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煥你熟么?他制造了一個充滿怪異的舞臺,在里面上演奇幻的事情。雖然用的是寫實手法,可一下子卻很難看懂劇情。有些看起來像惡作劇,又像另有含義,比如《列尼的快樂生活》。
那個舉著酒杯口吐仙氣的家伙長了一對大膀子。從她躲在簾子后頭的眼神和樣子看,那個光屁股女人應該浪得很有功力。屁股上頭那張畫我們見過印刷品,是美國波普藝術中較為牛B的羅森奎斯特的,這張60年代畫的《馬的狂歡》也很有影響,經常被擱在美術史一類的圖書里。那個像天使的東西是拉皮條的嗎?看他的架勢像是在撮合一樁皮肉活動。不知是酒的原因還是眼神的力量或者是天使的靈異,反正那個男的已經準備把手伸進自己的褲襠了,正心潮澎湃意得志滿,滿幅畫洋溢著紅酒加荷爾蒙的味道。總之,有些淫蕩,有些粗俗,有些浪得發暈,有些亂相……
蔣煥你熟么?又聰明又嘎,像是嬉皮笑臉沒正型的樣子。其實喜歡寓莊于諧,干起事來常常原形畢露。他畫起畫來基本上耷拉著眼皮,狠呆呆的,你不知他心里琢磨的是什么。
有一次我去他的畫室,他正光著膀子畫《超人歸來》。他說:“嘿嘿!選奧巴馬,丫是超人啊丫能拯救美國?丫美國……”
經他點撥,再細看畫里,那個穿著超人標志服裝的漢子幾如酒囊飯袋,大概是在哪兒碰了壁或挨了臭揍的樣子,也或許前列腺吶酒喝大了陽痿膽結石什么的。總之平庸得如你我之輩。雖然有紅男綠女伺候著,可還是一丁點兒都提不起來。
還有那幅《超人老矣》,里邊那位叉腰的女人笑瞇瞇地風騷著,一副波西米亞派頭,搞不清她想干嘛。后邊那位老超人,上帝,腿腳都不利索啦還壯懷激烈著仰望遠方,一副無力回天的惆悵;躺在椅子上的那位已經身心俱疲,而那個胸大肌發達的小伙子顯然還難當大任,這個家族,還真有點兒悲劇的味道。
看了那畫,直替美國人樂。人家花近百年使出吃奶的勁杜撰個美式孫悟空,讓他一下子給解構了,他們設想過超人如此境況么?不知道。看到蔣煥的畫,估計他們會樂噴。好萊塢那幫編劇導演的應該從這些畫里找到靈感,拍出另一種美國版《大話西游》也說不定。想想看,超人文化也算美國一大品牌,寄托著很多美國理想呢。“反超人”實際上是一種反時尚;反時尚的基礎是社會政治意識。對主流文化樣式的顛覆、戲仿和反諷,最終都將被裝進消費框架,變成新時尚。可超人觀念誰也沒法解構,因為在等級社會里,精英模式已經根深蒂固,超人不過是超常的精英。對精英模式的質疑和搞笑是人們由來已久的樂趣,但表面上沒正經其實很悲劇地拆穿精英的真相,才是蔣煥真正高明的地方。
看了他的超人系列,大家沒興趣嘻嘻哈哈了。再看那超人,簡直一臉悲劇。為什么只往美國想呢,難道這家伙就不是我們自己么?我們經常出竅的靈魂天馬行空地飛翔,是不是也將隨年華老去而毫無生氣?會不會由于歷經乏味而老氣橫秋?如果心里的超人一旦謝幕,我們將何去何從?另外,尼采呢,那個崇尚超人觀念的瘋子……一個民族是不是應該維持自己的英雄觀念?而假如英雄實際上都是這種哭笑不得的樣子的話大家又該作何指望……
這就是蔣煥,揪住一個環節,一經扯動會拖出一串有趣的問題。當這些問題砸在我們頭上,那個嚴肅的蔣煥就脫去假面暴露出來了,平時,你看不清他。
蔣煥你熟么?就是這么個家伙,內心嚴肅外表幽默,很多鬼點子,總是喜歡出人意料地在人們思想薄弱的地方給你一下子。 近幾年他的樂趣全集中在這上頭了,作品層出,展覽不斷。
原先蔣煥也有一塊布景,在里面安排一些女孩做著各種姿勢。她們身體或露或掩,神情或雅或艷,總讓你覺得她們老家不是金瓶梅村的就是紅樓夢鄉的。看那些畫,不由得讓人覺得像是明清筆記文學里的現代版插圖,蕩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我一直看不出那種畫有什么意思,再說畫那類畫的人也很有幾位,有他沒他無所謂。當然,每一幅畫都苦心孤詣,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是說看不大明白而已。
不過,從蔣煥身上很容易看出老派文人的痕跡。他喜歡詩詞歌賦古典文學,說話不留神就拽幾句詩文,隨后就被他嘻嘻哈哈像用刪除鍵一樣抹掉了。但是,那種潛滋暗長的修養抹不掉,它會溶解在為人處事一舉一動中。像《孌夢》、《如音》、《在水一方》、《玉斷良宵》一類作品應該是他文人品格的折射。在一種文化情境之中表現或優美或寂寞的情調,也確有獨到之處。不過,我總認為,當他碰到超人,才是他的文化累積順理成章的路向。這種畫特像他畫的,對一個畫家來說,做符合自身特性的事你就不知道他將走多遠。當他重建或改建了畫布里的那個舞臺,戲演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引人注目了。
應該說他采用象征主義手法也是必然。其實在他早期的作品里就有這個苗頭,大約受了唯美企圖的限制,有點兒縮手縮腳,天知道是哪把鑰匙打開了他的鐐銬,一下子就掄開了。只是他的象征不同于我們熟悉的摩羅、夏凡納或雷東們。蔣煥有一點兒波德萊爾的歇斯底里和他那種洞察事物的睿智,所以更入世,更政治,更當下,更帶有嬉皮性。
如果你不嫌啰嗦,我還想重提《列尼的快樂生活》。我也別藏著掖著了,在我看來那是一幅真正的杰作。
那個摸著褲襠的家伙叫列尼,是蔣煥在美國的代理商,酷愛紅葡萄酒。那是他的房子,他的畫,他的女人,他的天使,他的天下。在這個私有制的國度,他是這一小片天地的國王。他的奢侈,他的淫蕩,他的得意既合法也合情,尤其是在畫里,就更沒什么不可以。何況,他只是因為長出一雙翅膀而陶醉在自己的快樂里,實在沒什么不妥。這是一幅關于幸福和快樂的畫么?應該不盡然,這是消費社會的一種隱喻和象征。列尼和他的私有財產只是蔣煥的喻體和模特,借助這些,蔣煥完成了他對消費社會金錢即權力所以就該至上的邏輯的諷喻,并由此實現了對全球化進程中人類未來的象征—幸福和快樂來自哪里?占有和享樂嗎?!很多年前,波德萊爾在《惡之花》里深刻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虛偽的真相;想不到蔣煥反其道而行之,用阿諛諂媚的手法再造了有些淫蕩,有些粗俗,有些浪得發暈,有些亂相,有些符合男人理想,有些令女人渴望—發人深省的伊甸園。
你喜歡這個天堂么?為什么?不喜歡?那又為什么?
誰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蔣煥把自己身上的洞察力、思辨力、幽默、俏皮、搗蛋種種特長醞釀成了藝術特性,并且溶解在新近的作品里。不過,從他此前大量的作品里肯定能找到蛛絲馬跡,當然,這和廢話沒什么區別。一個畫家成為這樣或是那樣,注定由他的本原所決定,這個本原就是從全部經驗里提煉的道理。道理擺在那兒,不順著走你會感覺周身不適。就像必須從具體的寫實肖像轉到魔幻化、象征化,因為那是屬于他的道路,他的命。
蔣煥已經建立了一個魔幻的舞臺,正逐步展開一幕幕智慧而有趣的東西。他還很善于糅合當代文化中多種流行元素,比如電影,他的畫面結構基本是蒙太奇式的,在一幅畫面里由多重視角構成有層次的敘事。還比如拼貼,比如動漫,比如戲劇,比如……但粘合劑是他的想象力和內在的機趣。這些要件被恰到好處地安置在他的舞臺上。如果仔細回味,雅的、俗的、葷的、素的、莊的、諧的基本上都能粉墨登場。另外,他居然在這假定性的舞臺上還有屬于自己的視覺政治學—深刻的社會介入意識,用象征化的圖像闡釋自己的政治見解;用柔軟和幽默對抗心靈的墮落,這小子!
我還想說說超人。在蔣煥的畫里還有一種東西,是你必須警惕的,那些超人看著一副衰相,可也別太當真,超人什么干不出來?平時病病歪歪俗啦吧唧,偽裝得跟笨蛋似的,一來事兒噌一下子,又風風火火也說不定。這就是蔣煥,他不給你確定性,一種表象多種可能,看了作品如果你不著邊際地突發奇想,把自己帶溝里他會在一旁竊笑不已,他是這么個人。
蔣煥你熟悉?嗨!那找他打臺球去吧,最近他正迷那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