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上的奇遇

一、

我是因為跟蹤野薺菜的蹤跡，才轉(zhuǎn)到這幢老房子的后面來的。

這是一幢不知道建于哪個年代的老房子，灰色的墻磚，灰色的屋頂，灰撲撲的玻璃窗。除了每周到這里來上一次美術(shù)課和一次音樂課，別的時間我們從來想不到要到這里來，更想不到要轉(zhuǎn)到它緊靠著校園圍墻的后面去看一看。

我有一個奇怪的癖好，每當春天來臨的時候，我總是喜歡睜大了眼睛，在城市的邊邊角角尋找那些香噴噴的野薺菜。

所以，當我遠遠地發(fā)現(xiàn)，這幢老房子轉(zhuǎn)角的地方竟然長滿了一片綠油油的疑似野薺菜的植物的時候，我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我磨磨蹭蹭地挨到最后，等我的新同窗們在我的眼前消失以后，我一下子撲了過去。

沒錯！它們真的是野薺菜呀！是那種質(zhì)量最好的野薺菜！它們有著城市里的野薺菜難得一見的嫩綠細長的葉片，高大壯實的身子。城市里的土地因為貧瘠，野薺菜一般都長不高，也長不壯，并且總是很快就開出小白花，很快就衰老。真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地方，竟然擠擠挨挨地長著這樣一大片風華正茂的野薺菜呢！

我忍住心里強烈的欣喜，低著頭，一路跟著野薺菜密密的腳印，轉(zhuǎn)過墻角。

好奇怪呀，一轉(zhuǎn)過墻角，野薺菜就失去了蹤影，消失得一棵都不見了。這里生長著的，是一些不知名的雜亂的野草。

不過，我也并沒有很失望。小時候，外婆就告訴過我：“野薺菜就是這樣的，它們喜歡一群一群待著，就像人一樣，喜歡有朋友呢。”

我從地上抬起頭，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很窄很窄的空地里。空地的一邊，是校園的圍墻；另一邊，是老房子從來不示人的背面。

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老房子的背面，原來是這樣的啊！那灰色的磚墻上面，除了窗口的位置，每一處空隙都爬滿了一種枝葉繁茂的植物，一直爬到灰色的平屋頂看不見的地方。

好多好多的葉子啊！它們一片挨一片，擋住了整個灰色的墻面，使前面看起來陳舊破敗的老樓，顯得幽深又神秘，好像掩蓋著無數(shù)古舊的秘密。

一陣風吹過，所有的葉片陡然間嘩啦嘩啦翻動起來。

突然，我隱約地看到，離我頭頂大約一個手臂的地方，葉子的顏色有些怪異。它們翻動起來的時候，不像別的葉片那樣閃耀著太陽照射的白光，而是——天哪，它們的上面是什么東西？

我使勁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攀住了一片葉片，將它的正面翻轉(zhuǎn)了過來。

它的上面，竟然密密麻麻一大片——全是黑色鋼筆水寫的字！

“啊！”因為驚訝和恐懼，我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丁零零#8943;#8943;”好像是為了配合我的大叫，從新教學樓的方向傳來了響亮的上課鈴聲。

“啊！”我再次大叫一聲——我都忘掉下面還有一節(jié)課了！是圓圓的英語課！

我揪下這一片葉子，拔腿就跑。

二

“你怎么課間也會遲到？”圓圓好看的鼻子皺起來。

“對#8943;#8943;對不起！”我垂著頭站在教室門口。我的左手，緊張地握著拳頭，靠在我的腿側(cè)。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能解決一切問題嗎？請你解釋一下為什么課間也要遲到？”圓圓好聽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尖的，這表示她已經(jīng)非常生氣了！

“對#8943;#8943;對不起#8943;#8943;”我的頭更深地埋下去，淚水都差一點要流出來了。

圓圓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老師，她不生氣的時候，笑靨淺淺，聲音輕柔，我們班每一個人都喜歡她的。所以大家從來不叫她方老師——圓圓姓方，叫方圓圓，大家都喜歡叫她圓圓。我也喜歡她，我很害怕惹她生氣。

可是，自從我開學的時候因為原來的學校拆遷，被就近安排進這所學校、進了圓圓的班級以后，我好像一直在惹她生氣。

比如，我基本上每天早上都要遲到，有時雖然只是遲到一兩分鐘，但也算是遲到。我遲到，主要是因為媽媽的緣故。雖然說是就近安排，但我們家離學校還是比較遠，如果坐公交，得換兩次車，加起來要六塊車錢。媽媽說：“上一趟學六塊錢！放一趟學回家還要六塊錢！搶錢呀！我要賣掉多少斤青菜才能賺回這十二塊錢！”所以媽媽不許我自己坐公交上學，她要我坐她的自行車上學。問題是，媽媽每天早上必須要到蔬菜批發(fā)市場去進好菜以后才能送我，雖然她差不多三更半夜就起床了，但時間還是不夠用，我還是經(jīng)常遲到。我沒法埋怨媽媽，所以就只能惹圓圓生氣了。

再比如，我的成績本來就不太好，轉(zhuǎn)到了這所每個人的成績都很厲害的學校以后，我覺得自己的成績更不好了，特別是英語成績。老實說，圓圓讀起英語來可真是太好聽了！就像外婆家門口的那條小溪，丁零當啷的，悅耳極了。可是，不讀課文的時候她也講英語，我就整個蒙掉了。我的聽力是很差勁的，發(fā)音也非常不標準。每當她嘰里呱啦一大通，然后點名要我回答問題，然后看到我張著嘴站在那里的傻樣，她就會變得非常生氣。

早上遲到有道理可說，可是課間確實是不應該遲到的，我以前課間也從來不遲到。我真希望自己能給圓圓一個好好的解釋，好讓她不要這么生氣。可是，我真的沒法解釋。追尋野薺菜已經(jīng)令人無法理解，而發(fā)現(xiàn)上面寫滿了字的葉子就更荒唐了——我自己還根本沒鬧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現(xiàn)在，這片寫滿了字的神秘的葉子就在我的左手拳頭里緊緊地握著。

我就只有再次愚蠢地說聲“對不起”，并且更深地將我的頭低下去。額前的一排劉海跟著垂下來，像舉手投降的一群可憐的小兵。

我聽見教室里傳來嘻嘻的笑聲。

“你——”圓圓重重地喘出一口氣，聽得出來她是在使勁控制自己。“先回座位，放學的時候?qū)懫獧z討交給我，要寫清楚遲到的原因！”

我以自己可能有的最快的速度躥回到自己的座位。

三

趁著圓圓反身在黑板上板書的時間，我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將一直緊緊握著的左手擱到桌子上，在英語課本的掩護下，張開了已經(jīng)微微潮濕的左手掌。

那片葉子已經(jīng)被捏成了有數(shù)道折痕的傷殘兒，但上面的字跡依然很清晰。

我仔細一看，葉子上密密麻麻寫滿的，竟然只是相同的三個字：陸向宇！它們隨著葉子的形狀整齊地一行一行地排列，從葉尖一直排到葉尾。

啊？不是吧？陸向宇？他就坐在我旁邊耶！他是我的同桌！

這是什么意思？在葉子上寫滿一個男生的名字？而且這個男生就坐在我旁邊？

我太驚訝了，以至于忘記了要掩護。我就那樣攤開著手掌，直愣愣地盯著它。我甚至還動作很大地伸出右手，去將葉子翻過來，查看它的反面。反面倒是干干凈凈的，一個字也沒有。

我心里一下子激動起來。我看一眼旁邊坐著的陸向宇，再看一眼寫滿他名字的樹葉，再看一眼陸向宇，再看一眼寫滿他名字的樹葉。我好想告訴他這么一件神秘的事情啊，他的名字竟然不知被什么人寫在了樹葉上耶！這可真是太稀奇了！

可是陸向宇一直目不斜視地盯著黑板。他是一個好學生，他的英語成績特別好，他讀起英語來就像放自來水一樣，嘩啦嘩啦的，跟圓圓有得一拼。圓圓特別喜歡他的。

我本來不太跟他說話的，轉(zhuǎn)學過來的一個多月里，我頂多跟他說過不到十句話。在課堂上，就更不可能跟他說話了。可是現(xiàn)在，我實在是太激動了，我多么希望現(xiàn)在就讓他知道這么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呀！

我正要伸手去碰他的手臂，卻只見眼前黑影一閃，一條自天而降的手臂長長地伸過來，一下子搶走了我手掌上攤著的樹葉。

我驚嚇地抬起頭來，看到了圓圓難以置信地盯著樹葉的一雙眼睛。

“這片葉子好奇怪，它上面有字。”我弱智一樣朝圓圓微笑著說。

“是啊，我看到了。上面寫滿了‘陸向宇’三個字。我倒沒想到，你在樹葉上寫字還挺漂亮的啊！”

圓圓這次說的是漢語。我每個字都聽懂了。可是她錯啦！大錯特錯！

“不是我寫的啊。”我趕緊告訴圓圓。我當然也用漢語，我的普通話還是相當標準的。

可是圓圓好像沒有聽懂我的標準的普通話。“不是你寫的，難道還是我寫的么？”圓圓還是用漢語回答。可是她回答時沒看我，而是笑盈盈地對著全班同學說。

在全班同學的哄笑聲中，圓圓帶著葉子回到了講臺上。

我突然明白過來了。我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窟窿里。

四

我即使是一個最高級別的巫婆，也無法預料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沒有人相信我的解釋，沒有人相信那片寫滿了男生陸向宇的名字的葉子是我從老教學樓的后墻上采摘下來的。圓圓對此的評價是：你以為你在寫安徒生童話哪！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蠻不講理地、無法可想地，我變成了這片葉子無可推脫的主人。

更確切地說，我變成了葉子上那些文字的無可推脫的主人。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這樣的意思——我王泥泥是一個大花癡，我在暗戀陸向宇。偏偏他還正好是我的同桌，還正好成績優(yōu)秀，又長得帥，是所有暗戀故事里不可缺少的主角。

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真有冤死的竇娥。

我在周圍同學一片譏笑的目光中，再一次深深地垂下我的腦袋。我額前的那一排劉海，再一次像衰兵一樣，落花流水地垂掛在那里。

我不知道陸向宇是什么表情，他拿背脊對著我。我猜他一定很生氣。

英語課以后就該放學了。我被圓圓勒令不許回家，一定要將課間遲到外加為什么要在樹葉上寫滿一個品學兼優(yōu)的男生的名字的事情寫清楚。

我不再爭辯了，因為實在無法可想，同時我急于完成任務，好早點脫身。我就這樣寫道：

上完美術(shù)課后，我突發(fā)奇想，轉(zhuǎn)到老教學樓的后面去，想看看后面是什么樣的。我看到了滿墻的葉子，就摘了一片下來，帶回到教室里。然后我就想在上面寫字會是什么樣。然后我就在上面順手寫上了我的同桌陸向宇的名字。

我錯了，我不該課間到處亂跑，結(jié)果遲到。我還不該在課堂上不聽講，開小差，還亂寫同學的名字。

我保證以后不再犯類似的錯誤，請老師原諒我！

檢討人：王泥泥

謝天謝地，將檢討交給圓圓的時候，她的手機響起來了。她一邊接聽手機，一邊將好看的眉毛皺起來，然后，她朝我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立刻飛快地逃走了。

我當然不是跑向?qū)W校大門口，而是朝老教學樓的方向猛跑過去。

我摘下那一片葉子的時候，看到它周圍的一大片葉子上都寫滿了字的。我要趕快找到它們。也許，其余的葉子上會有真正的主人不小心遺留的信息。

我喘著粗氣，目瞪口呆地站在上一節(jié)課間我曾站立的地方——

那個我摘下一片葉子的地方，現(xiàn)在空出了好大一片空隙，露出了斑駁難看的灰墻磚。所有上面有字的葉子，全部都不翼而飛了！

我的腦袋停頓了大約有三分鐘，才重新開始恢復運行。

我推斷出的第一個結(jié)論是：那些葉子的主人，原來是我們班的人！她親眼目睹了英語課上那冤枉我的一幕，一下課，她就朝這里狂奔而來，摘下了所有上面有字的葉子！

第二個結(jié)論是：我完了！我無法為自己洗刷罪名，我這輩子都得背著這個花癡的名頭了！

五

“怎么到現(xiàn)在才出來？別的同學早都走了！”媽媽遠遠地一見到我的身影，就開始大聲地埋怨，“是不是又被老師留下來挨批評了？今天早上不是沒遲到嗎？”

今天早上確實是運氣，每到一個十字路口都是綠燈，媽媽騎著那輛高大的男式自行車，載著我一路飛奔到了學校。我沖進教室門的時候剛剛響起早課鈴聲。所以圓圓只是朝我翻了翻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沒有罵我。

可是，這樣的一點運氣難道就要被接下來這么多的倒霉事來抵消嗎？

平日放學擁擠不堪的校門口此時空蕩蕩的，媽媽高大肥胖的身子在空空蕩蕩的校門口顯得孤單又可憐。只有那輛雖然破舊卻依舊高大硬氣的男式自行車忠實地靠在她的身邊，好像一個英勇的騎士。這是爸爸留下來的惟一的財產(chǎn)。

“怎么啦？怎么眼睛紅了？你哭過了？”媽媽萬分驚訝地看著我。

媽媽無法不驚訝，因為我好久好久沒有哭過了。從小帶我的外婆去世后我大哭了一場，爸爸在工地上被掉下來的大石塊砸死后我大哭了一場。然后我就再也沒有哭過了。媽媽說，王泥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們兩個人都不可以哭了。我們家就我們兩個人了，再苦再累，再遇到什么麻煩事，我們都要一起想辦法對付，我們都不可以哭哦！

我跟媽媽認真地拉了鉤的。

可是，今天這樣的奇遇實在是太令人氣悶了！當看到那些有字的葉子全部不翼而飛以后，我蹲在樓房拐角處那一大片野薺菜跟前，一邊一棵一棵拔薺菜，一邊對著躲在心里看不見的外婆說話：“外婆，你知道嗎？我好倒霉啊#8943;#8943;”然后，我的眼淚忍不住就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向媽媽從頭到尾講述了這次“奇遇”。當說到我為了早點脫身，早點回到老教學樓后面去摘到那些有字的葉子，不惜屈打成招，卻發(fā)現(xiàn)那些葉子全部不翼而飛的時候，我忍不住又一次抽噎起來。

媽媽很用勁地踩著自行車，她的背脊勾成了一個很大的弧度。

良久，媽媽問我：“你說我去找方老師，把事情跟她說清楚，她會相信我嗎？”

我搖搖頭：“說不清楚的。她不會相信你，肯定會連你也一起批評一頓。”

媽媽竟然嘿嘿地笑起來：“我覺得也是這樣。其實我很怕你們方老師的。”

媽媽的笑聲讓我忘掉了自己剛剛還在流眼淚，我差一點也笑起來了。我把頭靠到媽媽弓起的背上。我不要媽媽也去挨罵。為了我遲到的事情，媽媽已經(jīng)挨過方老師好幾次罵了，媽媽本來比方老師高大半個頭，可是媽媽低著頭站在方老師面前的時候，顯得像個可憐的小學生一樣。我寧愿自己這樣低著頭站在方老師面前，我不要再看見媽媽這個樣子了。

“泥泥，你看，這件事情你說不清楚，媽媽也沒能耐說清楚，那我們就把它忍下來吧！你說好不好？受這點委屈也沒啥，不就是冤枉你寫了一個男生的名字嗎？這個沒啥，又不是殺人放火！就像媽媽進菜賣菜，賺那么一點過日子的錢，要受多少氣呀，媽媽不也全部忍下來了？泥泥你說好不好？”

我沒說話。沉默半晌，我在媽媽的背上點了點頭。

不是我愿意忍受這口氣，而是因為我想起了媽媽經(jīng)常說的話：唉，媽媽沒能耐啊，吃點虧就吃點虧，受點氣就受點氣吧！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高高興興、沒病沒災的就成啊！

我一點頭，媽媽的背脊一下子就放松了。媽媽挺起腰，雙腳飛快地交替著踩下腳踏板，自行車快速掠過馬路上停著的一輛輛小汽車，向家的方向飛奔。

哈哈，那些漂亮的小汽車全堵在路上呢，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一浪高過一浪。我們的自行車雖然破舊，可是跑起來比它們快多了哦！

坐在后座上，摟著媽媽的腰，看著自己的劉海被風吹著跳舞一樣地在額前翻飛，我的心情也跟著快樂起來了。

六

回到家，我從書包里掏出一大把野薺菜，遞給了媽媽。

“呀！你在哪里找到長得這么好的野薺菜？”媽媽驚訝地叫起來。

媽媽是知道我的癖好的，知道我一到春天，就喜歡四處張望著找野薺菜。媽媽說：“傻孩子，別找了，你喜歡吃薺菜豆腐羹，媽媽每天都給你做。媽媽有薺菜的啊，你想吃多少都成！”

可是，媽媽賣的薺菜，雖然長得又肥又壯的，卻一點也不香。我才不喜歡吃呢。我要吃就像外婆以前帶我一起在田地里采回來的野薺菜燒成的那種豆腐羹！

只要一聞到那熟悉的帶著濃濃的田野味道的野薺菜的香味，我就會想起外婆。

媽媽就不再管我了。如果我找到了野薺菜，哪怕僅僅只有幾棵，她也會幫我做成薺菜豆腐羹——味道與外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樣哦！

這一次，我采到了這么一大把又嫩又壯的野薺菜，媽媽可以好好地燒一大碗薺菜豆腐羹了！

媽媽做事飛快，我還沒做好一道數(shù)學題呢，媽媽就已經(jīng)在叫我吃飯了。

哇，媽媽今天可真大方耶！這一次的薺菜豆腐羹，媽媽在里面放了好多肉絲呢！野薺菜的香味，加上豆腐的清味，再加上瘦肉的甜味，啊，真是太好吃了！

我一邊呼嚕呼嚕喝著濃稠的羹湯，一邊開心地朝媽媽笑。

媽媽也笑。媽媽說：“怎么樣？味道很好吧？外婆做的薺菜豆腐羹，可沒有這么多肉吧？泥泥你看，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了呢！等以后你長大了，日子會更好的！有時候碰到點事情啊，忍一忍，讓一讓，就過去了，不要放在心上，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嘴里含著一大口薺菜豆腐羹，揚著笑臉回答媽媽。

去你的樹葉子，去你的樹葉子上的字，去你的帥哥陸向宇，去你的檢討書。在外婆的薺菜豆腐羹里面，你們通通都不值得我掛記！

七

第二天上學，我還是沒有遲到耶！因為媽媽又提前了20分鐘起床。

媽媽說：“你老是遲到，方老師對你生氣也是應該的。本來就是我們不對嘛！我們改掉這個毛病，方老師就不會老盯著你了！還有啊，方老師說你從來不參加班上的一刻鐘早讀，所以英語默寫成績老是最后一名。”

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啊，可是我不想讓本來就睡眠時間嚴重不足的媽媽再提前起床！

媽媽咧著大嘴笑起來：“傻泥，媽媽沒事的！上午忙到9點多鐘，買菜的人差不多就沒有了，一直要到快中午了才又有人來買菜。沒人的時候，媽媽可以坐在菜攤子上補覺的！”

我第一次神清氣爽地走進教室，哈哈，圓圓還不見人影呢。一會兒她看到我，一定會非常驚訝地睜大她那雙好看的眼睛吧！

我坐上座位，從書包里拿出英語書。這一點兒早到的時間，可是媽媽犧牲了寶貴的睡眠時間換來的呀，我一定要每一秒鐘都抓緊！

陸向宇來了，他有點兒驚訝地看看我。我正準備對他笑一下，沒想到，他竟然馬上轉(zhuǎn)過身去，又一次用背脊對著我。

昨天的事情突然全部浮上心頭，我一下子怒火中燒。我舉起英語書，朝他那該死的背脊狠狠地敲下去：“陸向宇，你聽好了，我可以拿我的命發(fā)誓，那些葉子上的字不是我寫的！我沒有暗戀你！你聽清楚了沒有？不要臭美了！你以為你是誰呀！”

“哎呀！”陸向宇一下子回轉(zhuǎn)了過來，“你干什么呀？我又沒說你暗戀我！”

“你還要說！你動不動拿個后背對著我，你以為我是傻子啊？”

陸向宇趕緊坐正身子：“我哪里有拿后背對著你了？”

我們的動靜已經(jīng)引起了班上大半同學的注意。我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是因為第一次這么早就來到教室嗎？還是因為陸向宇的態(tài)度好得出乎我的意料？我站起身來，面對大家，說：“告訴你們，你們愛信不信，那片樹葉子真的是我從老教學樓后面的墻上摘下來的，那里本來還有很多寫了字的葉子呢！可是昨天放學后我跑過去，那些葉子全部消失了！大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拿眼睛環(huán)顧著我的這些有些還叫不出名字來的新同窗們。

一定是我的行為太出乎他們的意料了，他們都張大嘴巴，傻乎乎地看著我。有一個特別好奇的女生問我：“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拖著長音，“那個真正在葉子上寫字的人就在我們班上！我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坐在這里……”

“哇！”有人大叫起來。有人興奮地左右四顧。

突然，窗外晃過圓圓輕盈的身影。

我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趕緊坐下。我的心好像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要跳動。它撲通，撲通，跳得那么快，那么響。天哪，我剛才都干了什么，說了什么呢！

圓圓看到我，很意外地怔了一下。我真擔心她會聽到我那么響亮的心跳聲！不過，她肯定什么也沒聽到。她居然朝我笑了哦，她的嘴角邊露出淺淺的笑靨，說：“今天不錯，到得這么早！趕緊背單詞啊。”

我有些慌亂地朝她點點頭。

圓圓不生氣的時候真好看啊，她的眼角好像都會笑呢！

一個念頭突然蹦上我的心頭——也許，等課間時，我可以再去找一下圓圓？就像剛才對同學們那樣，也許，我也可以對圓圓重新解釋一下？媽媽說不要計較，我不是要計較，這些字到底是誰寫的并不重要，圓圓追不追究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說清楚這不是我寫的。而圓圓最后會不會相信呢，這個好像也并不重要了！

我咬了一下嘴唇，再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對自己說：王泥泥，就這么定了！

我的心跳不再那么響了，也不再那么快了。我聽著一下一下變得越來越沉穩(wěn)的心跳聲，開始一心一意背起單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