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璜生的新作《滲》是一件體量不大的裝置作品。(圖1)在一個長3米,寬1.3米的長方形不銹鋼器物中,注滿了墨和水的混合物(以下通稱墨·水),橫貫其中的是一塊高1.0米的薄鐵板,鐵板前后被生宣紙覆蓋著,生宣紙表面全部用黃顏色精心滴淋處理,以至于如果不看作品說明,觀眾會誤以為這塊鐵板是一塊特制的類似于宣紙的厚紙板。(圖2)再加上這件裝置作品是在《紙·非紙》展上展出,更給人一種誤讀,幾乎堅信這塊“非紙”的鐵板的質地是“紙”(以下通稱紙·鐵板)。這塊紙·鐵板被安置在不銹鋼池中的墨·水間。墨·水處于靜止狀態,而紙·鐵板則輕靈多變,優雅的輪廓在空中自由舒展。連接這一黑一黃兩個大色塊的,是墨·水與紙·鐵板之間交界處水墨在宣紙上的痕跡,這些痕跡呈深紫褐色,狀如河邊的密林?!懊芰帧钡牡褂皬椭朴谒?。(圖3)
水在人類文化的描述和人們的觀念中,一般以動、靜兩種形態為其主要存在方式—所謂 “流水不腐”即是從水的流動特性上進行界定,而“靜水流深”則是從水的平靜表象切入其內在本質的描述。王璜生在《滲》中對水的使用,即是后一種方式。
(圖4)此圖是展出第一天中午拍攝的,本來處于靜止狀態的墨·水沿著鐵板上的宣紙逐漸滲化開來,形成現在看到的如密林般的形態。墨·水分分秒秒都在動,只是王璜生用某種方法控制了墨·水在宣紙上正常的滲化速度,以致于肉眼或人的耐性幾乎看不到墨·水的滲化。密林的生成在不經意間,每一天去展廳看,“密林”的形狀、高度與色彩、肌理、層次都發生了變化,而這變化又難以描述到底是什么時候發生的,就像時間不經意間地流逝將不變的天空劃分成了人肉眼中的“白天”和“黑夜”。
從這個意義上說,時間,是解讀王璜生《滲》作品的關鍵。通過墨·水緩慢地滲透在宣紙中的過程,王璜生將時間物化了,時間從而成為他創作的重要媒材。據說,在提供作品說明信息時,王璜生在創作媒材一欄寫的是: 宣紙、鐵板、墨、水、時間??磥恚麑r間的思考超越于一般的藝術家對時間的認識,當他將時間上升到作為創作媒材的角度來思考時,起碼在觀念上,他已區別于他人。
在后現代藝術批評語境中,時間,既不是古典論斷認為的那樣具有線性的發展軌跡清晰可辨,因此可以用過去、現在、未來切割有序,古典主義的時間更多時候被空間化了;又非現代闡釋中柏格森所描述的那樣是“綿延”,作為“綿延”的時間拒絕將自身空間化,它的存在不是線性的,而是 “同時”的,多維的;在后現代主義者看來,時間的本質具有非連續性、偶然性、不可確定性,它尤其使主體感到了缺失。在沒有目睹事物怎樣變成“現在”而不是 “以前”,或者說怎樣變成 “今天這樣”而不是“昨天那樣”時,主體的“當時”不在場使當下的描述變得貧乏,缺乏確鑿的或直接的證據。面對時間呈現的“現在這個樣子”,主體變成了鮑德里亞所說的帶有“滯后性”,意即“來晚了”。主體對時間的體驗呈現為非連續性的、斷裂的、任意的,就如觀者在觀看《滲》時候的感受。觀者在觀念中、在常識里知道,隨著時間的流逝,墨·水在宣紙上滲化出來的形狀和色彩時時刻刻在變化,但是,這種變化太過緩慢,以致于肉眼看不出來。而當肉眼看出來這種變化時,面對變化,觀者似乎成為一個“來晚了”的人,他對此刻呈現的水墨的變化的感知是滯后的、偶然的、不連續的、片段的、碎片的和任意的。(圖5、6)
然而,時間在《滲》中空間化的呈現似乎又是古典的。首先,《滲》使觀者看到墨·水浸透了宣紙,而宣紙上的水墨又濕了鐵板,鐵板因而“滲”銹了,銹又“滲”過宣紙,凝結在其上,成了鐵在紙上開的花。銹花在黃的紙·鐵板映襯下呈深紫色,深紫色的銹花比襯得墨·水呈深藍色,一眼望去,一幅古典意蘊深厚的水墨畫卷展開在眼前,而其創作手法和呈現方式卻又是以裝置這一后現代藝術形態呈現出來。尤其是紙·鐵板的整體造型象一幅中國傳統卷軸長卷,文人氣息濃郁,不但改變了鐵的質感,而且改變了鐵作為工業文明標志的特性。此外,水墨在生宣紙上自然滲化所形成的肌理,與一般水墨畫家常用的撞水、撞粉法效果相似。王璜生將一般水墨畫家的日常勞作交給了自然來替他完成,或者讓渡給了作品《滲》自己來完成?!稘B》每天、每時每刻都在勞作著,在“滲”著,在代替他進行著他永遠都在生成中的《滲》的創作。從某種意義上看,王璜生的《滲》橫跨了古典與當代藝術。(圖7)
《滲》的文化意義的所指似乎更引人深思。當觀者的視線穿過《滲》這件作品悅目的表面時,其背后所看到的,則是中國古典文化與當代工業文明、中國古典審美意境與當代藝術形態之間的對話。這對話又因了墨·水在宣紙上非常緩慢地變化而變得具有了歷史感。誠然,習俗的更改,觀念的更替,社會的轉變,文化的變遷,多是在緩慢、不經意間形成,這被文化史學家描述為歷史的常態。而這樣的緩慢變化經常會使本來博弈的雙方變為相互“滲透”。當水墨使鐵板生銹時,仿佛工業文明被傳統文化消化了;而當鐵銹穿透宣紙,在宣紙上遍地開花時,又似乎工業文明覆蓋了傳統文化;但當細究鐵銹的立足之地時,又發現它若不是沾附在宣紙上哪里來的一派似錦繁花般的絢爛?而這如花的鐵銹,雖是鐵的產兒,卻也是水墨催生而來。如此說來,這二者此時已不分彼此,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作用下, “新”由此而生。
(圖8)從這個意義上說,王璜生的《滲》,也許表明了他對待文化的一種姿態,這種文化姿態表現在王璜生對古典文明與當代文化,田園傳統與工業文明,古典審美意境與當代藝術表現形態之間關系的思考中,正如他的裝置作品所呈現的一樣,在不停歇地、時刻地,“滲”著。
《紙·非紙》展全稱為“紙·非紙:中日紙藝術展第一回”。由中央美術學院和東京藝術大學聯合在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舉辦的展覽。(2012年1月13日—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