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揮別“黃金十年”

立夏以來，煤市突然變得不溫不火。

秦皇島港煤炭積壓量，早超過了堆存警戒線；鄂爾多斯開始推行“統購統銷”，以圖限產保價；貴州省取消了每噸200元的“出省費”，鼓勵煤炭外銷；電煤市場價逐漸逼近合同價……

諸多跡象表明，全球經濟和國內經濟正在明顯放緩，倒逼煤炭需求萎縮、價格下調，“黃金十年”面臨終結。

作為世界第一能源消費大國，過重的煤炭消費，引發了高排放、高能耗等諸多并發癥，黑金模式確實難以為續。

擁擠的港口

6月18日，“2012中國國際煤炭加工利用及煤化工展覽會”在京召開。會上，中國煤炭工業協會副會長梁嘉琨說，“未來幾十年內中國能源主要依靠煤炭的格局不會改變”。

當日，秦皇島煤港卻“凄風冷雨”。秦港煤炭庫存漲至破記錄的945.61 萬噸，把800萬噸的警戒線踩在腳下，接近了秦皇島港1050萬噸的最大容量。

而大量的煤炭，仍通過大秦鐵路，源源不斷從晉陜蒙運來。高峰時，這條鐵路一天就可搶運電煤129萬噸。

煤價在無助地下跌。6月18日，晉北大同6000大卡動力煤車板價下降30 元/噸，跌至660 元/噸；秦皇島港5500 大卡山西優混平倉價下降25 元/噸，跌至725 元/噸。

6月19日，中商流通生產力促進中心煤炭行業資深分析師李廷預測，秦皇島港5500大卡動力煤平倉價，最低將降至630～650元/噸。李廷說，“結論貌似有點悲觀，但這是通過歷史比較、國內外比較，以及結合現實得出來的”。

秦皇島港，“中國煤炭市場風向標”。從2003年到2011年，伴著瘋漲的煤價，這里迎來送往的除了資源，就是資金。

秦皇島海運煤炭交易中心一位女科長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環渤海動力煤價格指數已經連續下降了5周，最近兩三周降幅更大”。

下游需求不足、南方電廠運煤積極性不高，導致港口煤炭堆積如山。“這對北煤南運的整條物流鏈都是巨大影響，晉陜蒙、環渤海港口、南方都在受累”。

據其介紹，目前秦皇島港已經啟動了疏港應急方案，但日均調入煤炭量仍高于調出量8.7萬噸，壓港問題嚴峻。

秦皇島海運煤炭交易市場副總經理李學剛介紹稱：“庫存量持續增高，沿海消費減少，進口煤又增加了3000多萬噸，都決定著未來煤價的下行”，“長三角和珠三角等沿海港口庫存量激增都是普遍現象，煤滿為患困擾著整個行業”。

統計數據顯示，目前全國重點電廠存煤超過9300萬噸，可用28天以上，是歷史最高水平。

6月13日，國家能源局在“2012年全國電力迎峰度夏新聞發布會”上預測，高峰時段全國最大電力缺口將在1800萬千瓦左右，較去年減少近一半。

另據新華社消息，河北省交通廳為了緩解該省當前港口煤炭場存壓力，防止電煤在高溫下自燃，已在主要港口建立了“滯港煤種預警機制”。

目前，擁有秦皇島、黃驊、唐山三大輸煤港口的河北港口群，積壓電煤已超1600萬噸。

中國煤炭“一哥”神華集團，在今春啟動了“三線南下”戰略，即神華煤通過京廣、京九、京滬三條南北大干線，拓展新市場。

另外，神華開始在內蒙古鄂爾多斯新建加油站，擬正式啟動儲備多年的“直接法煤制油”產品銷售。在分析人士看來，這都是神華應對煤炭滯銷的舉措。

不僅是電煤。鋼鐵全行業虧損，影響到相關的焦炭和焦煤行業。今年前4個月，中國焦炭出口量同比下降82.8%。

在“武鋼養豬”鬧得沸沸揚揚時，6月11日，山西焦煤集團突然簽約雙匯，也準備進軍該行業，業界一片嘩然。山西焦煤集團煤炭銷售總公司市場戰略研究中心主任樊利亞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煤炭市場到了轉折點”。

6月中上旬，半個月內，中國煤炭工業協會連續召開了兩次煤炭經濟運行分析會議。會議認為，全國煤炭市場供大于求的問題逐漸顯現，煤炭企業的經營風險加大；當前應該適當控制煤炭總量，限產保價。

火焰與海水

我國能源消費總量，由2001年的15萬噸標準煤，增長到目前的31萬噸，年均增幅10.4%。

對能源的極度渴求，使得煤炭行業擺脫了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時的窘態。十年間，中國煤炭行業資產總額增長了8倍，凈資產增長了9.5倍，產品銷售收入增長了20.9倍，利潤總額增長了103倍。

“過去十年，我國煤價遠高于國際市場價格，這很不正常；我們超過40%的利潤率不會持續很久，國際正常的利潤率估計應在10～20%之間。”煤炭國際貿易專家、北京長貿咨詢公司總經理黃騰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中國煤炭工人工資低、用工多，國外工資高、但用工少，就勞動力成本而言，兩者總量差不多；但我國一噸煤炭售價比澳大利亞高40美元，這肯定不符合規律”。

“如今一噸煤下降200元，很正常。”黃騰認為，從2012年開始，中國煤炭市場將趨于理性。

山西省電力協會副理事長李建偉則認為，中國煤價虛高，是因為其中“水分”很多。比如地方政府壟斷煤炭運銷渠道進行“搭車收費”，一噸煤額外收費30～50元，使得火電成本也高出近2分錢。

據測算，目前中國煤價結構中，成本稅費幾十項，占到煤價1/5；運輸環節，為1/2，比如公路集資費、汽車短倒費、專項維修費、鐵路運費、過軌費、車皮維修費、平倉費……

包括黃騰在內的諸多能源專家認為，有多個重要因素，決定了中國煤價未來將繼續下行。

先是進口煤數量激增。目前，國內沿海眾港口，都可見到來自美國的17萬噸煤船不斷駛入。今年1～4月，我國累計進口煤炭8655萬噸，同比增長69.6%。

國內煤炭消費也不給力。有數據顯示，今年1～5月份，中國全社會用電量1.96萬億度，同比增長5.8%，增幅回落了6.25%，為近幾年較低水平。用電量的回落，導致電煤滯銷。

最關鍵的，是前幾年煤炭行業利潤奇高，引得諸多資金瘋狂進入煤炭采掘領域，這導致潛在煤炭產能嚴重過剩。

來自中國煤炭行業協會的數據顯示，在“十一五”期間，中國煤炭行業共完成投資1.25萬億元；2011年，又完成投資4700億元。

在2013～2015年，正在建設的大量煤炭產能，將集中釋放，將進一步加劇煤炭供應過剩。

另外，越擰越緊的節能減排制約和國際氣候談判，也對中國“一煤獨大”的能源使用格局提出了嚴重挑戰。

資源價改新窗口

中央財經大學中國煤炭上市公司研究中心主任邢雷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可以肯定，中國煤炭已經結束它的‘黃金十年’，未來將進入一個新的時代，煤價不會大跌，但是穩中有降”。

“中國煤價下行空間應該不小，至少一兩年內都會持續下行。”中信證券煤炭首席分析師王野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煤炭作為暴利行業，正常毛利削減一半就會趨同平均值，需求不足將成為未來長期的問題”。

也有不少業內人士認為，煤炭終究是不可再生資源，“現在通脹嚴重，所以煤炭下行空間有限”。

而長城證券的分析師認為，固定投資拉動的經濟之路或可重現，將給煤炭行業帶來向上反轉的投資機會。

黃騰認為，“煤價下行的受益者將是普通百姓，行業競爭會使大家享受比較低價的能源”。

“煤價高企，其實壓垮了不少下游行業，產業結構更加趨于粗笨化。”本刊記者采訪的眾多從業者中，許多人表示中國煤價下行利大于弊。

中金公司最新的分析報告認為，一旦電煤價格下跌，火電行業利潤可能回升至歷史最好水平。“以目前水平測算，若電煤均價再下跌20元/噸，火電全行業將回升至2009年稅前利潤率5%的水平；若電煤均價下跌60元/噸，行業利潤有望回升至2000年歷史最好水平”。

在6月18日召開的“2012中國國際煤炭加工利用及煤化工展覽會”上，有煤炭專家向本刊記者透露，國家有關部委正準備借助煤價下跌之機，積極推進煤炭市場化改革。

歷史上，中國電煤被人為分割為“重點合同煤”和市場煤。如今，市場煤價大跌，正是兩者并軌、徹底市場化，以及資源稅改革的一個極佳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