叫我爸爸。這邊的這個人才可以叫我爸爸，你不可以。我都跟你說了這么多了，這些道理你還不明白啊？都一把年紀(jì)了還這么不爭氣，怎么能行？你不能這樣下去。你為什么不去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呢？”

“……”

我失落地低下了頭。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可是我也不清楚為什么自己會如此慚愧。

“你以為我是因為毫不在乎才說了這些話的嗎?怎么可能啊。你，我唯一的兒子發(fā)生了這種事情，你不想想我是多么悲慘、無依無靠。最重要的，你出了這樣的事，以后誰給你媽媽、給我來守墓啊。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這些事情啊？”

父親的聲音突然開始顫抖，如同抽泣似的，變得沙啞起來，“不過，想想看，你也是個可憐的男人。一味地責(zé)備你可能也有點殘酷。那么你看這樣如何。我就把這架輪椅給你放在這里了。至于該怎么辦你自己考慮吧。怎么樣？這樣的話你也不會發(fā)牢騷了吧？”

“可是，爸爸——”

“我說了多少遍不要叫我爸爸，你聽不懂嗎！唉，你不用擔(dān)心我了。你看，我有這根拐杖，沒有輪椅，走路也沒什么問題。輪椅給你放在這兒了，你該怎么辦，自己去想吧。”

“我真是個不孝之子啊。”

“事到如今了你還說什么啊。就因為你是個不孝的孩子，所以才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不對嗎？已經(jīng)太遲了。”

一陣響動，接著響起了門開閉的聲音，之后，病房里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我走出了儲藏室。

繃帶男的身體和我的身體閃爍著，那光芒相互映照。那架輪椅仿佛獨自漂浮在天地間，看起來形單影只，無依無靠。

我把輪椅推到床邊，兩手架在繃帶男的腋下抱住他，把他搬到了輪椅上。

繃帶男依舊毫無反應(yīng)，任憑別人擺布。我又開始想，這個繃帶男里面會不會是空的。現(xiàn)在還是空著的“蛹”在閃爍著，難道他不是要孵化，變成我嗎？

即便如此，我能做的事情也有限。與其這么說，其實問題的根本在于，我這個人是否有做什么事情的權(quán)利。——父親告訴我，要像個男子漢一樣默默地接受現(xiàn)實。

雖然我把繃帶男搬到了輪椅上，可是之后該怎么辦我完全沒有頭緒，我一直呆立在那里。

要是就這樣把繃帶男扔到哪里怎么樣？不行，即便真的這么做了，我還是變不回我自己。那么，我索性替換成這個繃帶男如何？雖說替換，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想替換的話，我要上哪里找繃帶啊？

對了，我想起來儲藏室里放了好幾卷廁紙。用廁紙代替繃帶纏滿全身會怎么樣呢？

我既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又覺得這只是個權(quán)宜之計，不能長久。我心亂如麻，無法抉擇，只是一直默默地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