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為什么不會崩潰?

有人預言中國的政治結構會崩潰。這種聳人聽聞的預言假定了民眾對政權感到不滿。其實，大部分中國人看起來并不反對一黨執政的國家體制。自1990年代以來，西方和中國學者就中國政治權力的合法性進行過很多次大規模調查，到現在為止，他們基本上達成共識：中國政治體制的合法性非常高。研究人員對調查進行過修改以避免受訪者撒謊，但結果總是一樣的。

民眾雖然存在一定程度的不滿，但主要指向地方政府，中央政府被視為中國政治體制中合法性程度最高的部分。在沒有采取自由競爭選舉國家領導人的情況下，中國政府是如何獲得這么高的合法性呢？西方人困惑不解，其實，中共的成功得益于諸多的合法性源頭。

第一個源頭是“政績型合法性”（performance legitimacy），意思是政府的首要選擇是民眾的物質生活幸福。這個觀點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根源，孔子本人就說政府應該讓民眾生活富足，今天中共政權的大部分合法性源自它有能力讓中國民眾過上富足的生活。

第二個源頭是賢能政治：即認為領袖應該具有超越普通人的能力，會做出符合道德要求的判斷。這種觀點有根深蒂固的歷史淵源。在古代中國，士大夫的能力就是通過公平公開的科舉考試體現出來，這使他們擁有不尋常的尊重、權威和合法性。

政治調查顯示中國人仍然認可這個觀點，即關心民眾需求的高質量政治領袖比確保民眾選舉權的程序性安排更加重要。最近幾十年，中共的合法性得到提高，因為它已經轉變成為更加強調擇優選拔的組織，越來越重視考試和教育，并以之作為選拔領導干部的依據。

第三個來源是民族主義。合法性的重要方面可以被稱為意識形態合法性：中共政權試圖用體現在教育體系、政治領袖的演講和公共政策中的觀點向中國人表明其道德正當性。中共的理論基礎當然是馬克思主義原則，但也越來越多地求助于民族主義以獲得“意識形態合法性”。19世紀中期，中國遭受列強侮辱，民族主義開始高漲，中共領導中國在1949年建立了相對安全的國家，直到今天，它還經常提醒中國人中共是中華民族的保護者。

總而言之，中共在民眾眼中擁有廣泛的合法性，人們不應該感到驚訝。不過，如果沒有實質性的政治改革，中國以上諸多政治合法性的來源將難以為繼。

首先，中國崩潰論者常常指出，一旦經濟出現問題，政權就會陷入麻煩，但這個觀點不一定正確。如果中國領導人仍然被視為危急時刻經濟的最好管家，其合法性在危機時刻反而能夠增加。

真正的麻煩在于中國消除了貧困之后。正如孔子建議的，在民眾的溫飽問題解決之后，政府就要轉向民眾的教育，即促進民眾的道德水平和智慧發展（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人的最高程度的自我實現就是把在家庭中學到的愛心和責任擴展到社會。在實踐中，這就意味著中國人有更多機會積極參與政治活動，也意味著更多的言論自由。

第二，賢能政治強調的擇優選拔不僅指才干和能力而且包括道德品質。在過去，道德正當性來自精英對儒家價值觀的承諾，但是今天，官員中出現許多道德敗壞的人，官員們缺乏對限制其自私欲望的道德體系的嚴肅承諾。人們認為，中國的官員們應該為全體國民的道德水平負責。如今世風日下，道德淪喪，如果聽任這種局面發展下去無所作為，執政黨的權威將受到威脅。因此，有必要對官員以及整個社會進行更多的道德教育。

民族主義也對中共的執政產生困擾，它需要采取更加人性化的形式。中國的“文化民族主義者”已經在呼吁諸如社會和諧以及關愛等傳統儒家價值觀的復興。正如美國人對自由和民主等“美國”價值觀感到自豪一樣，中國人對“中國的”價值觀也感到自豪。當然，真正的挑戰是必須盡最大努力縮小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