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銀行家杜月笙

1935年，中國金融界風云突變：3月，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中央銀行總裁孔祥熙突然宣布接管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5月底至6月初，政府相繼兼并有發鈔權的中國實業銀行、四明銀行和中國通商銀行；11月，政府發布金融改革令，放棄銀本位制，實施紙幣政策……

這一年，受白銀風潮沖擊，銀行、錢莊紛紛倒閉，銀行家和企業界的日子極不好過。然而，有一個人卻步步勝算：新任中行、交行董事，中國通商銀行董事長，上海銀行公會理事，錢業監理委員會理事，法幣發行準備委員會委員……加上原有的中匯銀行董事長等職務，他不僅在銀行界牢牢扎根，且一舉成為金融界的領袖。

這個人，正是“海上聞人”杜月笙。

李滋#8226;羅斯的困惑

1935年10月，英國政府首席財政顧問李滋#8226;羅斯抵達上海。為擺脫白銀外流引發的經濟和金融危機困境，中國政府緊鑼密鼓地醞釀與準備幣制改革，李滋#8226;羅斯作為幣制改革顧問受聘前來。當他得知中國法幣發行準備委員會委員名單中竟有杜月笙時，感到難以置信。杜月笙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黑社會頭目，從事煙、賭、娼，與黃金榮、張嘯林一道，并稱“上海三大亨”。

李滋#8226;羅斯不明白，為什么國民政府竟允許杜月笙這樣一個黑幫頭目進入幣制改革核心機構？

孔祥熙告訴他：杜毫無疑問是個大投機分子，也是個黑幫頭目。但是，在上海，杜手下有十多萬人，他隨時可以給你制造出騷亂來。

事實上，孔的回答只是說出了杜月笙的一個側面。此時的杜月笙，不只是家喻戶曉的黑幫頭目，也是上海金融界呼風喚雨的領袖，是國民政府在金融界的代言人。

6年前，杜月笙的頭腦中也有類似李滋#8226;羅斯的困惑：南京政府建立，雖然自己協助“清黨”有功受到蔣介石賞識，同時依靠經營煙賭聚起大量錢財，但是黑道生意畢竟不能長久，也擺不上臺面。如何能真正讓上流社會承認并接納自己？躋身金融圈、與擁有強大經濟實力和較高社會地位的銀行家們建立密切聯系，是合適的選擇。

選擇銀行業并闖出一片天，成為杜月笙轉型的關鍵一步。

進軍銀行業

1929年3月，杜月笙創辦的中匯銀行正式開業，注冊資本50萬，實收25萬，規模非常之小，但這是他邁向銀行界的起點。

臺灣作家章君榖在《杜月笙傳》中稱，開辦中匯銀行，是出自在銀行工作的門生田鴻年和親信蘇嘉善的提議。田鴻年說：“杜先生，你用銅鈿都是大來大往，你為啥不開一家銀行，一來進出有賬，二來臨時需要軋頭寸，也可以在自家的銀行里調撥一下，來個自摸不求人！”

蘇嘉善向杜進言：“辦銀行，第一講究信用，其次要看老板兜不兜得轉，這兩項，杜先生都是條件充分，毫無問題的。杜先生你立身處世四十年，誰都曉得你最講究一個‘信’字，黃浦灘上到處在說：‘杜先生閑話一句’，這‘閑話一句’就是你最大的本錢。”

蘇嘉善笑稱：“法租界上這煙與賭兩檔生意，都是銀行大客戶，旁的銀行對這些客戶垂涎三尺，杜先生辦銀行，卻是順理成章，一索即得。”

杜月笙辦銀行，的確有一舉兩得之利：一則為其鴉片貿易及其他黑色收益開辟合法渠道，將錢洗白；一則利用廣泛的人脈關系，強固的政治背景和兜得轉的手段，進軍銀行業乃至工商業，躋身上流社會，將人洗凈。

為經營銀行和擴大社交圈，杜月笙改變了生活習慣。當時給杜裝煙的郁詠馥回憶說：“杜在開中匯銀行以前，每天起身很遲，煙癮也很大。中匯銀行開設后，他在社會的活動越來越頻繁，每天總在上午九時前起身，鴉片也不多抽了。”

結交銀行家

在“上海三大亨”中，有“黃金榮貪財，張嘯林善打，杜月笙會做人”之說。杜月笙“會做人”，從杜氏結交和服務銀行家的例子可見一斑。

1931年9月，上海銀行發生擠兌風潮。服務于上海銀行的楊桂和回憶道：“上海銀行變賣了一切可以變現的資產，還是應付不了。最后陳光甫不得不向上海青幫頭領納禮，同時向中國銀行總經理張公權請求支持，……才使上海銀行得以抵住提存風潮，免于倒閉。”杜月笙的智囊楊管北后來談及此事時說：“當時，上海銀行主持人陳光甫先生，原與先生泛交，及經此變，始敬佩而深德之。”

杜月笙幫陳光甫解除上海銀行提款風潮，也助唐壽民的國華銀行免遭政府取締之禍。銀行家遇到難隱私事時，杜同樣施以援手。30年代，杜月笙因替浙興銀行總經理徐新六、中國國貨銀行總經理宋子良等解決私生活方面的難題，而贏得信任和感激。

至于與宋子文之間的關系，章君糓在《杜月笙傳》中寫道：上海杜公館向來賓客盈門，然而1933年8月的數天里卻閉門謝客。原來，宋子文訪美英歸來將抵上海，上海市總商會正積極籌備歡迎，推舉杜為歡迎大會主席，代表全市商界人士致歡迎辭。就這么一篇歡迎辭，杜月笙先是請黃炎培代筆，由于黃所寫通篇文言，不合杜氏身份；接著請陳群再寫一稿，苦練十天，熟記內容，終于等到宋子文抵滬這一天。歡迎大會自然極為成功，宋子文也相當滿意，兩人的私交由此更進一步。

杜與孔祥熙之間的關系，與杜月笙合作過的范紹增說：“在蔣、宋、孔、陳四大家族中，孔最喜愛杜對他的吹捧，孔、杜兩人的關系也最好。”杜月笙的長子杜維藩曾說：“家父一再告誡我們，‘孔祥熙對于我的恩惠，你們永遠不可忘記。’”

在杜月笙用心結交下，張嘉璈、陳光甫、唐壽民、錢新之、徐寄庼、徐新六、李馥蓀、胡筆江等當時最杰出的銀行家，都和他有著或深或淺的交情。其中，錢新之和徐寄庼更是杜月笙的摯友。

1934年，杜月笙大幅提高中匯銀行的資本額，并擴大業務經營范圍。同時，耗資200萬元興建的中匯大廈9月落成。中匯銀行遷入新址辦公，金融巨頭紛紛慶賀。其中，上海銀行總經理、上海銀行公會主席陳光甫將50萬兩白銀存入，讓杜月笙白用一年，利息分文不取。

銀行界領袖

杜月笙在銀行界的崛起，除了自己開銀行，結交大批銀行家，同時從某種程度上說，還是蔣介石政權在金融界的代言人。

從1934年開始，美國高價收購白銀、中國白銀大量外流而引發白銀風潮，經濟金融危機加劇。銀根緊縮、利率高企，工商企業貸不到新款、且被銀行追索舊款，資金鏈崩塌，大量企業停業或倒閉。雖然銀行本身也隨著呆壞賬驟增而紛紛破產或陷入困境，但工商企業因借貸無門而對銀行抱怨加深。

蔣介石政權為應對危機、加強金融掌控，加緊實施金融統制政策。在這一過程中，有著多重身份的杜月笙積極與政府合作，在1935年銀行業大變局中，地位得到鞏固。

1935年2月中旬，上海地方協會會長杜月笙召集上海市商會、銀錢業聯席會議會商，建議由銀行負責貸款救濟工商企業。3月9日和15日，孔祥熙兩次來滬，催促銀行家們對嗷嗷待哺的企業增加貸款，切實負起救濟工商企業的責任。為加強金融掌控，蔣介石、宋子文和孔祥熙密商后，突然宣布政府接管中行和交行，擔任中行總經理職務多年的張嘉璈被迫辭職，中、交兩行增加官股，改為國營。同時，改組中、交兩行董事會，杜月笙順利當選兩行官股董事。

成立于1897年的中國通商銀行，是國人自辦的第一家銀行，也是發鈔銀行。受危機影響發生擠兌，董事長傅筱庵被迫下臺，由杜月笙接任，通商銀行就此落入杜氏之手。

6月初，上海錢莊深受危機影響，財政部撥借金融公債2500萬元，救濟錢業，并成立錢業監理委員會，杜月笙成為理事。下半年，杜氏相繼成為法幣發行準備委員會委員、上海銀行公會理事。正如美國歷史學家小科布爾所說：“他的這些職位，加上在其他許多銀行中的活動，以及在物品證券交易所中的領導權，使杜月笙成為上海銀行界和商界中最突出的領袖人物之一。”

1936年，中匯銀行與江浙銀行合并，實力進一步壯大。當時，錢新之、唐壽民、陳光甫、吳啟鼎、吳蘊齋等銀行界巨擘，均為中匯董事。這一年，杜月笙滿意地說：“我原來是強盜扮的書生，所以人家都怕我，現在是曲蟮（蚯蚓）修成了龍，在社會上有些地位了。

作者為記者、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