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老編輯

當下，無論是小學教育還是大學教育，無不備受詬病，因此我們更加懷念那個大師輩出、思想奔放的特殊年代。民國時期的文人、學者，有著最樸素的情懷，愿意在教育領域砥礪奮進，紛紛投入到教科書的編纂工作中。粗略梳理一下民國老課本的編纂、校訂者，輕易就能羅列出一長串名單：張元濟、高夢旦、陸費逵、沈頤、蔣維喬、戴克敦、方鈞、莊俞、陳寅、葉圣陶、王云五、沈圻、豐子愷、秦同培、沈百英、魏冰心、范祥善、黎錦暉、章錫琛、王伯祥、夏丏尊等。他們一方面在傳統文化領域家學淵源，另一方面又接受了西方的新思潮。中西合璧的知識架構和思想熏陶，促進了當時教科書從內容到裝幀等方面的全面改良，奠定了中國近代教育特別是小學教育的基石。

商務印書館的靈魂人物

談起商務印書館，不得不提到張元濟與高夢旦，其創始人夏瑞芳反而常被人遺忘。張元濟和高夢旦所擔任的角色，類似于現在的高級職業經理人，被夏瑞芳延聘，主持商務印書館的日常工作。

張元濟一生算是經歷大風大浪。他是清光緒進士，待過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因支持戊戌變法被革職；見過光緒帝、慈禧太后，見過張勛、袁世凱，見過孫中山、蔣介石，也見過毛澤東。被革職后，他來到上海南洋公學，組織譯書院并負責書院工作，由此得以結識夏瑞芳。1901年下半年，張元濟進入商務印書館，主持新組建的編譯所工作。雖然受過處分，但張元濟在慈禧大壽時得到大赦，可以恢復原職，但他放棄了仕途，專注于出版。這正是“書生報國無他物，唯有手中筆如刀”。

張元濟個性突出，性格剛烈，曾得罪過國民黨。商務印書館曾出資支持革命軍北伐，張元濟也請孫中山吃過飯，但在1919年孫中山央求商務印書館出版其代表作《孫文學說》時，被張元濟拒絕了，遂引起孫中山的不快。后來，孫中山還批評商務印書館負責人為“保皇黨余孽”。被張元濟拒之門外的書稿還有陳獨秀的。1928年在國民黨獄中的陳獨秀寄來《中國拼音文字草案》，張元濟寧愿贈他幾千元稿費，也不愿意給商務印書館帶來任何風險。

高夢旦應張元濟之邀于1903年冬來到商務印書館，主持國文部。除了1909年8月出任復旦公學監督（即校長）一年這段時期，此后一生與商務同舟共濟34年。他被譽為早期商務印書館的“參謀長”，是張元濟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商務印書館之所以能在1904年將《最新初等小學國文教科書》一炮打紅，與高夢旦的工作密不可分。他來到商務后便開始制定編輯計劃，而且常常為了編輯一篇課文共同討論，反復修改。夏瑞芳當時對這種工作方法非常質疑，嫌拖慢進度，直到書出版之后大熱，才心服于高夢旦的遠見。

辛亥革命后，商務印書館得到擴充，張元濟開始實際主持總公司，而高夢旦則主持編譯所工作。高夢旦思慮周密，性格豁達圓潤，有遠見卓識，在主持編譯所的十多年間，他所策劃制定的選題基本都能做到貼近當下需要，沒有造成什么損失。放到現在，那就是一個超級資深的金牌圖書策劃人。

1919年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展開，商務印書館在這個關鍵時刻難以適應轉變。高夢旦自覺能力有限，于1920年躬身前往北京，邀請新文化運動主將、留學美國的胡適出任編譯所所長。胡適當時還在北大任教，高夢旦發揮“磨人”功力，硬是在第二年7月把他請到上海商務印書館。胡適在參觀考察45天后，覺得難勝其職，便推薦了自己的老師王云五。這年9月，王云五進入商務印書館。

陸費逵的出版帝國

可以說，商務印書館是中國近代出版界的搖籃，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出版人和編輯。像中華書局的創始人陸費逵、大東書局的創始人呂子泉、世界書局的創始人沈知方、開明書店的創始人章錫琛等人，還有胡愈之、沈雁冰、陳云、鄭振鐸、葉圣陶、金仲華、陳翰笙等人，都曾在商務印書館工作過。在當時的眾多民營出版社中，陸費逵創辦的中華書局是最大的一匹黑馬，他們出版的第一套教科書就一炮而紅，后來與商務印書館成為中國最大的兩家民營出版企業。

陸費逵1908年進入商務印書館國文部時，他才22歲，是當時該部最年輕的編輯，半年之后就升任出版部和交通部部長。關于陸費逵當年離開商務，創辦中華，有許多穿鑿附會之說。文史學家鄭逸梅曾撰文闡述，陸費逵號稱是商務的“智多星”，用違心之論“哄騙”商務，讓商務高層在辛亥革命前夕誤判時局，而自己私底下募人編寫新教科書，所以在民國成立之初，能率先出版符合新體制的教科書。真相并非如此險惡，陸費逵擔憂商務印書館允許日資進駐，促長了外資侵入、洋紙侵入對中國出版業所帶來的危害。在他看來，一個用出版來推動教育的機構，應該完全由中國人來掌控。

陸費逵掌控中華書局近30年，知人善任，沒有大家長作風，與下屬關系融洽。當他打電話詢問編輯進度時，編輯回答還沒有完成，他便“哈哈”一笑，然后掛掉電話。身為總經理，他沒有專職秘書，文書案牘都是自己親自草擬。這種家庭式的氛圍，令中華書局呈現出與商務印書館不一樣的特質。

左手編書右手推廣音樂

在陸費逵主持的中華書局里，最富傳奇色彩的編輯要屬黎錦暉了。黎錦暉出身湖南湘潭望族，兄弟八人號稱“黎氏八駿”。其排行第二，聲望和名氣在民國時期遠勝于其他兄弟。他被稱為中國流行音樂之父，創作了中國第一首流行歌曲；創立了中國第一所歌舞學校，組建了中國第一個現代歌舞組織“明月歌舞團”；最早創作了12部兒童歌劇，是中國兒童歌舞劇的鼻祖；創辦的《小朋友》是中國生命力最持久的兒童刊物，至今仍在發行；打造了中國近代最早的一批天王巨星，如周璇、白虹、王人美、黎莉莉等，聶耳的音樂才華也是被他發掘的。

黎錦暉于1921年春天進入中華書局。在此之前，他編過一套白話文課本，被大哥黎錦熙推薦給陸費逵。這套國語課本出版后大為暢銷，且通過了教育部的審查。陸費逵認識到黎錦暉的才華，于是專程北上，力邀其來到中華書局。半年之后，黎錦暉就升任中華書局國語部部長，后又成為國語專修學校的校長，1926年8月請辭離開。在中華書局期間，他致力于國語的推廣和發展，一方面著手編輯小學教科書，在中華書局出資籌辦的國語專修學校推行國語，且設立附屬小學，用實踐來檢驗書局編寫的小學教科書。另一方面，受商務印書館鄭振鐸創辦的《兒童文學》啟發，他也于1922年創辦了兒童刊物《小朋友》，以及衍生刊物《小弟弟》《小妹妹》。在這些刊物上，他發表自己創作的兒童歌舞劇、兒童歌舞曲，以及用國語寫成的歌謠，并將這種歌舞劇、歌舞曲四處巡演，有力地宣傳了國語，且豐富了兒童音樂教育的內涵。

“酒友”葉圣陶與豐子愷

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眾多出版社中，開明書店是后起之秀，但他們擁有一個優秀的編輯團隊，在教科書領域能夠推陳出新。開明書店最受歡迎的教科書無疑是《開明小學國語課本》，這是由葉圣陶編寫、豐子愷繪圖并謄寫而成的。

葉圣陶愛喝酒，朱自清曾撰文寫道：“他從前晚飯時總喝點酒，以半醺為度。”豐子愷盡管有吃素的習慣，但也嗜酒。朱光潛曾寫道：“酒后見真情，諸人名有勝概，我最喜歡子愷那一副面紅耳熱，雍容恬靜，一團和氣的風度。”

1922年秋，豐子愷從日本留學回來不久，應其在浙江第一師范學校的老師夏丏尊邀請，來到浙江上虞白馬湖畔的春暉中學執教美術和音樂。豐子愷自費在白馬湖畔修建了“小楊柳屋”，每當課余或節假日，春暉中學的老師們便來到小楊柳屋院內的柳樹下喝著紹興老酒。豐子愷酒興上來，就畫興大作。有一次在夏丏尊、朱自清的鼓勵下，他即興創作了漫畫《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并于1924年發表在《我們的七月》上。

1926年，被迫離開商務印書館的章錫琛，與弟弟章錫珊在上海寶山路成立了開明書店。由于夏丏尊、王伯祥等人的關系，當時在春暉中學共事的一批文人很快就成為開明書店的中流砥柱。豐子愷這時期主要在立達學園任教，有時也去上海藝術大學兼課，同時還擔任開明書店的編輯，為眾多的開明版書籍繪制插圖和封面。此外，他還將自己在美術課上的講義稿編輯出版，并創作、譯述了大量藝術理論書籍，都交由開明書店出版，這在二三十年代的美術界起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葉圣陶加入開明書店的時間要晚一些。1930年底，他離開工作8年的商務印書館，應章錫琛及夏丏尊的邀請，進入開明書店，主編《中學生》雜志。在開明書店工作的這些編輯們，都是關系密切的朋友，下班后常常聚在辦公室里喝酒。章錫琛、王伯祥、豐子愷、葉圣陶、鄭振鐸等人便發起成立了一個“文友酒會”，葉圣陶被推舉為會長。該酒會章程規定，一頓能喝5斤以上紹興黃酒者才能成為會員。有一次，豐子愷的學生、開明書店編輯錢君匋想加入酒會，但酒量只有3斤半，于是拜托豐子愷向會長葉圣陶說情。葉圣陶幽默地說：“君匋是你的學生，酒量打個七折，他的不足之數，由老師代飲。”于是，陶君匋成了個“預備會員”，葉圣陶還鼓勵他“要鍛煉酒量，早日把‘預備’兩字拿掉”。

《開明小學國語課本》共8冊，于1932年6月至1933年6月陸續出版。葉圣陶寫道：“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編寫了一部《開明小學國語課本》，一共十二冊，四百來篇課文，形式和內容都很龐雜，大約有一半是創作，另外一半是有所根據的再創作，總之沒有一篇是現成的，是抄來的。”為了讓孩子們喜歡這套課本，葉圣陶特意邀請好友豐子愷來繪制插圖。豐子愷不僅為每一篇課文繪制了插圖，還用毛筆將課文仔細謄寫下來，印制出版。這套課本出來之后，因其無處不在的童趣，受到學生和老師的歡迎，很快就獲得當時教育部的審查通過。

葉圣陶與豐子愷的這次合作可謂珠聯璧合。其實早在商務印書館期間，葉圣陶就邀請豐子愷為其編輯的刊物、書籍設計封面和繪制插圖。到了1933年，豐子愷基本辭去了開明書店的工作，閑居在家鄉石門灣的新居“緣緣堂”。而葉圣陶一直在開明書店擔任編輯，1937年“八一三” 事變爆發，開明書店被毀壞80%，后遷往四川，他也跟隨前往。

在風云變幻的歷史年代，這些老編輯們秉承著“救國圖存，教育先行”的理念，通過編寫出版教科書，來提倡發展教育。他們這種對教育以及出版事業的熱情與執著，無不呈現出大師的錚錚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