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群來自不同地方、戴著安全帽的工人用油鋸奮力地鋸著一棵棵長著苔蘚的大樹,在他們身后,橫七豎八地倒滿了被截去枝條的樹干。
這塊原本茂密的原始森林在這群伐木工人的鋸下,日漸萎縮,要不了幾天就可以伐到山頂,那樣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然后,從工頭那兒領來工錢,該回家的回家,該另找事做的去找事,作鳥獸散了。
在這群伐木工中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用衣袖擦著臉上豆大的汗珠,之后甩一下酸疼的手臂,又朝滿是血泡的手掌上吐幾口唾液,輕輕地搓著,似乎這樣能減輕一點痛楚。
“唉,小帥,我們都是分任務的,依你這樣做事,一天能掙幾個錢啊?”與他搭伙的瘦瘦的中年人皺著眉頭說。
這個叫小帥的少年姓梁,來自山那邊很遠很遠的都龐嶺腳下一個叫老屋村的小村莊。他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考取縣里的重點高中不成問題。在他備戰中考時,山洪暴發,將整個村莊都沖走了,母親又不幸病倒,原本貧困不堪的家庭一下子捉襟見肘,他只好放棄求學的夢想,跟著一個遠房的表叔外出打工。那個瘦瘦的中年人就是他的遠房表叔。
表叔領他走東闖西,當路費快用盡時,這個砍伐場正好招人,他們便來了。
此時,梁小帥將手中的油鋸一丟,氣呼呼地說:“不干了!這樣破壞森林,簡直就是在給自己掘墳墓!”
“小帥,你在胡說什么?不做事,哪有路費回去?”遠房表叔陰沉著臉說。
梁小帥不說話了,撿起油鋸在樹上狠狠地鋸著,將一肚子不滿發泄在上面。他第一天上班看到漫山遍野被砍倒的樹木時,心情變得沉重起來,便想辭工不干,可是又沒有回家的路費,于是打算先干幾天掙點路費就走人。
終于到了休息時間,遠房表叔清點著他們砍伐的樹木,計算有多少收入。梁小帥一身濕漉漉的,渾身疲軟得連坐的力氣都沒有,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聽到樹在說話,在哭泣!”梁小帥恢復平靜后,將耳朵貼在地上凝神傾聽了一會兒,說道,“我說過,這些樹與人一樣,是有生命的。”
“梁小帥,你不好好干活,又在那兒胡說八道。”一個黑臉膛,十分壯實的中年人恰好走到他身后,聽了這話罵道。
梁小帥頭也不抬說道:“你們這樣破壞森林,會遭到報應的。”
“呵呵,臭小子,居然敢教訓起大爺我來了?看你的筋骨閑著癢癢,是想叫我幫你捶打捶打!”黑臉膛的中年人氣得臉色更黑了。
“來呀,你以為我怕你?”梁小帥額上的青筋凸起,雙頰漲得通紅。
“秦工頭,他還是個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計小人過,你就別與他一般見識。”表叔趕忙橫在兩人中間,賠笑說。
梁小帥正要說什么,忽然有人興奮地叫道:“好消息!好消息!秦工頭,我們在山頂發現了一棵珍稀的紅豆杉!”
“啊?是嗎?”秦工頭有點不相信。接著,他又扭過頭狠狠地瞪了梁小帥一眼:“這次就原諒你!”
“你少說兩句行不?他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冒點火星就能點著!不過為人還是挺不錯的。”等秦工頭走遠了,表叔吁了一口氣說,“多做事,攢點錢做路費好到別的地方去找事做。”
原來,在伐木場最忌諱說生命、報應之類的話,雖然表叔也教過梁小帥幾次,但他年少氣盛,認為是迷信,口無遮攔,想怎么說就怎么說。
2
正在工作的人們聽到發現一棵珍稀的樹,丟下手中的活,一窩蜂跑上山頂。他們扒開樹身上厚厚的苔蘚,結實、茁壯、披著暗紅色樹皮的樹干出現在人們的眼前。有人用皮尺量了一下,直徑長達五米!
“這是一棵貴比黃金的紅豆杉!”秦工頭走南闖北,見識過這種樹,知道它的價值所在,“這種樹里含有一種防癌抗癌的特效藥!而且,它的木質堅硬,防潮防蟲不易腐朽,還散發清香味,是做家具的上等材料,比紅木還要貴重。”
“照你這樣說,我們發了?”
“對,這樣大的一棵紅豆杉少說也生長了上千年!如果我沒有估算錯,它至少價值一兩百萬!”
其他人被這話震呆了,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兩百萬,那是一個什么概念?他們一輩子也想象不到的數字。秦工頭也被自己說出的話震驚了。
他們就這么呆呆地盯著這棵仿佛用錢包起來的大樹,直到一只鳥兒從他們頭上飛過,拉出一泡屎落在一個人的頭上,他們才回過神來。
“哈,真是老天的照顧,給我們送來這樣珍貴的寶物。”
“我們發了,回家我要建一座漂亮的樓房。”
“有錢下聘禮了,我要將二花娶回家。”
#8943;#8943;
“秦工頭,你去找買家,我們在這里組織兄弟們把它鋸了。”有人在樹下尋找適宜的開鋸點。
梁小帥聽了這些話,卻像針芒刺背,吃驚地說:“這可是國家一級保護植物,砍了它是犯法要坐牢的!”
“犯法坐牢?在這深山老林里,天高皇帝遠,誰來管?再說,這是意外之財,放著不要才是傻瓜,也許一輩子也掙不到這么多錢。你一個小屁孩懂什么!”人們嘲弄地笑著。
他們把梁小帥推到一邊,啟動油鋸開始要鋸這棵樹。“不!你們不能鋸!”梁小帥將身體貼在樹上,“誰敢動它?除非要了我的命!”
“站到一邊去!再嚷嚷,你那份錢就不給了!”一個粗壯的人兇狠地將他拉開。
“誰上來一步,我要了誰的命!”梁小帥從背上抽出柴刀指著他們,瞪著通紅的眼睛說。
大家一見梁小帥的架勢,愣住了,不明白這個孩子為什么要護著這棵樹。
“好吧,我們就不砍這棵樹了。”秦工頭讓步了,他又朝大家使了一下眼色,“散了,大家回去做事!”
梁小帥見大家慢慢地走開,松了一口氣,正要走時,秦工頭忽然揮掌拍在他的后腦勺上,梁小帥兩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那些將要走開的人又聚攏來,于是,他們在樹下開了一個熱烈而又簡單的會議,制訂了個砍伐方案。之后,秦工頭取下系在腰間裝著酒的水壺,用刀在食指上劃了一下,將幾滴血滴在里面,又遞給下一個人,那人學著他的樣子,將血滴在水壺里。水壺就這樣一個個地在人們的手中傳遞著。之后,大家又輪流將血酒喝掉。
“大家聽好,這個小兄弟雖然沒有嵌血,但他那一份還是不能少的。大家喝下這血酒,就算我們訂下的盟約正式生效。”秦工頭宣布說。
3
暴雨整整下了四天四夜,豆大的雨點肆無忌憚地沖刷著山上裸露的地表,雨水裹著泥沙流入村中央那條小溪,往日溫柔的溪水暴漲,形成一條濁浪滔天的洪流。
第五天,村莊后面那條峽谷突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右邊的大山垮塌下來,將峽口塞住,被困住的洪水在里面打著旋,水位越抬越高。在下午的時候,洪水沖破泥石的阻攔,傾瀉而下。
“大水來了,大家快往山上跑!”四叔公敲響那面蒙滿灰塵的鑼,急促地喊道。大家拖兒攜女,哭哭啼啼地朝山上爬去。梁小帥那時正背著一袋沉重的書吃力地跑著,還沒有跑出村子,就聽見身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腳底的大地在顫動,回頭一看,洪峰好似千軍萬馬,一波接著一波向村莊襲來。四叔公等十多個還沒來得及跑出村子的人,只好爬上村邊那棵千年古紅豆杉,剛剛在樹上站穩腳,大水就到了,那些房子好似火柴盒,被洪水挾裹而去。
人們在樹上提心吊膽度過了一天一夜,所幸的是大樹根深基穩,雖然樹身飄搖不定,卻沒有被沖倒。
洪水過后,人們從樹上下來。
“我早就說過樹是有生命,有靈魂的,你們亂砍了它,它會來找你們復仇!今天你們也看到了,那是樹的靈魂在復仇!”四叔公忽然跪在古紅豆杉下,顫動著花白的胡子哭訴著,“這棵樹我們平時精心養育、呵護它,它知恩圖報,救了我們。”
從那一刻起,梁小帥讀懂了樹與人的情感。
忽然,一個遠遠傳來的憤怒喊聲在他耳畔響起:“不要砍我,自我出生以來,我就在這兒好好地活著,誰也沒有得罪,為什么要砍我?你們會受到懲罰的!”接著,一滴冰涼的東西掉在他臉上,他抹在手中一看,卻是一滴鮮紅的液體!
梁小帥一驚,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座木屋里,屋頂上一個破洞正滴著雨水。
他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腦袋,回憶漸漸地清晰起來。他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秦工頭怕他再阻攔他們鋸樹,將他打昏關在這里。
梁小帥像瘋了似的踢打著門窗,可是那些門窗堅固無比,無論他怎么踢打,都無濟于事。
他累了,無力再踢打,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哭了。那淚水,就像斷線的珍珠,在地上匯聚成一條小溪流。淚水哭干后,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夢中,他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哭泣聲——那哭聲撕心裂肺——又感到有鮮紅的液體滴在臉上。這次他看清了,是山頂那棵古紅豆杉在哭,那滴鮮紅的液體,就是它的淚水。
終于,有人來打開了門,是秦工頭和遠房表叔。
秦工頭的手里捧著厚厚的一沓錢。
“娃,這是你應得的那一份錢,夠你讀完高中大學了。拿著吧,回去繼續讀你的書,千萬不要像我們這些沒有文化的人整天賣苦力討生活。”秦工頭說,“還有,在結算工錢時,我會幫你多算點。”
梁小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錢,目光里流露出復雜的神色。是啊,錢對他來說太重要,他想要錢為娘治病,想要錢去上學。上學,是他夢寐以求的事。可是,這錢卻是一條生命換來的,雖然那是一條無言的生命。
他糾結了,胸中憋著一口氣出不來,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身體慢慢地向后倒去。在倒下的一剎那,他看到山頂那棵古紅豆杉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樹樁,它的切口上,布滿了一顆顆紅色的液體,多么像他在夢中夢到的古杉滴出的淚。他還看到,漫山的樹樁,都在流著紅色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