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8年前,鋼貿融資還是比較正常的企業運作環節。隨著4萬億刺激計劃的實施,銀行和企業的角色開始倒置,銀行求著企業貸款。同時,高收益也刺激越來越多的鋼貿商棄貿易主業而從事地產、高利貸等“投資”。純粹為融資的騙貸和一貨多貸使市場的投機氛圍越來越濃。
2008年前,像任何企業一樣,鋼材貿易企業有融資需求以應付周轉資金:上游定金、下游賒購、期貨倉單、庫存等。在執行層面,可以分為三個類型:上游緊密型企業與上游鋼廠關系密切,常用融資手段包括保兌倉融、代理貼現等;下游緊密型企業與下游終端需求關系密切,常用融資手段有應收賬款質押、國內信用證、商票保貼等;市場主導型企業隨行就市,通過靈活的價格發現和庫存策略賺取價差,常見的融資手段有倉單質押、動產質押、訂單融資、法人賬戶透支、應收賬款池融資、出口保理等。
在2008年前,銀行對鋼貿商的信貸并不激進,主要用于支持正常的貿易活動。再往前追溯,鋼貿企業最炙手可熱的行情是在2005年以前,由于供求關系影響,利潤相當可觀,早期的鋼貿企業彼時迅速成長。
2009年后,隨著4萬億計劃的出臺,鋼貿融資高歌猛進,銀行對鋼貿的貸款開始激進:銀行拿著錢找貸款人的罕見怪狀在全國上演,鋼貿行業就是銀行追逐的重要客戶。
銀行愿意做鋼貿融資,因為鋼貿融資的體量很大。據估計,2011年全年鋼材貿易貸款1.89萬億元,而同期全國貸款總額54萬億元,鋼材貿易貸款在整個銀行貸款中的比例高達3.5%。一家中小城商行相關人士表示,在2011年以前,銀行十分喜歡鋼貿貸款,審核也很寬松。
鋼貿融資圈子相對閉合,來自福建周寧的鋼貿商統治著江浙滬地區的鋼貿生意。新加入的企業,首先要“刷交易記錄”,已獲得銀行信貸資格,然后通過。在貸款中,熟識的企業形成信用共同體,互相提供貸款擔保。這樣的擔保圈子也是相對封閉的。
一家專業的第三方擔保公司表示,許多鋼貿商共同體會自己成立擔保公司,甚至直接聯合組成信譽高的企業做擔保。
鋼貿融資現狀堪憂
由于鋼材貿易自身微薄的利潤無法阻擋“投資”的誘惑,鋼貿企業實際上成為了鋼貿商的融資平臺。我們調研的鋼貿企業都坦承,實際上,純粹的鋼材貿易行業已經沒什么利潤了,如果不是“混業經營”,很多企業早就倒閉了。
具體而言,利潤率源于對虛擬經濟的“投資”收益和融資成本之間的利差;而杠桿則源于重復質押和虛假騙貸,銀行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做一個保守的估計,假設鋼貿商從銀行取得貸款的利率在6%,抵押率70%,倒手投資可獲15%年化收益率,中間擔保、鋼材運輸、儲存等費用率4%,則實際可獲收益(15%-4%-6%)×70% = 3.5%。
在這個收益率基礎上,通過重復質押提高杠桿,假設3倍,則收益可超過10.5%。相比之下,鋼鐵行業的利潤率僅為2.4%(2011年)。
2011年,地產調控和貨幣政策緊縮打破了鋼貿融資的盈利模式。投資下滑尤其是地產投資和鐵路等基礎設施建設的下滑,限制了鋼材需求,造成鋼價從2011年下半年以來的持續下滑。
由于不良率上升,于是銀行逐漸收緊對鋼貿商的貸款。2011年11月,上海銀監會兩度發文警示。出于資金鏈斷裂的考慮,長三角地區大部分銀行對于鋼貿企業貸款到期以后沒有立即叫停,而是暫時采取不再新增授信的政策,對于能夠獲得續貸的鋼貿企業,放款節點也是一推再拖,貸款額度也有了大幅縮減,2012年一季度以來,北京、天津、上海、江蘇等多地金融監管部門,多次在月度監管會中對商業銀行進行風險預警。
2012年4月,銀監會的通知則要求,貸前調查要準確了解鋼材貿易企業的真實用途,不能以擔保、抵押或第二還款來源的可靠性代替對貸款企業還款能力的評估;加強貸后檢查,跟蹤貸款走向,確保貸款用于約定用途。
3月是大批信貸還款集中到來的時候,銀行收回舊貸,卻不續以新貸,鋼貿企業的資金困難立現。同時,實體經濟不景氣導致鋼鐵需求銳減,造船業、汽車業、基建、鐵路、地產業同時出現需求萎縮。在鋼價上升期,鋼貿企業通過鋼材貿易賺到跨期價差,“主業”利潤尚可維持;而在鋼價下降的階段,鋼材貿易的價差會急劇縮小甚至虧本。此時,如果貿易融資的“副業”也出了問題,無法獲得資金,流動性問題將成為鋼貿商的追魂鞭。這正是2011年下半年以來鋼貿行業的真實處境。
2012年春節前后的一起“跑路”案例,成為第一塊骨牌。無錫一洲鋼材貿易市場的老板李國清因資金鏈斷裂舉家潛逃至澳大利亞。江蘇建設銀行下屬一家支行已將南京寧德國際鋼材城起訴至法院,原因是其向建行貸款近6000萬元而到期未還。
銀行鋼貿貸款風險敞口極大
按照一般程序,銀行需要鋼貿主提供當年已年檢的營業執照、開戶許可證、稅務登記證、近期三個月報表等材料。申請行指定倉儲機構以及第三方監管機構,由指定倉儲開具倉單證明,由監管機構定期查看貨物,規避銀行風險。
但實際上,銀行放貸審核忽視了貸款質量管理。新晉鋼貿商通過互相買賣“刷信用記錄”,然后互保聯保向銀行要貸款;銀行方面則對于重復抵押既沒有專業能力也沒有足夠動力一一明察,以完成貸款考核指標為第一要務,忽視了貸款風險的考量。
聯?;ケ:偷谌綋H能防范單一事件風險,不能降低系統性風險。
鋼貿商彼此互保形成的聯保體系充滿系統性風險——5家企業里1家出了問題,其余4家可以聯合善后,2家出了問題,其余3家就兜不住了,3家出了問題,剩下2家就只能快速跑路了。
風險集中爆發致使前期快速擴張、攤子鋪的過大的鋼貿企業無力償還貸款,或者企業關門,或者老板跑路。越來越多的企業面臨這樣的困境,“聯保互?!钡南到y性風險逐步暴露出來。
原本的鋼材庫存中有很大部分是用于貿易融資需求的,現在鋼鐵行業進入一個被迫去庫存的階段,供給增加對價格形成進一步的壓制,此時越后甩掉存貨得到的錢越少。不夸張地說,一兩家企業跑路就能引發市場上其他家的競相拋售。拋售壓低價格,又逼死更多的企業,帶來更多的拋壓。這是一個不斷加強的惡性正反饋循環,理論上講,不到崩潰不能停止。
由此,系統性風險只能由銀行承擔,不可能指望所謂的“擔保公司”來承擔,在這樣的局面前,擔保公司無法提供任何實質的“擔?!?,銀行壞賬上升成為必然,尤其是當初放貸的抵押庫存中有很多是重復質押,其實可以說是沒有任何抵押。
據了解,銀行對鋼鐵貿易行業的風險敞口,即使不大于,也至少跟房地產的風險敞口不相上下。尤其是3月份以來,壞賬事件顯著升高。目前,銀行內部的風險管理空前加強,惜貸情緒盛行,不少銀行已將鋼貿融資等貿易融資引起的風險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實業利潤率低于虛擬,這是過去若干年來驅使社會資本大量配置到地產、金融等領域的根本力量。甚至連服裝、糧食、藝術等毫不相干的企業都有顯著的地產部門和/或金融部門。鋼貿融資只是把這個資本運作游戲玩到極致的一個突出例子。本質上講,擁有任何實體資產都可以用來獲得低成本融資并通過高收益投資獲得利差。只不過,鋼貿融資的突出特點就在于,實體利潤太低、資金運作量太大、崛起和擴散太快。
僅靠資本運作和虛擬經濟沒有辦法救實體。鋼貿行業乃至鋼鐵行業的整合,是行業作為實業生存下去的唯一出路。這個意義上講,現在的中國鋼鐵業很像安德魯·卡內基時代的美國鋼鐵業——技術和工藝上已經成熟,利潤被過度競爭吃去,行業前景黯淡。只有JP摩根一樣的能量人物出現,強力推進行業整合,才能帶來穩定的利潤和長期的發展。
從銀行的角度看,目前的惜貸情緒阻礙了流動性從銀行間市場流向實體經濟,近期不良率升高更打壓了銀行的積極性,對鋼貿、銅貿等貿易融資貸款和地產開發貸款的謹慎情緒有增無減,但前期放貸管理不嚴注定系統性風險只能由銀行兜底來收場。
這樣的結果就是銀行承擔巨大的鋼貿貸款風險。并且,由于中小企業業務費時費力,風險較大,為銀行所不喜。另外,銀行鐘愛的大企業受困于高利率和低景氣,找不到足夠回報率的項目。于是,信貸供給和需求錯配將繼續制約信貸投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