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念的是無言感動

去年春節前5-1班開職高同學會。大家都商量著這第一屆同學會還是回母校開吧，雖然離校也沒有很久，但是大家都想念學校了。回到學校很自然地就走到了學生公寓樓，因為學校已經放假了的原因，從遠處看去不像往常一樣陽臺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這樣看來，整棟學生公寓樓顯得那樣的孤單和冷清。走到公寓樓門口，我刻意地看了一眼門衛室，花阿姨穿著一件碎花棉衣正在打掃屋里的衛生。我猶豫著走過去，她聽到腳步聲忙回過頭來，看到是我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對我笑著說：“呵呵，小石啊，回學校玩來了?”花阿姨顯然是很驚訝的。其實高中畢業后寢室的幾個女孩子一直很想回來看看花阿姨。可現在回來了看到她，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好。

花阿姨不姓花，她整個夏天都穿著碎花襯衣，我們5-1寢室的幾個女孩子都不愿意尊稱她為生活老師，于是就給她取了個外號叫“花阿姨”。職高畢業那年管理女生公寓樓的陳老師離職回了老家。學校就把已經退休的職工花阿姨叫來管理女生宿舍。我已經記不清楚大家是怎么和花阿姨“結仇”的了，或許是因為一次玩笑開始……

那晚，大家下了晚自習回到寢室，都排著隊沖涼。我們學校沒有澡堂，到了晚上住校生是不可以隨意出校門的。所以只能在寢室的衛生間里洗澡。因為身高決定了室長的位置，所以身長1.68米的陳迪蕾就當之無愧地連任了三年5-1的室長。每回下了晚自習陳迪蕾都拎著一個大水桶在寢室里走一圈說：“我是一室之長，第一個洗澡大家沒有意見吧。按年齡排隊我是長者，按姓名也是我的筆畫最多……”然后也不等大家回答，她就沖進衛生間里。陳迪蕾進去沒幾分鐘，花阿姨就跑過來查寢了。那時候還不流行碎花的衣裙，看到花阿姨穿著花襯衣搭配了一條米色的格子布料九分褲，手里拿著個記錄本一本正經地走進寢室。我們寢室里的幾個女生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尤其是她還戴著一副古板的眼鏡，看起來就像是那些喜劇電影里的大媽角色。平時只在奶奶的舊照片里才看到過這種花襯衣和格子褲的妝扮，她又不是亞熱帶的居民，干嗎穿成這樣！

花阿姨用手指扶了下眼鏡瞪了大家一眼客氣地說：“同學們，我是你們新來管理宿舍的生活老師，以后大家要配合我工作。”

我們意味深長地“哦”了一句，故意把音調拉得很長。

花阿姨在寢室走了一圈去陽臺也看了看，便開始清點人數。她發現寢室里少了一個人，用筆尖不停地點著本子問道：“還有一位同學哪里去了？”這時候里邊洗澡的陳迪蕾動靜剛好很大，水聲嘩嘩的。花阿姨沉了一下眼繼續問道：“室長呢？過來簽個字。”

我從床上躍了下來跑到衛生間門口用力拍著門喊道：“喊你簽字呢。洗完沒？”

里邊的陳迪蕾大聲答著：“還早呢，剛洗完頭。叫她先登記一個，我完了下去簽字。”

我回頭看了花阿姨一眼說：“叫你先登記個名字，待會她下去補簽。”

花阿姨挪了下步子說：“那好吧。室長叫什么名字？”

寢室里的幾個女孩子一起回答道：“陳迪蕾！”

花阿姨疑惑著又問了一次：“叫什么？”

大家異口同聲道：“陳迪蕾！”

花阿姨翻開本子寫之前又抬頭看了我們大家一眼不放心地問道：“是叫陳地雷嗎？”

我們齊刷刷地一個勁兒點頭。或許花阿姨覺得這個名字是有點兒蹊蹺，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問，萬一陳迪蕾真的就是叫陳地雷又怕多問一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花阿姨似乎還是不放心于是走到衛生間邊上扯著嗓子對正在洗澡的陳迪蕾問道：“你是叫陳地雷嗎？地字怎么寫？”

里邊的陳迪蕾很不耐煩地吼道：“陳迪蕾，陳迪蕾。愛迪生的迪。你連字都不會寫還來當管理啊？”

花阿姨被這莫名其妙的怒火震了一下隨后嘴里碎碎地念著：“愛迪生是個英文音譯。你直接說是啟迪的迪字不就行了。”

我們在宿舍里看著花阿姨的窘樣都忍不住地大笑。

陳迪蕾從來就不喜歡人家用奇怪的眼光看她的名字，盡管陳迪蕾這三個字的讀音經常讓人費解。但是陳迪蕾一直都把過錯推到聽者身上。我們常常說她的名字是中看不中聽，寫出來看著那三個字還挺美的。新來的花阿姨也不像是省油的燈，至少可以確定她是一個倔脾氣。這將是我們畢業前所面臨的一場持久戰役。

陳迪蕾洗完澡出來問：“新來的宿舍管理員是美女嗎？”

東東拎著桶說：“30年前沒準是。”

大家都覺得花阿姨挺可愛的，于是商量著再和她開開玩笑。

晚上我們大家把吃完的“口口脆”小西瓜殼，用刀子修飾了邊角讓整個瓜殼看起來更加的圓。然后把調和好的紅墨水倒進瓜殼里裝著放到了寢室門外。

第二天一大早，就聽到花阿姨站在寢室門外一邊拍著宿舍門一邊大聲說著：“501室的全體女生聽著，以后不要再裝神弄鬼的。趕緊起床把門口的垃圾給我清掃了。”

陳迪蕾伸長脖子不滿地回應道：“哎呀，5-1班就說5-1班的女生，你說什么501室的，聽起來就像是在喊監獄的囚犯。”

我們和花阿姨在斗嘴和各種矛盾中相處了一個多學期，這期間我們總是因為宿舍衛生打掃不合格、晚上宿舍關燈后還在打鬧、在宿舍的墻壁上涂鴉等等問題吵得不可開交。我們寢室的女孩子對花阿姨是“愛恨交加”，她有時候對我們挺好的，但是有些時候讓叛逆期的我們又特別不能理解。

4月1日愚人節，這天為了打破花阿姨那句“5-1宿舍女生永遠不可能在鬧鈴中按時起床”的咒語，我們全體室友召開了緊急會議。6點鐘宿舍里的鬧鐘全部都統一響了起來。陳迪蕾堅定地跳下了床挨個把其他室友全部喊醒，睜開眼睛看到天都沒有大亮睡意還是很重開始后悔我們這個錯誤的決定了。我們按照計劃開始靜悄悄地打掃宿舍衛生，疊好被子，然后宿舍全體女生偷偷地下了公寓樓，從學校小操場的矮墻上溜了出去。這真是我們宿舍在校三年以來醒得最早的一天，雖然個個都帶著困意，但是只要一想到等下6點50分學校鬧鈴響了后，花阿姨去寢室叫醒看到我們5-1班的宿舍大門敞開里邊空無一人時的震驚樣，我們心里就覺得超級得意。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大街上把早飯吃了，看看時候差不多了，要趕在早自習前回到學校去。就在回學校的路上，我們看到花阿姨帶著幾個老師慌慌忙忙地正在找我們。

在教務處里，我們幾個女生站成一排沉默不語。花阿姨也站在我們幾個旁邊，只見她眼睛紅腫著泣不成聲。我對著旁邊的陳迪蕾小聲說道：“她哭什么啊？等下校長和主任來了，被罰的人是我們又不是她。”陳迪蕾看了花阿姨一眼，低下了頭。其實陳迪蕾和我們大家是想讓花阿姨對我們刮目相看，改變我們在她心中的不堪形象，沒想到弄成這樣子。

花阿姨深深地吸著一口氣又長長地嘆了出來：“你們要是不喜歡我來管理，我就去和校長說，我會主動辭職。但是以后像這樣的事不要再發生了，你們幾個女孩子大清早地跑出去，萬一有個閃失該怎么辦啊？”看著花阿姨哭得紅腫的眼睛，我們想解釋可是又不知道該怎么說清楚。其實我們大家也沒有誰討厭過她。我們只是想做好，只是想讓花阿姨知道其實我們宿舍不是“懶人幫”，我們也可以把衛生打掃干凈，我們也可以起得很早。還有幾個月我們就畢業了，我們和花阿姨的關系似乎并沒有得到緩解，反而變得陌生了。以前還會互相斗斗嘴什么的，后面的幾個月里我們沒有鬧事，花阿姨也沒有怎么管過我們。就這樣一直到夏天結束，我們5-1班畢業離開了學校。

看著這個在冬天也愛穿碎花棉衣的花阿姨，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們寢室的幾個女孩子都是那么的感激她。回學校開同學會的前一天我們幾個女孩子去給花阿姨買了一條碎花的裙子，我把禮物遞過去給她的時候，花阿姨顫抖著的手沒有接那條裙子而是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腕，捏得緊緊的，像是一位盼著你相聚好久沒有見面的朋友。我們感謝她每天晚上寢室關燈后都巡視叫我們不要聊天趕緊睡覺，直到我們都睡下她才去休息。她有一次生病了沒有巡視，我們宿舍的女生鬧到凌晨四點才睡著，第二天上早自習的時候個個都無精打采的。如果沒有花阿姨一直這樣制約我們，估計我們早就成熊貓眼了。我們把宿舍的墻壁畫得五彩繽紛的，學校說我們破壞公物要我們每人賠款200元，周末的時候是花阿姨帶著她女兒把四面墻都重新粉刷了一遍。還有那次東東晚上得了急性腸胃炎，陳迪蕾跑到花阿姨的房間說明情況，花阿姨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慌亂中她扣錯了花襯衣的扣子，扣子一個高一個低她也不顧了，大晚上的跑到我們宿舍背著東東跑到了醫務室。

今年滿大街的流行著碎花的服飾，那些零零碎碎的圖案仔細一看又全部都凝聚在一起，就像是我們和花阿姨那段愛恨交加的歲月。現在無論是禮物還是言語都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只是想對著花阿姨真心地微笑一次，就像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但這次是笑得很真摯的。不管她曾經以什么方式出現在我們的生命里，我們到最后能夠記住的還是只有她曾經用心陪伴過我們度過的那些年輕時光。

[編輯：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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