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家自傳背后的影子寫手

代筆是一個陽光行業，自古有之，代寫家書，代寫訴狀；美國總統身后也有一個為其撰寫講稿的“白宮幽靈”。代筆也是一個地下行業，為學生代寫畢業論文，為編劇代寫劇本，為明星和企業家代寫自傳……代筆本質上就是一個幫助人表達的服務行業，對于企業家群體來說，他們有表達的需求，表述自己成功失敗的方方面面，樹立個人的形象，進而形成一種管理上的精神統治——個人自傳是他們最常選用的一種表達方式，而這一需求也催生出一個隱秘而巨大的代筆市場。

“你能寫經管類老總的自傳嗎?”

盧建超的工作被一條MSN消息打斷。對方是他藝術收藏門類的撰稿人，在媒體圈輾轉多年之后，去了商務部；媒體圈的關系她卻還在維系，以玩票的心態策劃、撰稿。盯著這條消息，盧建超愣了幾秒鐘，接著給了對方回復：“沒有。只采訪過一些企業家，經管類的專業名詞可能不是很了解。”

時間是2012年2月22日，之所以對這個日子記得那么清楚，是因為合租的室友剛給他打過電話，提醒他周末要交房租。從上一個紙醉金迷的奢侈品雜志離職后，盧建超優哉游哉地享受了一個gapyear，也花光了自己的積蓄。重新求職的過程是現實與理想的博弈，在自己的媒體理想幾乎快要被現實消磨殆盡的時候，他終于謀到了一本雜志的社會調查記者職位。職業的敏感再加上可預期的金錢報酬，讓他決定接下這個私活兒。

對方的回復很快就來了，她將盧建超的話理解成了過分自謙，“你肯定可以啊。一個小活兒，你最近幾個月有時間嗎?把你寫的企業家訪談文章發給我一些，我幫你聯系這個事情。”

兩天之后，盧建超收到了期望中的回復：“稿子收到，可以聯系一下。”還有發信人“小洲”的QQ號。

這一情形在波蘭斯基的電影《影子寫手》中有過描述：為了找一個靜謐的地方完成自己的回憶錄，前英國首相亞當?朗隱居于美國東海岸的一個島嶼上。在一直為他代筆的助手意外落水死亡后，亞當被迫尋找另一位代筆人，于是這份工作就落到一位名為“幽靈”的作家身上，他也是一位職業代筆人……

在電影中，代筆人被卷入一個模棱兩可且似是而非的陰謀當中。而盧建超與網名為“小洲”的人取得聯系后，獲得了如下信息：他將與另外幾個人一起完成一本企業家的自傳，企業家在行業內還算出名，除了自身的人生經歷，還需要將他的一些管理思想穿插其中。20萬字的自傳要求在兩個月內給出初稿，最近即將安排時間與企業家面談，酬勞是每千字500元。

盧建超已經清楚了自己的決定：在正常上班的情況下，他根本無力進行這項工作。但他內心也生出一絲興奮感，仿佛他就要揭開一個地下行業的神秘面紗，他忍不住與小洲多談了幾句，得知他之前從事財經類的媒體工作，如今則在北京東四環的一家企業文化品牌推廣公司，其中的一項工作，就是以企業家自傳的形式提煉企業的經營理念。

盧建超對這個行業的窺探僅止于此，雖然之后小洲的頭像也經常在他的QQ聯系人名單里亮著，但他們沒再交談。在盧建超看來，這或許是未來他想調查的某個領域，也意味著他增加收入的一個機會——如果哪天丟了工作，或者有了大量空閑，或許可以問問小洲有沒有活兒。

再一次與小洲交談，是在我找到盧建超之后，他試圖幫忙約小洲接受采訪。盧建超告訴我，聽聞要采訪，小洲這次的反應很不相同，他反反復復只是說，“我確實不太了解……那個項目我給別人做了……”兩天之后，等他想再次嘗試說服小洲打消顧慮時，卻發現那個常亮的頭像已經消失了。

在一部分媒體的過往報道中，直指企業家自傳是代筆的重災區，雖然封面上的作者，只有企業家一個人的名字，但在商業利益主導和信任缺失的社會大環境下，沒幾個人會相信這么多自傳都是由企業家本人親自撰寫的。在書店所銷售的眾多企業家自傳中，可能會有盧建超推掉的那一本；而幾個月之后，葉亞鵬代筆書寫的那一本也會被擺在上市新書的架上。

30歲的葉亞鵬入職公司6年了，從國際新聞專業畢業后，他來到廣州這個城市，成為一名財經記者。葉亞鵬對自己的文字懷有敬畏：“在一家專業的商業財經媒體里，寫的報道如果不專業，會貽笑大方的。”所以剛踏入工作時，他曾經花20多天時間去學習財務報表的常識，再花10天時間完成一篇稿子。這種花2／3時間去準備，然后用1／3時間去完成工作的習慣，他保留至今。

完成一篇稿件的時刻，也是葉亞鵬最享受的時刻。這種成就感來自他的話語權，他在意自己所進行的價值觀的輸出。

2012年開年之時，事關“代筆”，方舟子與韓寒上演了一場網絡大戲。在這場大戲開幕一個月之后，葉亞鵬從廣州飛到上海，出了一個長達3個月的長差，任務是：為上海某國企的老總代寫自傳。

這是前期長達4個月溝通后的結果。2011年10月，經上海的一個朋友介紹，葉亞鵬與這家國企取得了聯系，對方有意為其老總出一本自傳。之后“一來二往，發了幾個方案過去，大概是這本書的操作模式，我們會組織什么樣的團隊去寫，寫作的日期和進度，最終的形態，理論的高度等描述”。

葉亞鵬對這樣的工作并不陌生，身在一家頗具影響力的財經媒體。他的同事之中，早就有人捉刀為一些非常有名的企業家寫過傳記，“其實他的文筆也很一般，但企業家出書之后，他也出了名。他署的是自己的名字。”

立德、立言、立功，這三種流芳后世的途徑中，立言無疑是一條捷徑。有著長期與企業家打交道的經歷，葉亞鵬完全能理解企業家撰寫自傳的心理和需求：“企業家也有表達的愿望，他畢竟還是一個人，社會會對他產生誤解，員工對他也有誤解，他需要途徑來表達他的初衷，他的委屈，他的難處。管理一個企業，他需要一種精神上的統治，需要員工以及外界對他的認可。一兩篇報紙雜志的報道是說不清楚的，但如果寫一本書，那感覺就不同了。出去打交道的時候，送本自己寫的書也比較有范兒。”在葉亞鵬的工作經歷中，就曾有企業家對他說過：“這個問題，我在我的書里面談過了，你可以去看一下。”

需求的另一端是供應，他身邊也有朋友專門從事代筆，“有一位是一家圖書策劃公司的負責人，專門給人代筆。比如為某名人出一本商業理論著作。客戶列出一個圖書提綱，他們照著這個提綱，就可以寫出來。最快的時候，一本20萬字的書，他們10天就做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完全自己創作是不太現實的，“有自己創作的，但也有從網上摘錄的。只要把握一個原則：網上的資料，每一個句子絕對不跟原句重復，要做一些詞語的變化，表達方式的變化，不能留下抄襲的把柄。”

這是一個半地下，又半透明的行業。葉亞鵬并沒有避諱自己的領導和同事，為了增加成功的幾率，他是以公司的名義與對方進行溝通。2011年底，離最后一個方案發過去，已經過了兩個月，葉亞鵬覺得這件事情已經沒什么希望了。而就在此時，對方打來電話，確認合作可以進行。

這件事情讓葉亞鵬印象深刻，也讓他領略了國企的做事風格。其實，在長達兩個月的時問內，對方并不是在懷疑他的能力，而是在一層一層地審批方案和合同。另一件讓他印象深刻的事情是，在報價時，他預留了議價的空間，但對方卻爽快地接受，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在去這家國企實地講解自己的方案時，因擔心資歷不足，他還清了一個名氣更高的寫手一同前往，不過最終他還是鎮住了場子。長達40頁的PPT方案又被反復修改10多次，合同最終在今年3月簽訂：整個工作周期為8個月。3個月后交初稿，對方花半個月時間提出修改意見；之后是1個半月時間的修改；然后是第2次審稿；最終的定稿又要花半個月。其余的時間則是預留，以應對突發情況。最終的署名是這家國企的老總。

“我很享受這次寫作的過程。”葉亞鵬說。不同于傳記文學性質的簡單敘事，這次的寫作主要關注那位老總的管理思想，r不僅要總結他的一些理論，還要把一些新興的理論和熱點，應用到企業中去。把企業管理的模式，用新的角度、新的思維，重新去解構、剖析、定義。“葉亞鵬通俗地解釋道，”也就是將‘四個重要’‘五大范疇’‘六個改進’，這些國企味道很濃的詞匯，用市場化的語言包裝，重新命名，重新定義。”

這是一個頗具挑戰性的任務，海量的資料搜集，海量的資料消化，難點是如何寫出理論的深度，“一方面要把自已以往的知識都拿出來，一方面我還要深刻地去讀很多管理學方面的書。”葉亞鵬開始了長達3個月的加班生活，沒有周末，沒有假期，“每天5000字算不錯，也有兩天都寫不出字來的時候”。

第一稿就是一個“靶子”，對方的修改意見讓這個靶子傷痕累累，葉亞鵬知道了自己的問題所在和修改方向，同時也對這次的代寫有一個新的理解，“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回想3個月的經歷，他覺得自己仿佛為對方做了3個月的兼職。兼職的崗位在企業文化部。他閱讀了近5年的企業日報，對各個關鍵部門和人物進行了七八次采訪，還得以查閱企業內部的保密資料。“他們的學識水平還是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我理論上的漏洞，所以我還是比較佩服他們的。其實老總本人應該也能寫出來，只不過我寫得更漂亮一點。”但他也盡量低調，“畢竟也不是非常光彩的事情，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在葉亞鵬看來，企業家自傳首先充當的還是宣傳功能，在樹立個人形象的同時，也樹立企業的影響力。他代筆的稿件還在修改中，“國企有自己的文化，要講政治，領導的成績是要肯定的，企業的成績也要肯定，可能也要肯定一下上級管理部門，盡可能正面，風險錯誤則盡量少提。”

他并不在意最終的署名，他得到的是一筆不小的收入。雖然整本書都圍繞一個企業來講，但他也加入了很多新鮮的東西，他覺得這也是他給自己寫的一本書，里面也有他對管理的思考，“一個財經記者，寫過那么多報道，但都不成系列，你有沒有能力掌控一本書，形成一套理論，這還是很考驗人的。”

“以后有類似的情況，還是想接的，看在錢的份上。”他半開玩笑地說。

在北京的咖啡館里，最常見到的有三種人，一是情侶，其次是談工作的商務人士，再就是獨自一人、抱著筆記本電腦的自由撰稿人。北京的自由撰稿人特別多，他們批量生產，賣文為生，寫小說，寫劇本，寫專欄，寫報紙，寫論文……他們沒有單位，沒有領導，沒有同事，沒有保險，沒有固定上班時間，也不受法定假期的限制。在很多人看來，這是一個令人艷羨的自由職業。

自由撰稿人的文章可以提前預約，可以量身定做，也可以復制粘貼，在這個商業化的社會，這一職業的誕生是供需的必然。文章能不能流傳不是他們所關注的，寫這種文章，他們不會考慮“文以載道”，他們在乎的只是下個月銀行卡上所匯來的那一筆錢。

代兵有時也會在咖啡館里寫作，他也可以被劃分到自由撰稿人的大軍之中。代兵是他的真名。

代兵代寫過的各類文章估計有成百上千篇，但自傳只有一部。是一位70多歲的退休老干部，想給自己的人生做一個總結，不出版，只留給自己看。資料的收集是連續8天，每天2小時的電話采訪，之后他完成了這部15萬字的自傳。

那是在2009年，他剛剛從一家還算有名的公關公司離職，成為一名全職捉刀人。而在離職前，他已經創辦了一家名為“唐人代寫”的網站，這筆自傳的業務就是通過網絡接到的。

代兵的寫手生涯開始于大四時期，臨近畢業時，他就幫別人寫過一些論文。之后他做了一年銷售，又跳到一家公關公司，再次離職前，他是一名客戶經理。

工作在變動，職位在提升，他的代寫工作卻一直沒有停止。除了本職工作需要寫一些公關稿件外，他也為別的朋友、別的公司寫稿。稿子越接越多，在辭職前，他的代寫收入已經超出工資收入一大截。稍微了解公關行業的人都知道，這一職業所面臨的事務非常瑣碎，牽涉到活動組織方方面面的細節，加班更是家常便飯。

代兵思考之后，做了一個選擇：辭職做專職代筆人。經他考察，代寫行業還是有一定空間的。最主要的一個好處是：有更多時間寫作之后，收入會更高。

“過去的幾個月中，唐人代寫共完成本科、研究生的論文百余篇。其中，文學論文4篇、數學論文2篇、英語論文7篇、藝術論文7篇、法律論文5篇、醫學論文10篇、自動化論文4篇、化工論文4篇、歷史論文3篇、稅務論文3篇、建筑論文4篇等等。能為大家完成學業提供幫助，我們感到十分榮幸。”這是代兵2011年6月1日發表在網站上的一組數據。在剛剛過去的2012年畢業季，他的業務量比去年增長了30％。

論文代寫是代兵的一項重要業務。經過近3年由少到多的發展，他已經聚集了20多位寫手，其中有學生，也有媒體人士，還有幾位是做公關的新人，他們各有自己的專業和寫作專長。“我們代寫的論文中，文科類的比較多，理工類的也有專人。我們所服務的學生，他們的學校名氣大多比較一般，對論文的審查也不嚴格。最重要的就是原創性。”

“這是一個非常混亂的行業，沒有一家公司注冊，都在地下，全是不正規的。”在網上搜索“代寫”，返回的結果多達2700萬條，但代兵斷言：“很多網站都是騙子網站，你將錢打過去之后，給你的就是網上原封不動的現有文章。”從價格上似乎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在一些代寫網站上，一篇5000字左右的本科畢業論文只標價五六百元!

代兵接受過一些采訪，對他而言，面對媒體并不需要特別的勇氣，因為“我敢保證，自己網站出去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原創的，也是負責的”。

毫無異議的是，幫學生代寫論文，是對學校的欺騙。代兵對此并不是視而不見，但他將之視為整個教育制度的問題和漏洞。“大學生已經流水線生產，根本也沒學到什么東西。”教育的漏洞催生了一個巨大的論文代寫需求，“既有這個巨大的需求存在，肯定就有一個巨大的市場。特別是在中國社會都朝錢看的情況下，很多人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他坦言并不愿意多接論文，最現實的因素是“報酬很少”，即使唐人代寫的報價比市場均價要高出幾百塊錢。他也沒有太多對自身道德的拷問，“從我這里出去的每一個字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都對得起消費者。”他說自己受佛教影響較深，眼中的世界“有苦有樂，善惡摻雜，有很光明的一面，也有很丑陋的一面。”

從2009年以來，唐人代寫每年都有30％的業務增長，但代兵并不確定自己會將代寫的業務一直做下去，他最擔心的問題是：如果有一天網站做大了，業務量多了，還能不能保證每篇文章都是好文章?“目前一般寫手的文章，我都會看一遍。如果公司發展，我的精力不夠，我雇的人的水平是不是能夠幫我分擔?那時公司又該如何操作呢?”

代兵目前自己也寫稿，“有時甚至比自己的寫手寫得還要多。”他對自己的文字很有自信，“我覺得我的寫手里，甚至沒有一個人能達到我的水平。”而他親自代寫的，多是公關稿和劇本。

他的劇本代寫多由相熟的導演和制片人朋友介紹，目前他寫了2部電影和30集電視劇。“現在稍微有點名氣的編劇都有槍手，一個編劇可能有六七個槍手。”沒有合同，寫之前會有30％～40％的定金，寫完后會付清，能保證的只是，“比較有名的編劇不太會欠稿酬”。

他目前代寫電視劇的報酬是一集9000元到14000元，小的數字電影則有兩三萬元。很少的時候，也有他自己掛名的作品。他很清楚代寫不是一個長久的發展之計，代寫劇本，只是他實現自己編劇夢想的跳板。

“如果繼續走文字這條路，我還是希望成為一名專職編劇。”他也已經有所行動，“以前只接別人給我的代寫，下一步，看準一個題材后，我會自己寫一個電視劇，然后把這個本子賣出去。”他的想法已經有了，他對題材和自己的能力也有信心，“是一部家庭倫理方面的劇，跟更年期有關。雖然也是一些家長里短，但這個題材確實是空白的。我會針對更年期整個的生活狀態和矛盾，還有更年期之后的生活變遷。”

在美國，捉刀代筆已經成為陽光下一個龐大的產業。著名的代筆公司Arbor Books已經創建了20年，旗下的槍手包括紐約時報暢銷作家，普利策獎得主，各大出版社的編輯和各大報紙的記者。服務的客戶則包括華爾街呼風喚雨的企業高層、大學教授、政治家、設計師，以及雜志和報紙的專欄作家。代寫一本書的價格在8000美元～45000美元之間，時間則只需要60天～120天。

在采訪中，代兵一直希望中國的代寫行業可以被有效整頓，“如果采取有效監管，論文代寫肯定不能再進行了，但其他的代寫業務可以浮上水面。—根據自己的觀察，他對中國的代寫市場進行了一個估計”中國目前有600家左右不同門類成熟的代寫公司，平均每家公司年收入40萬元，就是2.4億元；另外一些小公司則占6000萬元的市場份額。電視劇電影劇本、小說、自傳的市場是1.5億元。個人私人寫手則有5000萬元的業務量。

“這是一個龐大的市場，如果代寫業務規范的話，最大的受益者還是有代寫需求的客戶。你能保證得到自己需要的文章，并且是高質量的原創文章，起碼不用擔心上當受騙了。”

在代兵的QQ簽名里有一首詩：“心持無名筆，十年東流景。待胤蒼穹路，定不負青春。”做了將近十年的代筆工作，他也在等待成熟的機會，大展宏圖，開拓新天地。

“這是一個非常混亂的行業，沒有一家公司注冊，都在地下，全是不正規的。”在網上搜索“代寫”，返回的結果多達2700萬條，但代兵斷言：“很多網站都是騙子網站，你將錢打過去之后，給你的就是網上原封不動的現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