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哭有笑,才是好作文

一

最近，一本叫《向臺灣孩子學作文》的書，炒得有點熱；網上有一篇6歲的日本小孩寫的作文《我和爸爸的便當》，傳得也有點熱。熱的原因，不外乎一個“真”字。我們孩子的作文，最缺的就是這個字。

一個人寫作文，用自己的話說自己的事，宣泄自己的情緒、感觸，那滋味愜意得很。現在的孩子，不樂意寫，怕作文，恨作文，他們以為，作文這東西，跟說話、跟生活大不一樣，非要揣摩大人的心思，非要用大人們喜歡的話，說大人要看的事，說大人認為好的、有意義的。他們不知道，作文這東西就像遇到了委屈，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向老爸、老媽傾吐，說著說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我絕對相信，人本質上愿說真話，愛說真話，人是說真話的好動物。一開口就叫你說假話，假話還得有模有樣，一兩次鬧個玩笑，樂一下可以；天天如此，我準瘋。我可做不了《潛伏》里的余則成。一拿起筆就得準備說假、大、空、套的話，不能得罪人，不能說過頭的話，擱屁大的孩子身上，不痛苦那就不正常了。誰惹的禍？說淺一點，我們的老師；說深一點，我們的教育體制。說淺了，鞭子打在老師身上，老師喊冤；說深了，鞭子抽在教育體制上，老師樂，嘿，哥們，那不關咱的事。一個打不著，一個白打，就那么耗著，耗得人心焦。

這幾年，我們的GDP漲得有點猛，我們的幸福指數，沒來得及跟上GDP的腳步。幸福感不強，不幸感就增；不幸感增，不滿的事兒就多。大人、小孩都這個樣子。我們的孩子，對教育、對學校、對老師的不滿情緒，較之十年前，一點也不少，可能還多了。這些不滿的情緒，當寫作的材料，寫著寫著，忍不住哭了；寫著寫著，頭上要冒出火來了；寫著寫著，沸騰的血液漸漸又恢復了平靜，多好啊。我常對學生講，你寫的時候，有哭有笑了，你才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寫作的狀態”，什么叫“寫作的快感”。

二

孩子不怕說真話；怕的是大人。說皇帝沒穿衣服的孩子，他不害怕，怕的是那聽孩子說真話的大人，怕的是那孩子的老師、家長、相關責任人。

一學生，對某同學不滿，寫了篇作文，寫得好極了，充滿了火藥味，也充滿了語言的爆發力。我要把這作文發在“班級作文周報”上。家長說，怕不合適，這樣的作文發出來，小孩子的人際關系會不好。

一學生，對某老師不滿，老師也是人，老師也會發脾氣，老師也會發錯脾氣，也會控制不住脾氣發過頭。那孩子，寫了篇作文，寫得很好，我要發在“班級作文周報”上。家長說，萬一那老師看到了，可怎么好啊。

我們的孩子寫作文，就是這么尷尬。他掏心掏肺地寫，得到的下場，如此！于是乎，學乖了，說些不痛不癢的話，說些隔心隔肺隔肚皮的話。嘿，這些話居然還見諸報刊，還獲獎得高分！

學生心頭壓著的話，不能說，久而久之，也就忘了作文的本來面目；再久而久之，以為作文就是說些好話、肉麻的話。有一回，朋友看到我學生的作文，驚訝不已——

朱業盛，你知道嗎？管建剛就是以互相攻擊發表作文為誘惑——紀念卡，讓我們為他瘋狂寫作。原本的好朋友竟翻起老本來。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就是木偶，管建剛的木偶。不要為管建剛活著，要為自己活著才是最好的。同學們，朱業盛，如果你們還在被文字的力量吸引，快和解吧！就算達到“班級諾貝爾文學獎”又能怎樣，風光的是自己嗎？NO，是那個管建剛，我們寫得越好，管老師名聲就越高：“你看管老師的學生，作文寫得多好！”

朋友真誠地說，設若我是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心平氣和地面對，不知道能不能將它發在“班級作文周報”上，不知道能不能由衷地欣賞。

三

中國人講不講真話？講。中國人講的真話，滾燙的真話，往往私下的空間里說，跟私交甚密的人說，不愿公開里說，不愿白紙黑字地說。

真正的作文，恰恰是白紙黑字的、公眾的言說。中國人缺少當眾言說不中聽真話的勇氣，也缺少當眾接納不中聽真話的胸襟。“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堅決捍衛你說話的權利”，那話不是中國人說的。老師缺少接納孩子說真話的勇氣，家長缺少接納孩子說真話的勇氣，大人圖省事：小孩子，別亂寫。孩子只好丟掉骨子里的“我”，一年兩年三年，外套底下，長出一個應付大人世界的“我”，作文里，一團“和氣”，一團“正氣”，一團“美氣”；作文背后呢，一團“臭氣”，臭在肚子里，爛到骨子里，那就糟了。

作文的問題很多。我常戲言，很多老師干的叫“三無”牌作文教學，沒有作文知識系統，沒有作文訓練系統，也沒有作文實踐系統——語文老師很少寫作。不會游泳的教練，能教出游泳冠軍，作為新聞，我信；作為真理，我一定不信。

然而，這都可以原諒，都可以緩一緩，不能緩的，最叫人鬧心的，讓孩子放開手腳、放開心思、放開喉嚨，喊出自己的聲音，喊出自己的情緒，喊出自己的喜怒哀樂。寫作的人，多少要有點血性、有點尖刻。不尖刻就不是魯迅，不尖刻就不是毛姆。童言無忌，孩子的語言智慧，都在這四個字里。童言有了“忌諱”，顧這顧那，兒童的語言智慧，也就死了。

一個孩子，拿起筆來，要寫到四平八穩，要寫到人見人笑、花見花開，那基本上已經不是小孩了，那叫“變異小孩”，變異的東西，多數是可怕的。

理解孩子、尊重孩子、寬容孩子和支持孩子，不用花啥本錢，卻是孩子寫好作文最重要的基石。言為心聲，缺少對兒童的發自內心的話的理解、尊重和寬容，面對強勢的成人世界，孩子的作文，能寫出什么來、敢寫出什么來呢？

編輯 朱璐 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