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商品盛宴散場

5月30日，空氣中彌漫著紅色礦粉的日照港二號門外，鐵礦石貿易商劉佳剛剛做完登記，正在匆匆趕往港口。“我們的船到了，今天中午能停到泊位，準備先去取點樣品回來。”劉佳邊走邊說。

從事鐵礦石貿易十余年，劉佳從未像今天這樣焦慮過。他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馬上能看到的這批貨是一個月前從伊朗訂的原礦，大約五萬噸。

“這批貨讓我非常揪心，從五月初到現在，一噸的價格已經跌了30美金左右，幸好當時簽了保護價，否則到手就賠了。”劉佳似乎有些慶幸，“現在說什么不敢接貨了，接了就是往火坑里跳。”

劉佳的謹慎源自鐵礦石市場的低迷。從2011年10月份開始，鐵礦石價格大幅下跌，至今仍處于一個弱勢盤整的狀態。據生意社監測：2011年十月份進口鐵礦石（國內主要港口日照港品位為62%的印度礦粉）市場平均價格為1235元/噸，至5月31日跌至948元/噸，下跌幅度為23.24%左右。

表現欠佳的不僅僅是鐵礦石。5月1日至今，國際原油價格累計跌幅達21.46%，創2008年來最大月度跌幅。倫銅價格半個月跌幅接近10%。有色金屬、農產品和能源化工品種全線走低，市場整體下跌氛圍濃厚。

一場以中國需求為基礎的全球大宗商品盛宴似乎在逐漸散場。中國工業化進程遭遇瓶頸，外部需求急劇收縮，大宗商品的牛市根基在動搖。中國經濟結構調整的陣痛以及歐元區前景的不確定，給大宗商品帶來了可能為期較長的寒流。

鐵礦石疲軟

憑借在鐵礦石市場沉浮數年的直覺，劉佳隱約感到，此輪下跌周期將超過以往任何時期，“至少在兩年以上”。

往年3、4月份是鐵礦石需求的旺季，而今年旺季不僅不旺，反而延續去年10月份以來的下行趨勢。劉佳告訴記者，過完春節到現在，自己一共進貨也就七八萬噸，過去行情好的時候“一年做個七八十萬噸不在話下”。

現在的問題在于，根本沒人買鐵礦石。在這個行業做了十五年，劉佳擔心，今年比金融海嘯時更難過。“當時扛半年就過去了，這次持續這么久感覺還沒見底，鐵礦石價格倒掛，不做還好點，做了賠得更多。”他說。

一位來自臨沂的卡車司機正在日照港區門口外排隊等候拉礦粉，他也向記者抱怨生意難做。“出車量明顯少了，以前一天出一趟車，現在兩三天才過來一趟。”原因在于，“鋼廠的消化能力下降了”，“鋼廠滿院子堆的都是鋼材，連卸貨的地方都難找。”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鋼鐵市場。過去十年，由中國快速工業化和城鎮化帶動，鋼鐵需求大幅增長，年均增長率達到15%。中國鋼鐵產量占到全球的40%以上，這也讓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鐵礦石消費國。

然而，受去年以來房地產市場降溫及基建投資放緩的影響，中國鋼廠出現全行業虧損現象。年報顯示，2011年A股市場共有159家虧損上市公司，虧損排名前十中就有三家鋼鐵企業——鞍鋼股份（000898）、重慶鋼鐵（601005）和韶鋼松山（000717），分別虧損21.46億元、14.7億元和11.38億元。

記者采訪發現，在下游需求疲軟的情況下，大型鋼廠抱著“扛一扛就過去了”的心態，賭“市場回暖”，出現了“滿院子都是鋼材”的現象；而小型鋼廠則是原材料用多少買多少，基本“零庫存”。

生意社鋼鐵分社鐵礦石分析師陳凱認為，鋼鐵行業的低迷在短期內不會有太大的好轉，其原材料鐵礦石也在夾縫之中舉步維艱。

當前鐵礦石供大于求的局面已經初見端倪。“原因在于中國自產鐵礦石產能的大量釋放和過去兩年在海外投資權益礦產能的釋放，以及國際礦山的產能大量增加。”陳凱對記者說。

“新華社-中國鐵礦石價格指數”顯示，截至5月28日，中國港口鐵礦石庫存達9724萬噸。

以中國最大的鐵礦石進口港日照港為例，《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從日照港集團獲得的數據顯示，截止5月29日，日照港鐵礦石的庫存是1900余萬噸，比上個月多出70萬噸，相對于年平均庫存水平1700萬噸左右而言，目前是處于高位。“年初到現在一直平穩增長。”該集團相關負責人說。

在鋼廠需求下降的情況下，鐵礦石進口量依然在增加，是造成庫存積壓的主要原因。

然而，一個不容忽視的現象是，這些來自巴西、澳大利亞等地的金屬礦石，被淡水河谷、必和必拓等挖出后，需要經過一個半月甚至更長時間的海運，才能抵達日照港。

多數貿易商進口鐵礦石的訂單是數月前甚至年前下的，在目前市場低迷，貿易商進貨意愿極低，甚至選擇歇業觀望的情況下，鐵礦石進口的增長是“不可持續的。”

劉佳們的“不敢接貨”，在業內頗具代表性。中國鐵礦石現貨交易平臺5月30日分析數據顯示，從上周盤面分析，賣盤申報數量遠遠高于買盤申報，而且針對賣盤報價的回盤較少。由此顯示出目前鐵礦石市場買方以觀望為主，在下游市場持續低迷的影響下，鐵礦石價格走勢依然不容樂觀。

“貿易商進口積極性受挫，5、6月份開始減少訂單的話，要滯后一個月才能體現出來，那么7月份的進口量就會明顯改變。”前述日照港集團負責人指出，“經濟形勢再壞一點的話，鋼廠的需求進一步減少，進口量下降更多。”也就是說，未來鐵礦石進口量價齊跌將是必然。

拐點到來？

事實上，由于市場的整體轉換，包括黃金以及相對抗跌的農產品已經紛紛大跌。黃金期貨5月收盤跌6.1%，創下自12月以來最大單月跌幅。跟蹤一攬子大宗商品價格表現的CRB指數則創下2010年10月份以來的新低。

一直被稱為“大宗商品之王”的原油也未能“獨善其身”。截至北京時間6月1日21：00，紐約原油跌破84美元關口，報83.38美元，跌幅3.64%。分析人士指出，油價在6~8月份仍有進一步下跌的空間，有望回落至80美元一線。

市場普遍認為，歐美經濟數據不佳和中國經濟增速放緩是此輪大宗商品價格集體快速下滑的主要原因。

近期出爐的一系列經濟數據將全球經濟籠罩在衰退的陰霾中，不少業內人士由此提出了商品價格“拐點說”。

6月1日公布的數據顯示，德國5月制造業PMI終值45.2，創三年以來最快萎縮速度。同時，歐元區5月制造業PMI終值為45.1，同樣也創2009年6月以來最低。此外，意大利4月失業率10.2%，創2004年1月有記錄以來最高水平。

歐元區經濟數據比預期差，使本來危機重重的歐洲雪上加霜，市場避險情緒全面升溫。

“歐債危機是左右大宗商品走向的主要因素。”農行高級經濟師何志成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歐債危機由故事演變為現實，投資者紛紛平倉，從趨勢上看，大宗商品還沒跌到位，這一點是肯定的。”

而作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的美國經濟形勢也不容樂觀。最新公布的非農就業數據疲軟。美國5月季調后非農就業人口僅增加6.9萬人，大幅低于預期的增加15.0萬人，且創2011年5月以來最低水平，令投資者倍感失望。

同時數據還顯示，美國5月失業率升至8.2%，預期和前值均為8.1%。數據公布后，原油現貨、期貨價格也雙雙擴大跌幅。

一向被全球投資者寄予厚望的中國經濟，其增速的放緩，使得市場對大宗商品需求增長的預期大幅下降。繼4月一系列不景氣的宏觀經濟數據之后，國家統計局近日公布5月制造業PMI為50.4，逼近榮枯分水嶺，前值為53.3，大幅萎縮。

必和必拓首席執行官高瑞思表示，應該停下來喘口氣，并觀望一下全球的情況。其正準備從一項投資800億美元以拓展鐵礦石、煤炭、能源等部門業務的計劃中退出，這項于2011年公布的開支計劃，主要押注中國等主要市場持續的高需求。

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副院長陳東琪擔憂，全球需求收縮的趨勢不會很快結束。美國可能會出現需求收縮帶來的二次探底，歐洲經濟則會伴隨債務危機的惡化，進入漫長的慢性衰退期，中國經濟滑坡風險增加。“世界經濟瀕臨通縮。”陳東琪說。

與此同時，作為國際大宗商品的標價貨幣，美元自4月份以來持續走強，美元指數已突破83關口，創下近半年以來新高。陳東琪認為，美元升值將至少持續兩年以上，而這無疑將帶來CRB指數的加速下降。“大宗商品是一個破位的下降曲線，幅度非常大。”

中國社科院金融重點實驗室主任劉煜輝認為，此輪大宗商品的牛市于2011年底就已經結束。

其判斷的依據在于，在過去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歐美發達國家通過發債給全球經濟提供杠桿，以撬動經濟的發展，金融海嘯以及歐債危機讓這些國家不得不反省。現在處于去杠桿化的過程。在這個背景下，大宗商品的大牛市一方面來自于杠桿效應帶動的經濟繁榮，另外一方面來自于中國需求。

“隨著中國因素（基本面）消退，商品市場牛市失去了一個最好支持的理由，必然應聲而落，美元順勢而強。”劉煜輝說。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劉元春也認為，世界經濟未來可能要面對一個中期相對增長乏力的狀況，全球結構性調整導致全球資金運轉相對疲弱，加上大部分新興市場國家處于一個去杠桿化的過程，大宗商品想回到黃金時段的狀況有難度。

改革良機

位于經濟鏈條上端的大宗商品價格，無論快速下跌或上漲，都觸動著市場敏感的神經。

在劉元春看來，價格上漲會加大輸入性通脹的壓力，而快速下跌，首先影響的則是市場的信心，可能進一步加劇國內工業生產的疲軟態勢。

中國目前生產線通縮已經開始出現。一個重要的表現是，先行指標和預警指標都在下降。其中PPI已經連續兩個月負增長，國家統計局此前發布的數據顯示，4月份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指數(PPI)同比為-0.7%，超出市場預期。與此同時， FDI（外國直接投資）連續6個月負增長，工業增加值、信貸和有效需求也在下降。

“PPI負增長預示著工業仍處于調整的過程中，大宗商品的大幅下跌使得企業更加謹慎。”劉元春說。

去年年底以來，央行通過三次存款準備金下調向市場輸血，市場流動性一時寬松，但是企業的貸款并不給力，長期貸款比例縮小，短期貸款比例增加，顯示企業對長期前景并不看好。

“你的鋼網”首席分析師孔凡集認為，單純地釋放貨幣還難以提振實體經濟的需求，更值得關注的是提振市場信心和有效需求。

中國的有色金屬（鋁、鋅等）黑色金屬（鋼鐵為例）產能都是嚴重過剩的。鋼鐵行業需求基本停滯，但4月份的粗鋼日均產能卻創出了202萬噸的新高，有色金屬銅、鋁、鋅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下跌，總體需求萎縮嚴重。

“靠出口、固定投資拉動經濟增長的邊際效用會越來越低，而中國政府對房地產的高壓調控不放松，目前的經濟增長還沒有真正找到新的發動機。”孔凡集說。

2012年，中國政府的財政政策以哪個藥方為主，將很大程度上決定未來經濟“增長”的質量和可持續性。

在陳東琪看來，越是供大于求的時候，越是改革的好時機，通過價格改革，促使創新制度的建立。“比如石油等大宗商品價格逐漸著手放開，慢慢地跟國際市場接軌。” 陳東琪說， “政策要立足于改革，政策本身是改革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