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樹正當時

中國古語有云：“最好的種樹時間是20年前，其次是現在。”此語發人深省，恰好說中了全球金融監管在危機后所面對的境況。

在理想世界，我們早在危機成真前，就應將金融系統所累積的不可持續風險消滅。然而，由于種種原因，監管者和政治家們未能及時做出反應。與其為背后的原因爭執不休，我寧愿向前看，務實地承認官方反應滯后，并從中汲取教訓，然后采取果敢行動。這正是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下簡稱“巴塞爾委員會”）所做的。

2010年12月，巴塞爾委員會發布了第三版巴塞爾協議（Basel III），這主要是一份針對全球銀行業風險管理的框架協議。其主旨是大力提高資本要求，建立全球流動性框架。確保銀行能夠從容吸納損失，有穩定的資金結構和充足的流動資產，以便在資金緊張時應對流動性需求，這些是建立一個更富彈性的全球金融體系的先決條件。

第三版巴塞爾協議的另一個重要亮點是對宏觀審慎監管更加注重。我們在最近的危機中汲取的教訓是，要對更廣義的金融體系所面對的風險予以更多關注，而不是盯著個體機構的健康狀況。管理者和監督者首先要承認的是，由于金融機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金融問題往往會星火燎原，迅速蔓延。

為解決這一問題，巴塞爾委員會已經為全球的系統重要性銀行（SIBs）設計了一套綜合政策框架，包括系統重要性銀行評估指標和從2016年1月起開始實施的額外的損失吸納要求。

針對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的規章已大體制定完成，巴塞爾委員會現在正致力于如何將該框架延伸到在國家層面具有系統性意義的銀行，即所謂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

與針對全球系統性重要銀行搭建一個強化監管的整體框架不同，巴塞爾委員會計劃將新標準作為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監管的指導原則。

這一做法將考慮到各國金融結構和實踐存在的廣泛差異。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框架從全球視角評估跨境外部因素，對單個轄權主體不做區分。由于關注的焦點是一家銀行倒閉時對全球經濟的沖擊，因此評估基于國際統一的指標。而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框架在評估一家銀行倒閉的沖擊時，最好從單個轄權主體來分析。

不論巴塞爾委員會在解決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相關風險時采取什么特定措施，其原則本質上都必須要為國際協調提供依據。確保單個轄權主體在處理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事務時，不會采取大相徑庭的策略，這將促進國際公平競爭環境。

第三版巴塞爾協議還提出了逆周期超額資本要求，即要求銀行在景氣期增加資本，以備財務緊張時，即商業周期中最需要銀行信貸的時刻提取。逆周期超額資本要求將產生雙重作用：一是在經濟上升期抑制信貸過度增長，從而減少經濟總體風險；二是加強銀行在經濟低迷期吸納損失的能力，從而提高更廣義的金融體系的彈性。

有規定不實施就如同有限速卻不執行。不付諸實施，規定就毫無意義。巴塞爾委員會已經重新聚焦于監管。第三版巴塞爾協議針對系統重要性銀行的規定更為優化，并將輔以嚴格的執行力以及監督，這將有效削弱與系統性風險相關的外部因素作用。

拖延改革不是解決辦法

一些利益相關者擔憂實施更嚴格的銀行業監管將加重深陷危機的經濟體負擔，因此，他們認為有理由推遲實施第三版巴塞爾協議。

我認為這是非常危險且短視的觀點。只要看看現在許多國家的金融狀況，就能了解危機的代價是何其沉重，相比之下，為避免危機重演所付出的代價都是微不足道的。

巴塞爾委員會、金融穩定理事會、國際清算銀行已進行過數次影響評估，其結論都是以更高資本和監管要求來避免或減輕未來危機的利遠大于弊。這將反過來促進金融穩定和經濟增長，減小公共部門和納稅人遭受未來沖擊的風險。

我發現，當前爭論中極其令人震驚的一件事是關于去杠桿化的言論。世界各地的評論者都認為，目前的去杠桿化大潮是實施嚴格的新標準的后果。但我認為，去杠桿化現象是對全球金融危機的反應，而且我們正處于主權債務危機之中。銀行、公司和家庭都不愿冒險——這是危機的自然結果。

目前的去杠桿化過程是對過度積累的杠桿化的修正，直到市場相信所需要的去杠桿化最艱難的部分已經完成，危機才會結束。因此，去杠桿化過程拖得越久，恢復金融穩定耗時越長。我們的重點應當是，首先預防去杠桿化的出現，比如過度杠桿化。換言之，重組銀行資金，并保持資金充足。

巴塞爾委員會自然也在積極避免第三版巴塞爾協議產生意想不到的后果。鑒于此，我們采用了嚴密的觀察框架，以便在新規實施前能細致研究其潛在影響。

有規不行等于一紙空文

回到先前談到的問題上——實施的重要性。第三版巴塞爾協議在增加全球銀行業彈性、保持市場對監管標準的信心、打造公平競爭環境方面有重要意義。但是只有在巴塞爾委員會成員國及時并持續地執行新規的情況下，這些益處才能體現。因此，實施問題是巴塞爾委員會的首要任務。從新興市場角度看，很多正在發生的改革與第三版巴塞爾協議的內容不謀而合。

我們采用了一個綜合評估體系，以確保新規按照約定實施，并產生預期效果。

框架的實施基于三個不同層級的評估標準。在初級層面，我們監督國內立法程序，確保第三版巴塞爾協議以及第二版巴塞爾協議和第2.5版巴塞爾協議能按照商定的國際時間表，形成國內法律或規章。

4月初，巴塞爾委員會發布了一個最新的進展報告，詳細描述巴塞爾框架的采納狀況。上一個進展報告是在去年10月發布的，我們預計會定期發布更多最新進展。

一旦有國家發布了執行第三版巴塞爾協議的國家規定，巴塞爾委員會就將評估其國內規定是否符合國際最低要求。委員會已經對歐盟、日本和美國展開了“第二級”評估，不過所有的巴塞爾委員會成員國都要接受詳盡的平行審議，其結果將公開發布。這種親力親為的監管對巴塞爾委員會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此前，委員會的實施工作主要以信息交換、技術指導的形式來解決監管實施問題。

不過，為推動成員國更積極執行標準，并遵守約定的時限，巴塞爾委員會也有意采取一種更嚴格、干預性更強的平行審議方式。這意味著委員會工作性質的根本轉變，它將使各國更有效地遵守標準，進而促進銀行體系的安全和健康。

一旦國內規章在國家層面生效，委員會將評估規章實施的效果，以確保其符合預期，并且在銀行和轄權主體的實施中保持一致。委員會已經通過審核銀行計算風險加權資產的方式，展開了這種“第三級”評估。這一舉措顯然帶有更強的干預性，其手段包括資產組合測試和銀行實地評估。

新版協議不是靈丹妙藥

值得注意的是，第三版巴塞爾協議本身不足以阻止危機再次發生，但它對建立降低金融危機可能性、危害性的政策議程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一環。

該議程的另一環節是加強監管實踐。如名所示，《銀行業有效監管核心原則》代表了促進全球有效監管實踐的根本標準。

自1997以來，該《核心原則》就作為有效監管系統的全球基準。為保證《核心原則》與時俱進，巴塞爾委員會對其中的標準進行了全面評估，以更好地體現過去五年間監管領域的發展以及從危機中汲取的教訓。

擬增加的內容包括：宏觀審慎監管問題，處理系統重要性銀行所造成的風險，以及要求進行有效危機管理。既要提高監管實踐的標準，又要在國家層面執行時具備靈活性，這是一項很微妙的工作。不過，巴塞爾委員會在努力確保《核心原則》依然能作為可以適應各種銀行體系的全球標準。

巴塞爾委員會所關注的另一政策領域是，加強銀行金融衍生品交易的規章。

危機暴露了當前業務結構下，銀行在處理債券回購、利率掉期等場外衍生品交易（OTC）時，面對對手信用風險的準備不足。作為應對，G20國家領導人同意采取一系列措施改善OTC衍生品市場，包括建立強制性中央結算體系。

既然銀行和金融體系會越來越依賴中央交易對手（CCPs），那么保證銀行適當的資本水平，以抵御中央交易對手產生的風險就變得格外重要。

因此，巴塞爾委員會正與支付暨清算系統委員會、國際證券事務監察委員會組織合作，正在制定規則，以便對通過中央交易對手進行的交易實施資本要求。

這些措施將確保銀行業和監管者更從容地應對下次危機。巴塞爾委員會已經采取了健全、綜合的程序來確保達成的規章得到落實。但是，規章的實施依然面臨風險和挑戰。因此，巴塞爾委員會和各國監管者在未來數月經年都需要對實施情況予以持續密切的關注。

我們要銘記的是，今天種下的樹是對未來金融體系健康和經濟一體化的一項重要投資。

作者為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