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貓(連載五)

八、猴捉老鼠

風男坐在老樟樹下，老卓捏了一把老鼠尾巴從那兒走過。老卓每天都收有大量的鼠尾，他成天眉開眼笑的。他舉起手里那把鼠尾朝風男晃了晃。“風男，你看你黑封了臉……是你的功勞哩，我得向上頭給你請功給你戴花……”

風男依然表情僵僵。

“你看你要戴紅花了，你不開心？……”

風男沒跟老卓搭話，他帶了三霸五厲往村外走。風男其實憋了一肚子的話，他走走，就跟三霸五厲說上了。

“三霸五厲，捉鼠的提議是我們提的，可風頭卻讓別人搶了去。”風男跟三霸五厲那么說。

風男坐在那兒，他抓了把草葉撕扯著。

“你說我們怎么辦吧？……首長說我是紅軍中有功之人，是能人……”風男說。

“首長還說再接再厲……你們都聽到了的……”他說。

三霸五厲似乎也看出風男的心情，它們很安靜。

“你個五厲，你要是不招惹那廚子，你腿能瘸嗎？……不過你不招惹那廚子你也改不了你那饞相，你也跟別的貓一樣早成灰了……”風男說。

“還有你，三霸，你霸氣個什么？你看你是只猴不會捉老鼠，你要是只貓就好，你成捕鼠英雄了，就能給我長臉。”風男說。

“狗捉老鼠還多管閑事哩，你個猴要是捉老鼠，那還不出盡了風頭？”風男說出這么句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風男突然把那笑在臉上凝固了，臉上皮肉抖了幾下，笑就被一只手收了去。他想到個事，他想，狗捉老鼠的事鄉(xiāng)間也常見，被人笑作多管閑事，但狗真捉起老鼠來也不輸貓的呀。狗能捉老鼠你猴能不能呢？五霸你一定能的。

這么想著，風男就動了那個念頭。

風男要馴三霸捉鼠。

他帶著三霸五厲去了田里，然后找鼠洞，他把老鼠引出洞子，卻不忙著捉，他說，三霸你把那只老鼠抓了。沒想到三霸先是一愣，有些怯怯的。“你個鬼喲，你還怕只小小老鼠？”

“五厲，你去！你把那只老鼠捉了來！”風男放開了手里的那只貓。五厲躥起，雖說一條腿短了一截，但貓就是貓，看見老鼠就亢奮。五厲飆起成一道煙，很快就叼了那只老鼠回來。

風男笑了，說：“五厲好樣的，你腿腳不利索但捉老鼠你倒利索了。”

三霸知道自己受冷落了，抓耳撓腮在那棵樹上躥跳不休。你激憤個什么？有本事你也捉只老鼠給我看看呀？風男又咧嘴笑了一下。他沒想到三霸真留心于捉鼠的事來，那緣于五厲的玩耍或者炫耀。五厲或許因為風男的夸贊十分得意，它玩弄著那只老鼠，放了又捉，捉了又放。似乎也逗得五霸心里癢癢了，那猴很快也投入那場游戲。三霸在那兒顛跳了一會兒，指爪穩(wěn)穩(wěn)地將那只老鼠抓著了。

嗬嗬，你還真捉起老鼠來了，三霸，你捉老鼠可不是多管閑事的呀！風男想。

風男抓來更多活鼠，他把那兒變成了一個捉鼠訓練場。五厲也很識趣，它給三霸做教練，它教得很細心，一絲不茍的樣子。

三霸到底是三霸，練了幾天，居然能敏捷地捉住老鼠。

風男又神氣了起來，他一只手提了只籠另一只手捏著一把老鼠尾巴，他那么繞著柴溪走了一遭，趾高氣揚。村人都揚眉眨眼地朝風男脧望。他們覺得很詫異，一把老鼠尾巴神氣成那樣？這些日子，村里人誰都捏了一把老鼠尾巴出出進進的。

他們在風男身后指指戳戳嘰嘰喳喳。

風男笑笑，風男沒理會那些表情和閑言碎語。他神采飛揚地站在陽光下，場坪很大，人們遠遠地看著，不知道風男要干什么。他們想，風男玩猴耍貓哩，風男常在集上這么哩。

他們看見風男打開了那只鼠籠，籠里那幾只碩大老鼠飛躥了出來。這沒個什么嘛，不就是玩貓捉老鼠的游戲。雖說現(xiàn)在村里別家貓都死了，只你風男有只五厲，但貓捉老鼠見得多了，有什么新奇的？

但很快村人發(fā)現(xiàn)不是那只貓，風男擺了個手勢后，躥出的是那只猴子。那只叫三霸的猴子躥出老遠，迅捷地將那只老鼠抓著了。

“咦！”有人咦著。

“咦咦！！”更多的人大聲地咦著。

一把老鼠尾巴是沒什么神氣的，貓捉老鼠更不是新奇事兒。但猴子抓老鼠卻是聞所未聞，而且還捉出許多的名堂來了，技藝也很不一般。

柴溪人的眼窩又一次撐得老大，不知道是因為驚奇還是出于想看看猴捉老鼠這天下奇事，才把那雙眼弄成那樣。

他們看見了，千真萬確。三霸這只猴子確能捉老鼠，不僅會捉，而且捉得別具一格，比貓比人都不遜色。三霸會攀巖上樹，三霸也會游水，老鼠上房上樹，老鼠下水……這都在劫難逃。何況還有更讓人們瞠目結舌的，有誰看過貓猴聯(lián)手呀？貓狗相嬉似乎有，但貓猴配合卻少見。人們就看著三霸五厲出風頭，一只貓一只猴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在柴溪老小面前出盡了風頭。風男的眼那些日子就成了兩道縫縫，他一高興本來就小的一對眼睛就笑成了兩道縫縫。

“風男了不得！”風男聽到人群里有人說。他想聽到這幾個字，但他想，三霸五厲也了不得喲。

三霸五厲哎，你們真了不得喲，人活個臉子，現(xiàn)在我明白了，人活在世有時就圖個臉子。風男那么想。

三霸五厲的事，在四鄉(xiāng)八鄰都引起不小的喧囂，這激勵了柴溪老少，他們更是豪情萬丈，投入到捉鼠的行動中。他們也是為了個臉子。怎么能讓風男那么個伢搶去了風頭，尤其不能讓一只貓和一只猴風光無限的呀。

最開心的還是老卓，柴溪又成了人們目光注視的地方，不愧是先進模范鄉(xiāng)喲。鄉(xiāng)蘇維埃主席老卓戴上了大紅花，眼也笑成了兩道縫縫，走路的樣子又有了改變，胸挺挺的，人前人后頭昂得高高的。

九 再接再厲

又是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到處都明明媚媚大片大片的燦爛。鄉(xiāng)蘇主席走在村里那條石板路上。他沒戴那花，大紅的花他捏在手上。那紅紅的花隨著他的手臂一擺一擺的，很招搖。

“風男風男！”他喊著風男，現(xiàn)在他再也不哎哎那么叫風男了，他很正經(jīng)地喊風男。

風男站住了，點了點頭。

“我正要找你喲……走走……”

風男說：“什么個事？”

老卓舉了舉手里的花在空中揮了幾下，“我從瑞金來喲，柴溪又是模范了……這功勞首先要歸風男喲……這花你戴上，我們開慶功會去！”老卓扯了風男要往場坪那地方去。

風男不肯動。

“咦咦！好事呀光榮的事呀戴紅花的事呀，你不去？”

風男說：“總不能真的天天村里人別的什么事都不干，一年到頭捉老鼠吧？”

老卓愣住了，他眨巴了幾下眼睛。鄉(xiāng)蘇維埃主席知道，風男腦殼里常常跳出許多花花點子，他的話得琢磨琢磨再回答。他想，人當然不能一年到頭就干個捉老鼠的事，于是說：“那當然呀，事情多哩，怎么能一年到頭捉老鼠？”

“你不捉，不用半年，這里又遍地的老鼠了……老鼠下崽多……”風男說。

老卓又擰眉毛了，他琢磨了半天，不知道風男這小小腦殼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風男說：“事情還沒完。”

“哦？”

“你看你又哦……再接再厲呀，首長說的……”

“哦嗬！你風男那腦殼就是不簡單喲，你又想到什么？說說……快說說……”

“再接再厲這四字我還是不太懂，但我知道事情還沒完呀，我得接著做下去。”

“你說說你說說！”老卓很急切，看風男那神情，又一次能讓老卓喜出望外，已經(jīng)有上兩次的經(jīng)歷了，這一回老卓鄭重其事。他睜著眼睛支棱著耳朵張著嘴巴。支棱著耳朵是必要的，但睜那么大眼睛張那么大嘴干什么？但很快，人們就知道那并不多余。

風男沒在意那大張著的嘴、眼睛和耳朵，他看著天，天上一片云匆匆地飄過。

“我要給五厲找些伴。”

“就這事？”

“我就知道老卓你不幫我……這是大事重要事……”

老卓確沒當個事，他覺著風男到底是一個伢，孩子氣上來了，扯上他玩伴了，到底還是玩心重喲。但他還得當回事，他很認真地對風男說：“你想我?guī)湍闶裁矗俊?/p>

“你跟首長說去，你讓首長派我任務。”

“你看你風男說的？你給五厲找伴你讓首長給你派任務？”

“那是！”

“哦嗬？”

風男跺了下腳：“你看你笑，你看你哦嗬……你沒把這事當個事……”

老卓還是一臉的笑，他伸手摸了摸風男的后腦：“你個風男喲，虧你想得出，首長有那么多的大事要管，你要他管你貓呀狗找伴的事？”

“你看你不信……我說了你不信……”風男生氣了，風男的眉頭跳了幾跳。

老卓想，我不能笑了，我也不能哦嗬，一個伢，由著他說什么，讓他說說，讓他高興，也許他只說說，說后就忘了。

“你說你說說……”老卓裝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其實他不以為然。

風男咳了一聲，風男依然不看對方看著天。

“他們殺貓，我們就養(yǎng)貓……”風男說。

“給我派任務……我?guī)晕鍏柸X那邊收貓……”

老卓有點云里霧里，“收貓？”

“就是呀，嶺那邊有貓，我們?nèi)ナ招﹣怼堘涕L得快，三兩個月就能捉老鼠，就能生崽……”風男說。

“貓又生崽……崽么又生貓孫……”他說。

老卓聽出名堂來了，他嘴張大眼放亮一拍腿，“哎呀！你個鬼伢喲，你腦殼里裝了個什么喲！嘖嘖嘖！你早說呀，早說就省得我走遠路了，你看我又得倒回瑞金去……”

老卓說著，轉身顛顛地往來路走，走走又跑回來了，他把那朵大紅花塞到風男手里。風男拈著那團鮮紅。他沒戴在胸前，而是舉起手臂在空中揮了幾下，然后猛地一拋，那團鮮紅在空中劃了一道弧，掛在了那棵老樟樹的枯枝上，紅紅的一團很招搖地晃動著。

風男歪著脖子看了那團鮮紅好一會兒。現(xiàn)在不是戴花的時候，到時我要戴兩朵，我胸前一邊一朵。風男想。

命令很快就下了。首長說這主意好，想不到風男一個小毛孩能想得這么細致長遠。這個伢不簡單。

上頭還專門開了個會，很認真地作了研究，覺得得慎重對待。找了女人還有個妹子，配合風男去白區(qū)收貓。

依然是那么個晴天，依然是村口那棵樹下。老卓春風滿面地從那條路走來，走到樹下，抬頭朝樹上喊：“風男風男！你下來，有好事哩。”

樹上跳下三霸，然后是五厲，最后是風男。風男抓了根枝悠閑地蕩了幾下，從容地下到地面。

老卓說：“哇呀，首長又把你好一頓夸贊喲！說這主意好！首長很當一回事，很重視，派得力的人和你一起去執(zhí)行這任務。”

老卓往溪河里指了指，岸邊泊了只竹排，排上一大一小兩個女人。

風男說：“就她倆？”

“是的！首長派她們一起跟你去收貓……”老卓說。

風男嘴就撅起老高，嘟噥著，“還說很當一回事很重視，就派兩個女的來？”

老卓說：“我也跟首長這么說，首長說又不是去打老虎，要的是心細，要的是讓人看不出破綻……你說幾個大男人去白區(qū)，不是很惹人生疑嗎？再說前線交火激烈，少一個人就少一份力量……首長說得有道理……”

風男說：“那好吧！”

老卓說：“你要記住……素蓮你要叫娘，那秀妹子是你妹妹你要叫妹，你們是一家人……一路上要聽素蓮的話，呵呵，格外小心喲，你們要去的地方可是白區(qū)，狼窩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