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微光

1.

李欣在一所大學當攝影老師，周五下午沒課，她就去一個高端培訓機構賺兩小時外快。

在培訓機構上課李欣有點漫不經心，那些來充電的學生也只是有點閑時閑錢，喜歡附庸風雅，并不真想來學什么專業技術。

李欣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愛穿簡單合身的灰褲子，白色襯衫，飄逸優雅，氣定神閑。

臺下有個男人一直在注視她。他眼睛很毒——她既有校園女性的清純，又有社會女性的通透練達，更有一種令男人著迷的嫵媚。他看不清她的年齡，有些女人是沒有年齡感的。

于是他開始掂量自己：比較帥，國際關系碩士學歷，工作體面穩定，座騎是一輛雪鐵龍。當然也有劣勢：已婚。他厭倦了社會上的各色女人，他也不想轟轟烈烈，那把火早在10年前就已經燃燒成灰。他不過想找個清新悅目的女子來一場風花雪月的事。

2.

短信、MSN、微博私信，眉目交往、語言暗示，多個回合后，他自感時機成熟，可以約李欣吃飯了。中國人，正進行與加固中的情誼都很難繞過餐桌而行。她答應了，約在她指定的潮州家常菜。

見到她，他按下車窗，說：“上車吧”。李欣看了一眼說：“我還是開自己的車吧。”他心一沉，第一回合有點受挫。片刻，她開著一輛跑車從僻靜小路里殺了出來，又快又穩。他眼里的火焰差點熄滅。

那家館子品相實在家常，卻極正宗。火車車廂式座椅，櫥窗里吊掛著油亮鮮香的燒臘。剛坐下，便被贈飲兩大杯馬蹄竹蔗水。

李欣問：“去過潮州嗎？喜歡潮州家常菜嗎？你們這種體面人，好東西吃慣了，換換口味吧！”

他說：“呃，還行吧！”

她沒看菜單，叫來服務小妹點了節瓜炒蝦、普寧豆醬剝皮魚、菜脯煎蛋、鹵水拼盤、青蒜豆干等幾道菜。

他坐著不語。須臾，送上鹵水，李欣揀了只鴨翅。他正要斟茶，她倒先說：“看來你的工作很自由，時間很松動嘛。”他一笑，她接著說：“打算去潮州采風嗎？”舔一舔手指，鴨翅折了骨，露出內里的血絲。他不置可否，點上煙，吐出煙霧，一團云朵擁向她身上，片刻又緩緩消退了。

那頓飯以后，他沒有再約過李欣，也沒再來上過課。

事實上，李欣的跑車是她借來的。

3.

有人說，女人經歷男人就是經歷滄桑。

三年前，在西郊的一個酒吧，李欣親眼目睹了所謂愛情的真相，愛情在她面前撕開了赤裸裸的面紗，讓她一夜長大。

康康是李欣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玩伴，兩人都來自南國小城潮州。后來李欣來上海讀大學，康康留在故鄉。

19歲時，康康與大她7歲的北京男人有了一段燃燒她整段青春的戀愛往事。她甚至用他的姓氏做了她的名字。他姓康，于是她叫康康……直到康康25歲時，他回了北京。

時隔7年，康康當年及腰的黑發剪成了娟秀的短發，當年信誓旦旦要重返南方娶她的男人，4年前也迎娶了一位官員的女兒，堅守著平淡而實惠的生活。

雖說愛情早已留在了南方，也知道婚姻與愛情本無多大關聯，可在仕途上摸爬滾打的人絕不允許一段愛情些微打擾到他平靜的生活。對于男人，政治上的成熟也許才是一種真正意義的成熟。

那個夜晚，喝了一點酒，聊到往事，不勝感慨。康康給李欣看當年的照片，兩人依偎在一起，笑得很甜。借著酒興，李欣問康康要了他的號碼，徑自打給他：“康平嗎？你還記得康康嗎？我是她的朋友，我姓李。我們在上海，她現在就在我身邊。”

“啊……”

那個“啊”里最先跳出的成分是驚喜，但很快被忐忑占據，他壓低了聲音對李欣說：“聽我說，李小姐，現在我不能跟她見面。”

沒等李欣困惑的表情復原，爽快的康康已經拿過電話大聲說：“嘿，康平，我來了！”

“寶貝，別問我想不想你哦，我的回答是無以復加。”

那一刻，李欣驚訝于康平的應變能力。手機開了外放，她能清楚地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我也想你，但不想麻煩你。我們上一次通話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在香港出差。”

“是啊，我太忙！在上海安頓下來很不容易，你能體諒我的，是嗎？唯一讓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寶貝你。我經常做夢夢到你。我還記得你當年給我燒的很多美味的家常菜：節瓜炒蝦、普寧豆醬剝皮魚、菜脯煎蛋、鹵水鴨翅……哎，這么多年過去了。”

康康的眼睛濕了，聲音有點哽咽：“謝謝你還記得。”

“難過什么呀，傻丫頭。對了，今年除夕你許了什么愿？”

“許愿你還愛著我。”

“這還用許愿嗎，我的傻姑娘！這早已是一輩子的事實了。太可惜了，你又浪費了一次許愿的機會。”

“康平，這次來上海，我想看看你……”康康囁喏著說。

“聽我說，最近有點忙，太忙了，等忙過這段我會去潮州看你。一定！我們注定是要相見的。為你，為了我們未來的夢，我一直在努力！”

康康微笑著掛上電話。

那個時刻，李欣也笑了，她寧愿自欺時隔多年以后再一次看到他們愛情的微光。可她還沒來得及欣賞康康眼角洋溢的幸福，就被現實澆了個透心涼。

4.

10秒鐘后李欣的手機上收到一條來自康平的短信：“如果你是她的好朋友，就勸她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拜托！”

她從短信里抬起頭來，正與好友溫柔明澈的目光相撞。

康康說：“如果這樣一生一世多好！親愛的，我知道你一直在試圖讓我感受到幸福，可是我也知道，他已經不是從前的康平了。”

李欣注視著她良久無語。才30歲出頭，康康已經有點見老了。或者康康最嫵媚的歲月是在愛情和等待中度過的，只可惜她沒有等到，就已近遲暮。在康康凸顯的眼紋里，李欣看到了時間的蒼茫和愛情的無力。

康康反過來安慰她：“別難過，我現在有個新男友，他很好，很可靠，我們交往有一年了，最近在忙結婚的事。”

康康說自己早已在那件事上痊愈了，否則今天不會那么坦然地與他講話。她只想祭奠一下自己曾經的那份不顧一切的心情。

那一夜，康康很平靜，李欣卻喝醉了。

李欣想，義無反顧的愛和有所保留的愛，也許只意味著愛的程度的強弱，并不代表愛的人的優劣。很可能你不顧一切愛的那個人是最不值得你愛的，你有所保留愛的那個人才是最值得你愛的。愛和值得之間，多半有個錯位問題，只可惜人在不顧一切去愛時，是體會不到這一點的，而理智清醒時，又太斤斤計較。

那天，在第N期攝影培訓班的名單上，李欣看到了那個名字。見到他本人后，她確定了他就是照片里的人物。這個虛偽羸弱的人，就是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