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經過現代藝術的洗禮之后,簡單的美不再是藝術的主題。兩次殘酷的世界大戰,讓人們清醒地意識到,在阻止人類的殘暴行為上,美的外觀毫無作為。藝術不再沉湎于美的外觀的塑造,而是深入對人生真相的揭示。因為只有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美好生活的承諾才不至于是虛無縹緲的夢幻。為了揭示真相,藝術跟所有的虛假為敵,包括美。盡管當代藝術比現代藝術更加多元,甚至出現了美的回歸的現象,但探求真實的步伐始終沒有停止。揭示真實,是藝術一項尚未完成的使命。
真實有許多不同的含義。有歷史的真實,也就是現實發生的真相。有哲學的真實,也就是可能發生的真理。當代藝術在真相和真理方面的探索,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但是,真相和真理本身不是藝術。對此,中國古典美學有非常深刻的認識。嚴羽就反對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王夫之也批評某些詩人,于詩不足,于史(或者理)有余。藝術的真實,不同于歷史的真相和哲學的真理。藝術中的歷史感不等于歷史,宇宙感不等于宇宙,人生感不等于人生。史學中的歷史、科學中的宇宙、哲學中的人生,都是同一性思維的產物,是根據具有普遍性的概念構造出來的真實,它們都是貌似真實而其實不真,就像科學理論最終都會被證偽那樣,人類歷史也總在不斷重寫中被構造。藝術中追求的真實,與具有宏達敘事特征的歷史、科學、哲學不同,跟個體感受密切相關,它是一種感覺的真實,是非同一性的殘余。
雷子人的繪畫最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們觸及了這種感覺的真實。子人的畫從傳統文人畫中衍生而來,具有文人畫的一般特征。但是,它們所表達的感受,與傳統文人畫有了很大的區別。今天的藝術家不可能表達古代文人畫家的感受,因為社會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們不再具有古人的情懷。如果某人表達的感受真的跟古人一樣,這種感受的真實性就值得質疑。但是,這并不是說,今人跟古人之間無法達成共鳴。我們仍然為李白的《靜夜思》所感動,這并不是說我們與李白對月亮的感受內容一樣,而是說我們與李白對月亮的感受程度一樣。我們與李白有了同樣的不一樣的感受,同樣的是真實的程度,不一樣的是真實的內容。換句話說,只要我們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感受,就可以與古人達成超越時空的溝通。鑒于今人的生活環境與古人很不相同,我們只有在與古人不同的時候,才能夠觸及感覺的真實,才能與古人達成共鳴。然而,由于傳統的壓力,許多畫家都沒有觸及感覺的真實。在形式語言、趣味格調、思想境界等等的遮蔽下,畫家的個人感受奄奄一息。這些裝在套子中的作品,很難讓人感動,它們因為沒有留下這個時代的信息而不能成為這個時代的見證。
子人的畫與這些裝在套子中的作品不同。在許多方面,子人敢于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哪怕這些感受有點難登大雅之堂,但只要是真實的,就會引起觀眾的感動。子人的繪畫,能夠接通地氣,讓人獲得一種踏實、安全、親切感。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在子人的一些作品中,人物都帶著面具。這些帶著可見面具的人物,比日常生活中那些帶著不可見的面具的人物更真實。更重要的是,在半遮半掩的形象中,子人很好地表達了今天的人們對待真實的矛盾態度:既渴望見到真實,又羞于面對真實。我想說的是,對于真實的這種半遮半掩的態度,是處于發展和開放之中的中國人的真實心態。子人的作品因為很好地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感受,很好地表達了當代中國人的真實心態,而具有了明顯的當代性。這種創造性的轉換,在傳統深厚的中國畫領域,實屬難能可貴!
2011年12月9日于北京大學蔚秀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