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舞

大幕拉開，音樂響起，一名少年舞者閃亮登場。他和著節奏，扭動著靈活的身軀，翩翩起舞。誰說只有女人才是水做的骨肉，看他柔軟的身段，分明也是水做成的。他自如地模仿蛇的動作，宛如一條跳舞的蛇。

這個節目就叫《蛇舞》。

觀眾席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他的表演獲得了成功。

在掌聲中，他恍惚看到一個山里娃的身影，那是幾年前的自己??

1

他的老家在大熊山腳下。大熊山是一座歷史名山，相傳黃帝登臨過此山。那里層巒疊嶂，古木森森，屬國家級森林公園。這些年，旅游熱方興未艾，旅行社紛紛打起“返璞歸真、回歸自然”的旗號，到大熊山旅游、度假的人越來越多。他的父母原本都是農民，因為發現了商機，便洗腳離田，在馬路邊經營起一家野味店，生意做得十分紅火。城里人吃了太多的激素、色素、添加劑，追求的是原汁原味、自然天成。在野味店里，可以吃到野雞、野鴨、野鵝，但對客人吸引力最大的卻是野蛇。據說，野蛇喝的是山上的夜露，是天地草木的精華，營養價值非同一般。食客開的價也頗具誘惑力，一條野蛇動不動就好幾百塊，大的毒蛇甚至高達一千多塊，抵得上一畝地一年的收成了。只是這貨源找尋不易，店里不是每天都有野蛇供應。

他晚上曾跟父親去山上捉過蛇，趁蛇吸露的時候伺機捕獲。出發之前，他們全副武裝，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以防被蛇咬傷。被毒蛇咬到，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們村子里有一個人，被一條“過山峰”咬了一口，剛爬過一座山峰，便倒地而亡。但這并沒有嚇倒山里人，巨大的經濟利益誘使他們鋌而走險，前赴后繼地加入捕蛇的行列。

運氣好的話，一個晚上能捉到一兩條；運氣不好，奔波一夜，卻一無所獲。

毒性越大的野蛇，據說營養價值越高，食客越感興趣，價錢也就越貴。要是哪一夜捕捉到了毒蛇，他父親便高興得手舞足蹈，走路都輕飄飄的，像喝了興奮劑。第二天一早，將蛇的毒牙撬掉，關進一只鐵籠里，放在大路邊，供游人“瞻仰”，招徠顧客。

2

他家開了野味店之后，生活有所改善，但他卻懷念以前的日子。

那時，山里人沒有食蛇的習慣，人與蛇和諧相處。他從小生活在大山中，對蛇的脾氣、性格了如指掌。毒蛇像是謙謙君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無毒蛇像是活潑的孩童，喜歡調皮搗蛋??他摘一片樹葉，吹起葉笛，草叢里便有蛇隨著他的節奏起舞。大山里還有一種蛇，喜歡跟人比高矮。要是你比它高，它就不咬你；要是你比它矮，它就躥過來咬你。有一次，他在山上撿柴火，猛地看到一條蛇尾巴甩向天空。他不慌不忙，踮起腳尖，高高地舉起手中的一截樹枝。臭小子，看清楚，誰高誰矮，還想同我玩，你還嫩了點。蛇看到自己矮，連忙垂下身子，乖乖地溜走了。

現在，山里人見了蛇，眼里就露出貪婪，總要想方設法去捕捉。蛇見了人就像遇到了天敵，掉頭就逃。這里的野味店越開越多，山上的野蛇越來越少。

在與蛇打交道的過程中，山里人捕蛇的技術長進了，只是蛇的身影難以覓到。蛇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感應系統，捕蛇高手走來，它們在一兩里路遠的地方都能感受到威脅，紛紛躲避。捕蛇高手身上的殺氣太重，它們隔老遠就感應到了。我們斗不過你們，躲起來還不行嗎？要是不會捕蛇的人走來，它們并不慌張。在蛇的世界里，它們把人分為兩類，一類為擅捕蛇者，一類為不擅捕蛇者。在它們看來，前者是壞人，后者是好人。蛇的這種奇異功能，目前的科學還無法解釋。我們的老師，要辨別出誰是好學生誰是壞學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還張冠李戴。而蛇在很遠的地方就能分辨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可見在某些方面，人與動物相比，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

結果經常爆出冷門，捕蛇高手兩手空空，而一些平時并不擅長捕蛇的人卻大有所獲。

這樣下去，野蛇總有一天會絕跡。他隱隱地感到擔憂。

3

他似乎有舞蹈天賦，經常自創一些舞蹈動作，引得眾人圍觀喝彩。他愛看電視里的舞蹈節目，并且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有一個最大的夢想，哪一天能夠登臺表演自己的舞蹈。

有一次，他和父親去鎮上趕集，看到一個新開設的舞蹈培訓班，目光被吸引了，腳步也凝住了。他心頭癢癢，好想報名參加。

父親見他落在后面，嚷道：“孩子，快跟上。”

“我??我想??”他站在原地，囁嚅道。

“想什么？”

“我想報名參加舞蹈培訓班。”他鼓起勇氣說。

父親嘴角牽起一絲笑容，說：“生活在大山里，能填飽肚子就萬事大吉了，還想去跳什么‘五’，跳什么‘六’？要怪只怪你當初投錯了胎，要是投在一個藝術家的肚子里??”

夢想的種子并沒有因為父親的挖苦而拒絕發芽，卻在他心靈的角落里悄悄地生長。

他很乖巧，放學后就在野味店里做服務員，盡職盡責，左鄰右舍都夸他是家里的好幫手。

幾個月后的一天，他跟父親提起：“我幫你打工，你應該給我開工資。”

“啊？”父親吃了一驚，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你吃我的，用我的，還好意思要工資？”

“我要告你，雇用童工，還不給工資。”他理直氣壯。

“好啊，你翅膀硬了，竟敢造反了！你去告啊，告到天王老子那里去我也不怕。”父親先是生氣地說。又頓了一下，轉而問道，“你要錢干什么？”

“去學跳舞。”

見他如此迷戀跳舞，父親的心一下軟了。就讓他去學一期吧，學費也就是半條野蛇的價錢。父親終于松了口：“要是運氣好，這個月捉到幾條野蛇，我就讓你去學。”

聽了父親的表態，他既高興，又不高興；既希望父親得手，又希望父親失手??

4

星期天的早上，他剛剛起床，聽到父親在打電話：“錢老板，我昨晚搞到一條五步蛇，你晚上帶人過來吧??”父親的語調里充滿了興奮。

錢老板是鎮上有名的商人，這些年賺了不少錢，富甲一方。據說，那是因為他結識了縣里的權局長。錢老板給父親留下電話，說有好野味就通知他。價錢方面好說，別人出一千，他出一千二。他要用野味好好招待一下權局長。

他跑到鐵籠邊一看，媽呀，好大的一條五步蛇。五步蛇毒性很強，被它咬傷，人五步之內就會倒地，這是它得名的由來。他從未見過這么粗的蛇，它說不定就是蛇王了。在蛇的世界里，它也許威風凜凜，叱咤風云，可現在，它的毒牙全被拔光了，垂頭喪氣，無精打采，一副英雄末路的模樣。它的七寸處，留下了幾道傷痕，可見人蛇廝殺的慘烈。父親并不是捕蛇能手，連續半個月都沒有捕獲到野蛇，這回卻中了頭彩。

蛇王的被捕，對于蛇子蛇孫來說，是多么沉重的打擊！他在鐵籠邊徘徊，想到晚上它就會成為錢老板與權局長的腹中餐，心中就不是滋味。錢老板是有錢，很多人羨慕甚至眼紅他。不知怎的，他卻討厭錢老板。他總覺得，錢老板錢的來路有問題。以前，他希望擁有錢，有了錢，就可以去鎮上學跳舞。但眼下，他對錢看得很淡。舞蹈班不參加也罷??最令他揪心的是，再這樣吃下去，野蛇將會被吃光。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他被這念頭驚了一跳，但又牢牢地抓住它，舍不得放手。整個上午，他過得一點都不輕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轉眼就到了下午。再不采取行動，就來不及了。見父親在廚房里忙活，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鐵籠邊，摸到了鐵籠子的門。鐵籠子像充了電，他的手燙了一下，但他沒有松手，咬咬牙，狠心打開了籠門。

蛇遲疑了片刻，似乎不太相信命運會出現如此轉機，抬頭望了他一眼，仿佛在表達感激之情。而后，它像一道閃電，躍向山野。一只啄食的老母雞被嚇得咯咯大叫，魂飛魄散。

父親聽到母雞的叫聲，連忙從廚房里趕出來。一瞅，鐵籠子是空的。而不遠處，是他躲避的背影。

“兔崽子，你瘋了！看我不剝了你的皮！”父親大發雷霆。

5

事情敗露了，他拔腿就往山上跑去。父親操著一根竹竿，在后面窮追不舍。

他沒命似的跑，沒有回頭看一眼，擔心稍微一耽擱，竹竿就湊到屁股上了。

跑了好久，沒有聽到后面的腳步聲，他才氣喘吁吁地停住。

太陽偏西了，可他不敢回去，擔心盛怒之下的父親真的剝了他的皮。他這次闖了大禍，沒有了野蛇，父親如何跟錢老板交代??但他對自己的舉動絲毫不感到后悔。

暮云四合，山上越來越昏暗。他端坐在一塊巨石上，一動也不動，完全沒有回家的打算。

夜幕完全降臨，伸手不見五指。他雕像般地坐在那里，一點也不害怕。

夜里，還沒有看到兒子的身影，父親倒是害怕了。他發動村子里的人，舉著火把，分幾路尋上山來。

找到半夜，仍未見到他的蹤影。

父親心急如焚。

6

他又困又餓，頭昏眼花，不小心從巨石上滑了下去，掉進了懸崖下。

他以為自己完蛋了，半夜里卻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草地上。伸展一下四肢，沒有感到劇烈的疼痛。真是幸運，撿回了一條命。

不知什么時候，月亮亮出了它的臉龐。如乳的月光靜靜地流淌，將草地烘托得如夢如幻。

蛇王，他又看到了蛇王，心中好不驚喜。他沒有看錯，因為它七寸處有幾道傷痕。蛇王周圍，簇擁著無數條蛇。

蛇王也許發了一道指令，蛇群開始舞動起來，似乎是在為他舉行祈福儀式，又似乎是在示范舞蹈動作。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見過如此美妙的情景。他看呆了，陶醉在無法言傳的幸福里??

后來，他家關閉了野味店，舉家搬到縣城。他在縣城的中學里念書，業余時間參加了少年藝術團。他的夢想終于開花啦！

這是一次文藝匯演。舞臺上的他，越跳越激動，越跳越傳神。他的眼前，有無數條金蛇在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