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式的遷都

元朝的時候有個人叫張養浩，一把年紀了又離鄉去做官。這一天經過潼關，滿眼里都是黃土的丘壑、阿房未央的土臺，于是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不管是大洋此岸或者彼岸，萬間的宮闕似乎最終總是做了土。項羽的大火，唐末的兵燹，羅馬人拆了希臘的建筑蓋公廁，忽必烈平了南宋的陵寢宮殿、化了金銀的明器做法器……最后只留一個土臺子供后人懷古。

然而，在千千萬萬的土臺子中，飛鳥、平安時代的格外特別。雖然也曾是萬間宮闕，卻總待不太久。隔上個百十年，甚至十幾二十年，就“毀”一次。有時是遭了回祿，比如位于今日大阪市區的難波宮。

今天的難波宮，再見不到昔日立于大海之濱、蓮華紋樣屋瓦鱗次櫛比的光景。683年，終于從侄子手里搶回了皇位的天武天皇，一紙令下，將都城從大津的山上遷回難波的海邊。

可才不過五年，一場大火就把剛蓋了沒多時的宮殿燒了個干干凈凈。于是，再次令下，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搬家回到住慣了的飛鳥。挖地基，起爐灶，重打鑼鼓另開張。難波宮曾經的繁華從此也就沉埋在人們記憶的長河里了。哪怕過了幾十年，新天皇又命人去難波，按照唐土傳來的技法營造新宮殿，他們也沒有再碰這片瓦礫場。

中世的日本王國，三番五次地搬家，搬家的車隊在近畿地區兜兜轉轉，車上拉著剛剛拆下來的屋梁、瓦當、桌椅板凳。和別的地方的人們不一樣，這里的皇家在遷都時絕不在原地留下各式家什。不僅家什用品，干脆連房子都拆掉——統統裝上車，拉到新都城去，原封不動一排排地再蓋起來。這不像是皇家的遷都，倒像是庶民的搬家，所謂破家值萬貫，鍋碗瓢盆錫镴水壺，只要還能用，哪怕只是一星星，也要背起來帶著上路。

曾經輝煌了幾十年的平城京，一應的物件都搬去了長岡京，后來又搬去了平安京。難波宮的遺址像大明宮和未央宮一樣，在繁華的都市里突然現身，盡管規模與氣派都比上另兩者，卻同樣是荒茫茫的一片失落。平城京的屋梁鴟尾，早多少年前就拆了搬去蓋長岡京了，現在又照看圖冊、在蘆葦蕩中建起一座太極殿來，供路過的人們睹物懷想。

仿著中土的長安、洛陽修整的朱雀大路、宮城曠地的上空，眷日山的森林上方，偶爾飛過一只燕子，天空陰沉沉，霧茫茫。

(周十萬 留學生 現居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