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滿釋放回家,他收到了一封奇怪的絕密信,信封里只有一張空白的信紙,一個字也沒有。
刑滿釋放,他回到了家里。
他驚喜地發現十四歲的兒子已經長成一個大小伙子了。他說,好兒子,個子快有我高啦!你還好嗎?
這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被捕,孩子媽幾個月后就“失蹤”了,這些年孩子能好嗎?虧了孩子叔幫著照看,否則天知道這孩子會是什么樣?
但兒子說,還好。
聲音有些冷淡,他聽得出來。兒子沒有親熱,沒有驚喜,他有些失望,雖在意料之中,但他還是感到失望。他責怪自己,誰讓你做了那么多壞事呢。我可憐的兒子在同學們面前一定是抬不起頭來了,所以他才不高興,才恨我的。這是我的錯呀。
晚上,他燒了不少好吃的菜,還買了酒。
熱騰騰擺了一桌,蠻豐盛的。
兒子看了看,這么多?吃不掉呀。
他笑了,吃得掉,放開吃,這些都是你喜歡的。
兒子嘴角上有了一絲笑意。
他注意到了,于是開心。
他給兒子也倒了一杯,可兒子不喝。
他勸說,喝吧,陪我喝。男子漢不喝酒怎么行?
兒子說,我不喝,喝了酒會誤事。你上次不就是喝了酒才打架才砸了人家酒店的嗎?
你難道忘記了?
他臉紅了,并如火烤了一樣熱得痛,被兒子揭了老底,實在是不好意思。
這以后,兒子臉基本是繃著的,也不大拿正眼看他,兒子一定是又記起了他的種種不是。晚飯吃得很尷尬。
吃了飯,兒子就關了門,去書房里看書做作業去了。
他也沒心思再吃了。
匆匆洗涮了碗筷,他想和兒子好好談一次,時髦一點的說法,就是交流吧。先檢討,說對不起,罵自己混賬,請求原諒,然后再推心置腹地說,兒子,你一定要學好,不能像你老子我呀,我是后悔莫及!天啦,說這番話,該怎么放下自己這老臉呀。
他在門外轉了幾回,終于沒“打擾”兒子。
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他輾轉反側睡不著。往事一幕一幕,電影一般。定格較多的是自己和兒子小時玩耍的鏡頭。
溫馨無比,但已是一去不復返的過去。
門“吱呀”一聲,兒子出去了?!
他坐了起來。
這小子想干什么?不會學壞了吧?他心拎起來了,想起來去問一問,又怕兒子不耐煩沖他喊。管兒子,自己還有資格嗎?他以為沒有。正猶豫間,門又響了,兒子咳嗽了一聲,似乎是在通知他,我回來了。
他放心了。
不想了。睡意鋪天蓋地,再也抵抗不住,他睡了。
早晨,兒子背起書包上學去了。
兒子出門時,沒有回頭,只說爸我走啦。
他一迭聲說好走,好走呀,一定要注意安全喲。
兒子沒有回話。
他目送著兒子遠去,直到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處。
心情變得好了起來,就因為兒子的一句招呼?
把家里收拾好了,他外出,想找一份工作。在門外的信箱里他看到了一封信。蹊蹺得很,沒有郵票,看來是寫信人直接投放到信箱里的。信是寫給他的,信封上寫著“絕密”二字,字體倒是似曾相識,但他記不起來是誰的字。
是誰?是誰?!他拿著信的手抖了起來。
他打開了信封。那里面是一張白紙。是的,一張空蕩蕩的白紙,一個字也沒有!搞什么名堂嘛?他愈發的不解和害怕起來了。
他立即想到了過去一起做事的四毛。做事,當然不是好事。
電話打過去。
四毛接到他的電話,很高興。說,出來了?你小子他媽的出來了!想死你啦!好!太好了,我真的好想你!孫子騙你。和你一起干,真他媽的痛快!我們去最好的酒店,京都,市中心,好找,好找,就人民廣場最高的那一棟樓,標志性建筑。我請客。我們得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干。
什么怎么干?他問。
四毛聲音很刺耳地笑了,說你坐牢坐幽默了?什么怎么干?你說怎么干,請相信,我四毛當然不會學雷鋒。
四毛,你聽著,我可不會再和你合作了。什么壞事,我都不做了。
誰說和你做壞事了?不學雷鋒就是做壞事?哦,你老兄也學得聰明起來了。有勇更要有謀嘛。好啊,你在進步呀,這樣我們的合作就更有基礎了。
他說,我現在沒有工夫跟你閑扯,你說,你寄了一封絕密信給我,究竟是什么意思?那紙上為什么一個字也沒有寫。
四毛愣住了,笑,說你小子確實變幽默了,幽默好,幽默才有味道。但他后來發誓賭咒說,這信絕不是他寫的。雖然他很想和昔日的搭檔再度攜手,并對這個變成膽小鬼的朋友表示十二分的遺憾。
他又打電話給可能寫這封絕密信的人。都是當年曾與他合作做過壞事的人。但他們大都矢口否認了。也有胡諂稱是自己寫的,但讓說說內容時就露了餡。于是,刺人耳膜的笑聲近在咫尺般涌來。
實在想不出這信是誰寫的了,他去了派出所。他怕什么壞人想實施一個什么陰謀,更怕把自己也卷進去,現在他可不想再當兒子心目中的壞蛋了。
一位姓黃的警官在辦公室里接待了他。
黃警官反復詢問了有關情況后,拿起那張白紙仔細觀察起來,后來笑了,說這是娃娃的勾當嘛,既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還要在信封上標出?這未免太幼稚了吧。他信服地點頭,覺得這個判斷有道理。黃警官站了起來,走到窗戶邊,迎著光亮看那白紙。后來又取來一瓶碘酒。打開瓶蓋,黃警官用小刷子輕輕蘸了碘酒涂在那白紙上。一會兒工夫,那白紙上顯出了兩行藍色的字來:
爸爸:只要你改正錯誤,就永遠是我的好爸爸。
兒子于9月18日晚上
看著這短短的兩行字,他眼眶里有淚水轉動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臉看窗外一輛剛停下的轎車,心想原來兒子昨晚就是干這事的。
黃警官笑了,這是你兒子玩的把戲!不錯,不錯,你的警惕性蠻高的,值得鼓勵!
他有些不好意思,臉紅了。
告辭,他走出大門卻又返回,黃警官,我有件事還是沒有搞懂,這空白的信紙上怎么會變出字來的?
黃警官笑了,你的兒子是用米湯水寫的信,米湯干了后,字就看不清了。因為米湯里含有淀粉,淀粉遇到碘酒發生反應,就又顯出藍色的字形來。看來,你的兒子挺不簡單,他懂得了不少科學道理呀。
他高興得不得了,自豪地說,那是,我家兒子可是個最愛學習的孩子呀。他年年都被評為好學生的。
黃警官說,那你就更要注意自己在兒子心目中的形象了。你來報案,不愿意與壞人同流合污,這就很好。
從派出所出來,他直接去了職業介紹所。他要盡快找到一份工作,這樣自己和兒子的生活才會有著落,他入獄期間兒子的生活費用是由弟弟提供的。現在他不能再讓弟弟供養了,這說不過去。
他找到了工作。力氣活,在建筑工地上做搬運水泥或建材什么的。累,很累,但他倒覺著踏實。連著幾晚加班,他到家時,已經是半夜了。
他用盡量工整的字給兒子留紙條,兒時未好好讀書,許多字都還給了老師。他不想讓兒子笑話,吃不準的字,他就查字典。寫一百多字的留言,竟然不比上班輕松多少,但留言寫好后,還真有幾分成就感。
兒子也回信,只有幾個字:放心或我能搞定。
四毛到工地上找過他,還帶了幾個人,是一幫惡煞樣的人物。工友們見了都怕。見他不吃軟的,他們還動了手,他的嘴角被打出了血。其實,他并不懼怕他們,一點也不。年輕時他練過拳,拜的是太極拳名師。師傅收他時有約定,不得為非作歹,不得逞強斗狠,但師傅死后他就把這些約定甩在腦后了,并因打架斗毆闖了不少禍。即使在監獄“臥牛之地”,他也沒停止過練習。他拳打起來剛猛迅疾,出手必傷人,但他克制住了,沒有動手。他想到了兒子,想到自己在心里對兒子的承諾。
工友悄悄報了警。
警察趕來時,四毛他們撤了。
四毛臨走時,說你小子再裝,也是個勞改犯!是個和我一樣的壞蛋!你等著,我還會來找你的!
他抹了抹嘴邊的血,看著四毛說,你別做夢,我不會跟你們干的,除非你把我打死。
那晚工頭沒讓他加班,還派了工友護送他。
走出工地,他就讓那幾個工友回去了,說不需要,根本就不需要。
回到家,兒子嚇了一跳,后來臉就沉了下來,說你又干什么了?他說,沒干什么,真的沒干什么。兒子指了指他的嘴角,沒干什么?你去照照鏡子。于是,他吞吞吐吐說了工地上的事兒,兒子,我沒有動手,我可以發誓沒有動手。兒子嘴動了動,沒有說話。他看到兒子眼睛紅了,這讓他特別感動。
他故意打了個岔,說你給我的絕密信收到了。
兒子有些吃驚,那里面的內容,你——
他笑了,兒子你和老爸玩起間諜游戲了?
兒子瞪大眼睛看他,不可能!老爸你破譯了信里的內容?
他搖了搖頭又點頭,復述了兒子信里的話,然后說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做一個合格的父親。這我可以保證。
老爸,你真了不起!你是所有家長中惟一的一位破譯者!
原來這是兒子班同學們策劃的一項活動,他們都用米湯水給自己的爸爸、媽媽寫了封“絕密信”。令他們想不到的是,幾乎所有家長都沒破譯能力,卻都自以為是對他們孩子的“粗心”進行了“語重心長”的批評。當然,這些家長都受到一番冷嘲熱諷,好幾個家長還是大學老師或者工程師呢。
他張大嘴巴,開心地笑了。
兒子去做作業,他則回到自己的房間,想早一點休息,這幾天真的蠻累了。
但他還是失眠了。破譯這絕密信的是黃警官,并不是他。自己根本沒有這個能力。他想,你即使再給我一年時間,我這破腦袋也破譯不了。兒子以為自己破譯了,自己雖未說話,那模樣卻是默認了,這樣可不地道,不地道!
說不說呢,他真的斗爭了很久,后來還是決定向兒子坦白,而且一定要趕在兒子去學校之前去坦白,兒子一旦在班上宣布,覆水難收,那就遲了!從現在開始,再也不要做半點愧對兒子的事,他對自己說。
做了這個決定后,他踏實了,眼皮卻重了起來,再也睜不開了。
鼾聲大作,他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