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豆哥哥紅豆妹妹

青豆哥哥是個黑瘦的男孩兒，愛笑，愛游泳。

紅豆妹妹是個大眼睛的女孩兒，愛撅嘴巴，愛幻想。

青豆哥哥住在河的南岸，紅豆妹妹住在河的北岸。

青豆哥哥站在后門口扯著嗓子喊：“兩顆豆子，兩顆豆子，一起玩，一起玩，一顆叫做青豆，一顆叫做紅豆，真快樂！真快樂！”

紅豆妹妹聽見了就從屋里走出來。

青豆哥哥“撲通”一聲跳下河。

青豆哥哥整個身子沉在水里，只露出一個腦袋，兩只眼睛盯著河岸邊的紅豆妹妹，咧著嘴喊：“水里好涼爽，好舒服喲！”

“那我也下來試試！”紅豆妹妹羨慕地說。

青豆哥哥說：“水里有落水鬼，會吃了你的！”

紅豆妹妹撅著嘴不說話。

她不會游泳。她在河邊做過的幅度最大的動作，就是坐在水石階上，把兩條腿伸進(jìn)水里蕩來蕩去。

青豆哥哥張開雙臂用力拍打著水花嚷嚷：“喔喔喔，落水鬼吃人咯，小女生不可以下水哦！”

對于“落水鬼”，紅豆妹妹既害怕又好奇。

媽媽說過，在紅豆妹妹還是個剛會走路的小屁孩的時候，鄰居嬸嬸就被落水鬼抓走了。

那是一個吃人的夏天。

先是村頭扁豆伯伯的8歲的小女兒偷學(xué)游泳的時候被落水鬼抓走了，緊接著做木匠的孫叔叔的4歲的小兒子稀里糊涂一個人跑到河邊，被落水鬼抓走了，再后來是紅豆妹妹的嬸嬸遭了殃。

每次媽媽提起這件事，兩只眼睛就會淚光閃閃。

嬸嬸是村里數(shù)得著的俏媳婦兒，大眼睛小嘴巴，不用涂脂抹粉，總叫人看了還想看；她還是個巧媳婦兒，納鞋底織毛衣繡枕巾，樣樣活兒做得漂漂亮亮。

可是紅顏薄命，那年夏天的一個黃昏，叔叔說要吃螺螄，叫嬸嬸去村口臨時小菜場買，嬸嬸鬼使神差地挽著褲管自己下水石階摸螺螄，結(jié)果再也沒能上岸。

叔叔把嬸嬸冰冷的身體撈起來摟在胸口，心痛得滿臉蒼白，咬著牙蹦不出一個字。

從此叔叔不再吃螺螄。

從此村上流傳開了“落水鬼吃人”的說法。有的說，落水鬼是一個大怪物，它要是看中誰，就會拖住誰的腳往河底拉，無論你怎么使勁兒，都擺脫不了它；有的說，落水鬼是一個寂寞的精靈，它想要和誰做朋友，就把誰帶走；還有的說，每一個被落水鬼抓去的人，也都會變成落水鬼……

有了這些奇奇怪怪的說法，膽小的女生幾乎不敢到河岸上去，更不敢上河灘洗腳洗衣服。大人們不許小孩單獨下河游泳，更不許女孩子下水，大媽大嬸上河灘洗衣服也都小心翼翼的。

紅豆妹妹不相信落水鬼的說法，她希望有一天可以下河去證實一下，河里是根本就沒有落水鬼的。就算萬一遇到落水鬼，說不定還能和它較量一番，打得它落花流水。

此刻，紅豆妹妹望著碧凌凌的河水，望著水面上一圈一圈變化的波紋，越發(fā)覺得“落水鬼”是那么神秘和富有吸引力。

青豆哥哥突然把自己藏起來，不弄出一點兒動靜。

紅豆妹妹急得亂叫：“媽呀！青豆！救命啊！青豆碰上落水鬼了！救命……”

青豆的腦袋突然從水面上冒出來，瞇縫著眼睛朝她做鬼臉。

紅豆妹妹把腳一跺，轉(zhuǎn)身跑了。

知了在樹上賣力地歌唱，周圍一點兒風(fēng)都沒有，小狗熱得吐舌頭。這樣的天氣，青豆哥哥覺得不泡在河水里簡直就沒法活。

紅豆妹妹拿把蒲扇坐在屋后的柳樹下，一邊慢悠悠地?fù)u，一邊掐著手指算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爸爸去城里打工了，立春的第二天走的，到現(xiàn)在快半年了。前幾天爸爸打電話回來，說天太熱，活兒也不多，老板要放他一個星期假，立秋那天回來。而且，他已經(jīng)給紅豆妹妹買好了上五年級要用的新書包和新筆袋。

這個消息使紅豆妹妹興奮得沒法吃飯也沒法睡覺。

她每天看日歷，翻到立秋的那一天，沖著“立秋”兩個字甜甜地笑。

她對媽媽說，立秋來得好慢好慢。

媽媽說，那你每天催催它咯。

紅豆妹妹于是每天叨念“立秋快來快快來……”

青豆哥哥從河里爬上岸，摘了一個香瓜來找紅豆妹妹：“嘿！我家的青皮香瓜，脆著呢，咱倆一人一半。”

“不吃。”紅豆妹妹抿抿嘴巴，“你說，怎么還不立秋呀？”

“立秋？沒幾天了吧。你要立秋干嗎？吃西瓜？這么饞！”

立秋那天吃西瓜是一代代傳下來的習(xí)俗。老人們說，立秋吃西瓜，來年夏天就不怕熱了。

“我才不稀罕吃西瓜呢！”紅豆妹妹說，“呵呵，你不知道，那是個喜日子！”

“你媽媽過生日？”青豆哥哥偏著腦袋猜。

紅豆妹妹搖頭。

“你過生日？”青豆哥哥再猜。

“哎呀，你煩不煩？”紅豆妹妹用蒲扇敲他的腦袋，“就想著過生日。”

青豆哥哥笑嘻嘻不說話，劈開香瓜連皮帶肉狼吞虎咽吃起來，吃得黏糊糊的香瓜子掛滿嘴唇。

說了一會兒話，青豆哥哥的奶奶過來喊：“青豆，人家都去江灘上抓蟛蜞回來喂鴨，你躲在紅豆家玩兒，有出息咯！”

青豆“哦”地應(yīng)一聲，抹抹嘴巴拔腿就跑，邊跑邊喊：“抓蟛蜞去——”

江灘在村后二里遠(yuǎn)的地方，灘涂上到處都是小水溝，小水溝里有小魚小蝦，是蟛蜞休息、覓食、穴居的地方。鴨子吃了蟛蜞這樣的活物，長得快，生出來的蛋蛋黃又紅又圓。

村里的男孩子都擅長抓蟛蜞。

但是，沒人敢到江水里游泳。

大人們說，江水里的落水鬼比河里的落水鬼力氣大。

傍晚的時候，青豆哥哥回來了，樂呵呵地從小竹簍里抓出兩把小蟛蜞，丟給紅豆妹妹家的鴨群：“紅豆家的鴨子，美餐一頓咯——”

鴨群沸騰了，你爭我搶樂不可支。

紅豆妹妹開心地鼓掌：“青豆哥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江灘上抓蟛蜞。”

“好哇好哇！”青豆哥哥說，“可是，你不怕被你媽媽逮起來罰你剝毛豆嗎？一剝就是一個上午。”

“不怕，”紅豆妹妹說，“你會來救我的。”

可不是嘛！紅豆妹妹的媽媽不許她瘋玩兒。上次紅豆妹妹跟著青豆哥哥去捉毛毛蟲，被媽媽發(fā)現(xiàn)后，狠狠批評了一頓不說，還被罰剝毛豆。

青豆哥哥知道了，拿著暑假作業(yè)來找紅豆妹妹，說有幾道題不會做，要請紅豆妹妹點撥一下，紅豆妹妹的媽媽才放了紅豆。

想起來，紅豆妹妹覺得青豆哥哥對她來說好重要哦！

兩個人說好第二天去抓蟛蜞。

可是情況發(fā)生了變化，青豆哥哥渾身發(fā)癢，水痘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奶奶心疼青豆，怎么也不許他亂跑。

爸爸外出做生意后，家里只剩下奶奶和青豆兩個人，奶奶的話青豆當(dāng)然要聽啦。

青豆乖乖地呆在家里，看奶奶往他的水痘上涂紫藥水，一個小圓點一個小圓點的紫色，很可愛。

奶奶還把青豆的手指用紗布纏起來，囑咐他不可以撓水痘，水痘撓破了會留下永遠(yuǎn)的疤痕。

青豆覺得很難熬。

紅豆妹妹抱著童話書過來了。

“青豆哥哥，你看你，渾身涂了紫色的斑點，看上去像一只斑點狗！”

“斑點狗？”青豆一點兒都不生氣，“呵呵哈……這個比喻很有趣。呵呵哈……”

紅豆妹妹說：“你安心養(yǎng)水痘，我給你朗讀童話故事。”

“你們女生才喜歡聽童話故事哩！你給我講冒險故事，或者妖魔鬼怪的故事吧。”

“哎喲，我不會講。”

“那我來講。”

青豆哥哥來勁兒了，繪聲繪色編起了鬼怪故事：“有個小不點兒的落水鬼，專門喜歡抓大眼睛的女生，只要哪個大眼睛的女生手或者腳碰到河水，小不點兒落水鬼就會使個法術(shù)，把她拉進(jìn)水里，然后一直把她帶到河底的淤泥里，把她變成一只張牙舞爪的螃蟹，使喚她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她要是不干，小不點兒就會扯斷她的大鉗子……”

紅豆妹妹聽得嘴巴撅得老高：“不信不信我不信……”

“你一定要相信。”青豆哥哥一本正經(jīng)地說，“女孩子不可以下水游泳的，尤其是你這種大眼睛的女孩子……”

紅豆妹妹才不管：“等你的水痘好了，帶我去游泳！人家不是說江里的落水鬼力氣更大嗎？你就帶我去江里游泳，我就不信……”

青豆哥哥嚇得吐舌頭：“說好去江邊抓蟛蜞的，沒說去游泳哦！”

立秋的日子越來越近，青豆哥哥的水痘也一天天癟下去。

想到爸爸要回來，想到新書包和新筆袋的樣子，想到去江邊抓蟛蜞和游泳，紅豆妹妹渾身充滿力量。

一大早她跑去找青豆，嘰里呱啦地說：“青豆哥哥，你的水痘好了吧。明天立秋，是個喜日子，我沒空去江邊。今天咱們就去江邊捉蟛蜞和游泳吧？”

“可以啊，”青豆哥哥支著下巴說，“不過呢，你得告訴我，為什么說明天是個喜日子？”

紅豆妹妹眨巴兩下眼睛說：“告訴你也沒關(guān)系。我爸爸明天回來，他還給我買了新書包和新筆袋！”

“哇！”青豆哥哥張大嘴巴。

偌大的江灘上，皮膚黝黑的男孩子們光著脊背，興高采烈地抓蟛蜞。

紅豆妹妹跟男孩子一樣赤著腳走在軟沙土上，一會兒回頭看自己的腳印，一會兒“呵呵哈”地笑。

“你的腳你的腳！快下手啊！”青豆哥哥大聲喊。

紅豆妹妹這才注意到，一只膽大的蟛蜞居然爬到了她的腳背上。她驚喜萬分，張開手掌拍下去。

“啊”的一聲慘叫，惹得青豆哥哥大笑。

上過蟛蜞的當(dāng)，紅豆妹妹沒心思抓蟛蜞了。

她想到江水里游泳。

青豆哥哥經(jīng)不住她一再請求，只得陪她下江。

為了不被人看見，他們沿著江灘走了很遠(yuǎn)，才下水。

“只玩一會兒哦，”青豆哥哥緊緊拉住紅豆妹妹的手，引她慢慢兒走下水，“時間長了有危險，落水鬼盯著你呢！”

“我不怕！”紅豆妹妹一步一步往水里走，“它來呀！我揍扁它！”

沒走出幾步，水就沒過了她的屁股，然后沒過腰。

紅豆妹妹的腰不由自主地晃動。

青豆哥哥扶住她：“學(xué)游泳先要練習(xí)憋氣。”

說著他松開紅豆妹妹的手，把頭埋進(jìn)水里，示范給紅豆妹妹看。

紅豆妹妹心急，劃動雙臂向前。

她看見青豆哥哥平時在河里游泳就是這種姿勢。

可是，等她騰起身想要蹬腿的時候，整個人失去控制，劃向江心……

“紅豆妹妹！”青豆哥哥抬起腦袋，發(fā)現(xiàn)紅豆妹妹撲騰撲騰十分危險，急得大叫，“我來救你！你等著！”

青豆哥哥使出全身力氣游向江心，去拉紅豆妹妹的身體。

一個浪頭打過來，將紅豆妹妹整個兒吞沒。

“紅豆妹妹，我不要你變成落水鬼！”

青豆哥哥潛下水找尋，卻被另一個浪頭拂入漩渦……

藍(lán)藍(lán)的天空下，江鷗張開翅膀無聲地掠過；長長的江堤上，趕船的人們急急忙忙走著；喧鬧的江灘，蟛蜞若無其事地爬來爬去……

只有靜靜的蘆葦蕩聽見一個男孩兒和一個女孩兒的對話：

“青豆哥哥，明天真的是立秋嗎？”

“是啊，明天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