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時間,有關某些靈修培訓涉嫌“淫亂”及“圈錢”的報道見諸媒體。報道中提到的所謂“譚崔”,從字面上就是梵語的Tantra, 也就是“坦陀羅”,“密教”,“密宗”。與倡導禁欲的其他佛教主流不同,密教反其道而行之,“以毒攻毒”,公開提倡通過“無所顧忌”的性愛修煉達致個人提升超脫。
當然,近年來在大陸流行的所謂靈修課程并非全盤照抄古代印度密教,而是混合了密教、印度教性力派(Shaktism)、禪宗、道教養生術、猶太教與基督教、現代心理學、當代成功學及“傳銷學”的大雜燴。
國內靈修導師頂禮膜拜的“奧修大師”(Osho),便是開創“靈性修煉”的祖師爺。奧修1931年生于印度,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發起靈修運動,在印度和西方曾被冠以“性愛導師”(Sex Guru)稱號。奧修非常聰明,有杰出的思辨演說才能,他將東西方宗教哲學中各種閃光的東鱗西爪為我所用、玄妙串聯,善于自出機抒、大講隱喻故事。
在所謂身心修煉中出現性愛這塊拼圖,其實也不奇怪,而且能找出“科學”、“自然”的依據。不少身心問題的背后都有性的根源,從弗洛伊德之后無數病例都證實了這一點。問題是:無論是否正面公開探討,性愛、幸福感、心靈或靈魂這些領域的需求和困惑始終存在,這類領域,如果不被真誠、理性、科學的探討占領,便會被自欺欺人、神秘主義、玄學所占領。
按照真正的科學思維和科學方法,科學從不輕易否定什么,它只不過是對缺乏證據的事情存疑,對跟已知真理沖突的事情存疑,盡量用已被反復驗證過的知識去解釋未知的事物,如果實在不行,科學從來不憚以最大的決心拋棄過去、重建自己的體系。
科學從不排斥想象、審美、心靈,正如一些大科學家曾經體驗和指出的,在科學對世界的探索與解釋中,有著恢弘的震動心靈的美,科學一直在為想象和人類的心靈提供更廣闊的空間——只不過多數人還沒有學會從這方面受益。在《魔鬼出沒的世界》這本名著中,卡爾·薩根曾寫道:“科學的核心是平衡兩種看起來互相矛盾的態度——對新想法的開放,不管它是多么古怪,多么與直覺相反;以及對所有想法,新的或舊的,進行最無情的懷疑性的調查。這是從極端的謬誤中分離出深刻真理的方法。”其實無論是探索外在世界或內在世界方面,短短數百年來科學已取得其他任何智慧體系都無法匹敵的輝煌成就。就體系形式的“神秘性”、功用的“魔法性”及系統的預言能力而言,科學體系遠遠超過我們所知的任何宗教或玄學體系。
雖然能將未來千百年的日蝕月象分秒不差地預報,雖然能將人的遺傳DNA藍圖寫出每一個字節,但真正的科學并不認為自己擁有真理的壟斷權,在科學討論中也沒有任何禁區。科學其實有一種比宗教和玄學更誠實更謙遜的品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能確定的便存疑。許多人不習慣讓未知的不確定的東西呆在那里(存疑),而是急切地要一個答案。當科學不能馬上提供確切的答案時,玄學便登場了。所以,玄學的流行始終與人心底缺乏安全感、需要寄托和歸屬有關,人類渴望確定性,渴望在某種知識體系中找到與自己相通、可以寄托和歸屬的感覺。
科學的邏輯理性和實驗檢驗體系與玄學的冥想和心性智慧,是人類擁有的兩種智慧。實際上,科學并不排斥靈感和冥想,而是很多神秘家、玄學家及其追隨者往往排斥科學,因為他們不喜歡接受邏輯與實驗的驗證,不愿意面對自身的漏洞及在現實中的矛盾失效現象,所以他們寧愿沉醉于幻想。玄學家的學說其實是一種文學作品,而像靈修一類的運動,就是試圖把玄妙的文學靈感變成技術化的修行課程。
但很多時候信奉一套虛假的東西,其結果恐怕沒那么美好或輕松。
我想起一個奧修和減肥藥的故事。一位女士找奧修大師要減肥藥,大師說:拿×××元錢來,我給你。女士滿心歡喜給錢拿藥走了。一個月后回來,他問大師:好像沒見效,再請你給我更好的藥吧。大師說:拿更多的錢來,我給你。女士給錢拿藥走了。再一個月后,又見大師,女士忍不住問:大師,我怎么覺得你給我的藥沒有效果呢?大師笑了:你終于變聰明了。
玄學家是聰明的,其他人什么時候能變聰明呢?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現研究思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