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花

我是個看花的人，只會看花開花落。

云老師說，你若不是這樣的心態(tài)，就是品花了。品與看，一字之差，就拉開了檔次。

云老師教初中，在黑板上畫了幾十年粉筆道道，已經(jīng)桃李滿天下。他剛進(jìn)校門那年，18歲，到48歲的時候，已是都市里知名校園內(nèi)的知名先生。

云老師是個清高的人，卻頗愛“拈花惹草”。他有一座自己的庭院，被他打扮得花枝招展，只是怪小的。我愛到他無處可坐的小院里站站，看他耐心地澆花、鋤草、松土。花朵開得熱鬧，蜂蝶們聞香而來，小小庭院里流光溢彩。

云老師不和我多話，許是怪我這寫作的行當(dāng)不好，多說了什么，會被我寫進(jìn)文章里賺稿費(fèi)。他教我認(rèn)識文竹、冬青、茉莉、大葉紅，還有一些高貴的名花，叫起來別嘴，我每次去都麻煩他重新報花名。每當(dāng)我把月季叫成牡丹，云老師就會抹一把臉上的汗珠，道：“你呀，只能算個看花的人。”定義準(zhǔn)確，無須多話，我正好借機(jī)多吸幾口香氣。

云老師做人，喜歡平平淡淡，不會和誰熱火朝天，如膠似漆。我們的友誼，頗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誰知，云老師的花卻要面臨一場劫難，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老城區(qū)，低矮民房擁擠逼仄，有識之士搞商業(yè)開發(fā)，那是利國利民更利己的事。云老師的庭院在拆遷之列。接到通知，云老師一百個不愿意，卻沒提苛刻的搬遷條件，只是不住地嘆息：“花呀，我的花呀！”接著，就一天天忙著搬家。盆盆罐罐，擺著看不出多占地方，搬動起來就亂套了。他家里書多，“桃李”的來信也多，大大小小、紅紅白白的獎狀、證書更多。一切都需要重新包扎、封裝，自然要占據(jù)院里種花的地方。他邊干活邊在嘴里嘆息：“挺好的一院花，根須扎得深，卻要被掀開來，成高樓大廈的底座，這叫什么事呀。”

云老師因此開始常來我家。

那一天，門鈴響。門開時，先是一陣清香撲鼻，綠葉后，出現(xiàn)云老師掛滿汗珠的臉龐。

氣喘吁吁進(jìn)門，云老師遲遲不肯把碩大的花盆放下。他左顧右盼，找了塊陽光能夠照見的地方，這才貓腰，撒手，放下半米方圓的花盆，沖著我滿臉歉意地道：“這盆米蘭，送你了，哎，占你家地方了。”送我花，他倒不好意思起來。

我對云老師的花草垂涎已久，只是不敢奪人所愛。今見他送秀色清香上門，忙心虛地客氣道：“無功受祿，慚愧呀。”

云老師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一邊和我搭話，一邊看花。陽光里，挺大的一簇鮮綠，散發(fā)滿屋子香味兒。葉片油汪汪的，抖擻著精神，花穗上的花朵米粒般小，卻香氣濃郁。云老師全沒了修理自家花叢的悠然，不停地向我解釋：“挺好一院花，全送人啦。我租的房子小，沒暖氣，這些嬌生慣養(yǎng)的花根本熬不過冬天的。我來給它們找個好主兒！”他邊說邊起身，理理花枝，拂拂綠葉，一副把兒女送人的戀戀不舍模樣。

我趕忙道：“這花，就算您寄養(yǎng)在我這兒的吧！”

“不，是我送你的！你到我家院子里的時候，總是站在這株米蘭邊。滿院花香，就它的味道有清雅之氣。養(yǎng)在喜歡的人家，是花的幸事啊！”云老師看我的眼神兒有求助的意味，像是生怕我拒絕這份芬芳的好意。

此前，我在云老師家里嗅到的花香，源自這盆米蘭。它的體香喚起我熟稔又親切的感覺，我哪會拒絕，只會增加呼吸的頻率。只是我怎能占有云老師數(shù)年經(jīng)營的成果？忙說：“我給你錢吧，算我買下了它。”

我轉(zhuǎn)身找錢時，云老師卻發(fā)起火來，清瘦的臉上表情激動，道：“我養(yǎng)了30年花，從來沒有賣過花！”說完，好像受了污辱一般，扭身出門而去。聽著他急促下樓的腳步聲響，我有些慚愧。云老師是不會出賣美麗的，就像不會出賣自己的品格一樣。現(xiàn)在到處在辦補(bǔ)習(xí)班，許多老師把該在課堂講的內(nèi)容，轉(zhuǎn)移到補(bǔ)習(xí)班來講，好掙外快。云老師教的畢業(yè)班年年出本學(xué)區(qū)中考狀元，如果他肯出賣課余時間，他家的小院還不得門庭若市，哪會有養(yǎng)花的地方？他卻偏偏看不起那種做法。

從此，我盡心盡力對待云老師贈與的這盆米蘭。每天，坐在花前讀書、寫字，清淡美好的氣息，讓我思路順暢。只是想起這花由云老師栽培，美卻由我獨(dú)享，便總想盡份心意。花高三尺有余，花盆卻是極普通的瓦盆，年深月久，盆沿沾滿綠苔，還有一道明顯的裂紋。我從市上買來陶瓷的花盆，撥通電話，邀請云老師過來，想讓他看看我對他愛物的重視。

云老師隨暮秋的風(fēng)一道進(jìn)門。剛開學(xué)，工作正忙，他臉色有些疲憊和黯淡。但是，看見米蘭時，他的眼睛卻突然放出亮光來，口中連道：“好，好！”整個人變得他鄉(xiāng)遇故知一般喜悅。

我指著新花盆，道：“瞧，我要用上等的花盆，好好安置它。”

云老師只是簡單地看看新花盆，就去圍繞米蘭轉(zhuǎn)圈。轉(zhuǎn)了十來圈后，抱歉地對我說道：“我得回學(xué)校去，晚自習(xí)的新生也許有難題要問我。”他的一只腳邁出門時，回過頭來，戀戀不舍地看看花，又看看我，認(rèn)真地說：“只要花開得好，就請你別折騰它。換花盆對它就像搬遷新居，雖然條件變好了，花兒卻不一定能適應(yīng)。”說完，他整個身體才出門去，下樓的腳步有些凌亂。

聽著他遠(yuǎn)去的腳步聲，直到消失，我趕緊把新花盆撇到角落，靜靜地看那開在瓦盆里的米粒大的花。花香在房間里彌漫，清雅芬芳，令人回味無窮。我忽然很想對云老師說幾句什么。

愛花，不是物質(zhì)的愛；

愛花，要有一種愛的精神。

心底干凈的人愛花，才不會使花委屈。

——云老師，我說得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