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兒”有恙

“娃兒”（VaR）是風險值（Value at Risk）的簡稱，這是摩根銀行在90年代中期研發的數學模型，按照過去價格變動，用統計方式估算一個資產組合可能受到最大的損失。當這個模型問世時，許多專家批評它先天的缺陷在于設定各種假設的隨意性，如果分別用一年、三年或十年的歷史數據，就可能得出三種截然不同的結果，這就埋下被操縱、或是自欺欺人低估風險的可能性。

記得“娃兒”在1994亮相時，負責人還相當謙虛的承認這個模型不是十全十美，但它是個標準化工具，由摩根（那時候還沒有與大通合并）免費提供金融機構使用。預期到市場上只要有多數人使用，這個模型就有了合理性。

這個“娃兒”二十年來成為銀行界趨之若鶩的寶貝，憑著這個工具，以為風險可測，交易員就有恃無恐的增加杠桿率，擴大投機操作的范圍。在歐美大銀行的聳動下，國際清算銀行制定銀行規則的巴塞爾委員會，認可“娃兒”做為計算銀行資本充足的依據，等于是允許成員國監管部門退居一旁，由銀行給自己做風險評估。

摩根大通在2008年的金融危機中，因為賬上房貸的資產比其他銀行少，受到的沖擊也比較小，且在危機中收購了貝爾斯登和華盛頓互助銀行，成為美國資產最龐大的銀行，掌門人戴蒙的聲譽如日中天。戴蒙在2005年當上摩根大通的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他成立了一個投資部門，把銀行收儲多出于放貸的資金做投資生財之用，直接向他負責，不經過銀行內部風控機制。五年內，這部門盈利翻番，到了2010年占公司整體業績的四分之一。戴蒙去年個人的薪酬高達2千3百萬美元。

賺錢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從事高杠桿金融衍生商品的操作，所以美國排名前四大銀行持有所有銀行業95%金融衍生商品，而摩根大通居首，占這個四家總量約44%的份額。

美國的銀行接受政府大量有形無形的補貼；每個儲戶的存款以政府的信用做保，銀行從美聯儲可以借到極為低息的貸款，政府深怕銀行垮了會帶來像1929年后大恐慌的災難，出了事，往往拿出上萬億救市。

在《格拉斯-斯蒂格法案》廢除后，銀行依靠這些制度上的便利，從事衍生品的投機，有悖國家保護銀行的初衷。金融危機后的改革方案之一就是限制銀行從事高風險的投資，而戴蒙正是代表華爾街反對國會立法對商業銀行從事投資交易設限的代言人。

四月初傳出“倫敦鯨”的消息，摩根大通倫敦的交易員大筆炒做信用違約掉期。規模達到一定程度，身份暴露，成了市場大新聞。

摩根大通在4月13日發布今年第一季度的業績很亮麗，每股凈賺1.31美元， 高于去年同期的1.28美元。戴蒙當時輕描淡寫地說倫敦鯨是“茶壺內的風暴”，然而公司在該季度啟用了一個新版的“娃兒”。摩根大通向市場發布業績后，遲遲沒有向證監會提交正式的財務報表。倫敦的虧損逐漸顯現在投資部門的賬簿上，投資部門在第一季度的損失為6千7百萬美元，而照原來的模型則是1.29 億。戴蒙承認全年虧損可能高達20億。這個數字隨后修改成了40億， 甚至有分析師認為到了年底會高達50億。幾個星期來，摩根的股價下跌了近20%。如果禁止商業銀行從事高風險的投機活動，也許就不發生這種虧損。

摩根出事后，巴塞爾委員會叫停使用“娃兒”，最耐人尋味的是“娃兒”沒有給其他銀行帶來災難，而最終自作自受的正是摩根大通。

美國傳奇性摩根家族家建立的金融帝國在上世紀30年代解體，原因是大恐慌后的格拉斯-斯蒂格法案把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嚴格分開。在戴蒙手下，摩根重建新的金融帝國，然而就像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在越飛越高時，蠟做的翅膀，離著太陽太近就熔化了，跌回到地上。“娃兒”就是那對讓摩根大通高飛的蠟翅膀。

（作者為中山大學傳媒設計學院訪問教授，前路透社駐紐約資深財經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