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有些情，一直藏在心中，隨著歲月慢慢沉淀。輾轉反側，涌上心頭的還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

那些年，那些事

老房子拆了，帶著我小時候的味道一起成為廢墟。看到冰冷的推土機推倒畫著小貓咪的墻，我不禁有些難過，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茫然四顧，熟悉的鄰居早已離去，四周只立著斷垣殘壁。我想，我們也該走了。

有些人喜歡將美好留在照片里，有些人喜歡將回憶寫在白紙上，而我喜歡將所有的一切放在心里。新房子遠比以前舒適，可我總喜歡石庫門弄堂里的氣息，那里有熱情的叔叔阿姨，還有一個我不知道姓名的他。

我和他認識很多年了，他陪我走過小學、初中，最后停止在我18歲的夏天。記得小時候每天上學走過弄堂的拐角，我總能看到他背著書包從我面前經過，短短的頭發、微胖的臉，手上不是拿著牛奶就是蘋果。一天、兩天、三天……連著幾天與他擦肩而過。每天出門時，我的心情都雀躍著，仿佛去奔赴一場神秘的約會。我開始好奇，猜他是哪個學校的，是不是也住在這附近。時間久了，我終于忍不住偷偷地注意他，看著他到底拐入哪條弄堂，原來他離我家很近，我住在22弄，他住在28弄。

光陰似箭，歲月荏苒。我們默默相遇、交錯，走過一個又一個年頭。他身上的校服換了，個子也長高了，微胖的圓臉漸漸有了棱角，手上的蘋果也變成了籃球，而我依舊是個臉圓圓的、長相不起眼的小姑娘。拐過那個街角，總會看到他與幾個男生嬉鬧而過，偶爾幾次接觸到他的目光，我都會低下頭，臉發燙心跳得厲害，慢慢地，他就成了我內心的小秘密。說不出來，卻一直存在。

步入高中，我和其他女孩一樣對感情懵懵懂懂，“愛”這個字眼太深奧，我只知道“喜歡”和“不喜歡”，他就是我一直“喜歡”的那個男孩。我不想和別人說起這件事，獨自享受著這份青澀卻又甜蜜的感覺。一到清晨，我就梳起馬尾打扮干凈走出家門，滿心期盼在街角能遇到他，就這短短幾秒的相遇能左右我一天的心情。看他迎面走來，我會情不自禁地假裝低頭看表，以為這樣就能掩飾心里的羞澀；放學后，我會繞個遠路，從另一個弄口走回家，裝作不經意地遇到正好放學的他。有時我會故意走到他前面，而大多時候我都走在他身后，戀戀不舍地望著他挺拔的背影。他偶爾的一次回眸，都能讓我浮想聯翩：他是不是在看我，他是不是也有點兒喜歡我？

“下雨了，要不要一起撐傘？”這是我想好的臺詞，在心里排練了好幾百遍，盼著他獨自淋雨時能上前搭個話兒。可是當這個機會真的來臨，我卻成了啞巴，緊緊握著傘把，用指甲來回劃著傘布，明明是那么近的距離，而我始終不敢跨上一步。看著他慢慢地彎入拐角，我才終于知道什么叫咫尺天涯。總是，對著青天白日發誓，下次一定要和他說話，否則自己就是小烏龜！總是，下次還是與上次一個樣兒。就是這份幼稚的甜蜜與糾結，伴我度過了那段青蔥歲月。

隨著我們的長大，相遇的次數越來越少，每當拐過街角沒遇見熟悉的身影，我心里總會有點兒失落。我想他大概已經上大學了，所以很少回來住。看不到他燦爛的笑容，也聽不到爽朗的笑聲，漸漸地，他的影子在我腦海中沖淡了。但是每次路過那里，我總會想起他，想起那個陪我走過很長時間的弄堂男孩。

撿到一只很像他的貓

后來，我在我們相遇的街角撿到了一只黑白條紋的流浪貓。那天，它窩在角落里“喵喵”地叫著，眼睛被雨打得睜不開。看見我過來，它抬頭沖著我哀哀地叫了幾聲。小貓被淋得落湯雞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從來不肯帶傘的他。鬼使神差的，我突然把傘舉到小貓的頭頂，傻乎乎地問了一句：“下雨了，要不要一起撐傘？”這句話一說完，我頓時覺得全身輕松了許多。或許，這只貓的使命，就是延續我和他的緣分吧。我偷偷地把它帶回家，好好地給它洗了個澡，然后瞞著父母養在自己的小閣樓上。我替它取了個名字叫“初見”，人生若只如“初見”。

“初見”很淘氣，在到家的第二天就被媽媽發現了。媽媽怕“初見”分我的心，影響我的學習，趁我不在時偷偷把它扔了。我發現后，一邊哭一邊滿世界地找它，竟然在那個街角發現了它。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如我一樣，對那個拐角有著深深的眷戀。

“初見”回來后不久，我又在弄堂的拐角處遇到了許久未見的他。遠遠地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我的臉就開始發燙，但是，下一秒鐘，他卻微笑著向一個女孩走了過去。當他們和我擦肩而過時，我第一次嘗到了背叛的滋味。氣憤、失落、沮喪……這所有的悲傷情緒隨著幻想泡沫的破碎緊緊將我包圍，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青澀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天我躲在小閣樓上哭了一夜，“初見”一直在我腳邊繞來繞去，但我難過得不想理它。它開始拼命地折騰，在地板上磨爪子，把我的書本從桌面上撓下去……試圖以此來分散我的憂傷。結果，“初見”賣力的折騰成功地把媽媽引了過來。我腫著眼睛對媽媽說，自己喜歡了好多年的男孩和別的女孩在一起了，我失戀了。一向嚴厲的媽媽竟然沒有罵我，她只是把我摟進懷里，輕聲說，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個優秀的男孩，將來你會遇見一個最合適的。我很想說，可以后的所有“遇見”都不是“初見”了。可是，我什么也沒說。

張小嫻說，暗戀最偉大的行為，是成全。你不愛我，但是我成全你。我覺得，我該“偉大”一把。第二天，我頂著一對核桃眼繼續自己的生活，以后再在街角遇到他，只是打個照面各走各的路。

大學第一年，老房子拆了，那個街角也不復存在，我們搬了新家，他真正地退出了我的視線。雖然那個陽光男孩時常會闖入我的腦海，但這并不影響我享受青春的燦爛，我牢記著媽媽說過的話，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那個適合我的男孩。

從畢業到工作，經歷了幾段失敗的感情，對這個世界的領悟變了，也明白愛情是怎么一回事。聽別人說再也不相信愛情，可我始終相信緣分總是存在。就像那個名叫“初見”的貓，一直習慣窩在我腳邊睡覺一樣。

在街角又見他

一個夏日的午后，我心血來潮回到了弄堂，想懷懷舊。雖然這里拆了很久，但有幾戶人家依舊沒搬，也因為這個原因，市政建設工程一直拖著。

我仍然記得原來的家在哪兒，也記得以前每天會經過的拐角。我想懷念一下過去，想看看經常欺負“初見”的那只流浪肥貓還在不在。在午后陽光下，我憑著曾經的記憶，沿著小時候一直走的路重溫過去，那喧鬧的小弄堂、跳皮繩的孩子們，還有長得像加菲的肥貓，從我眼前一一閃過。拐過那個記憶中的街角，我竟然又看到了他，不是夢，也不是記憶，是真真切切的他。與過去不同的是，他變成熟了，也更加帥氣了。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他迎面走來，帶著幾分靦腆的笑意，我緩過神兒，左右四顧，周圍沒有別人。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嗎？我忐忑不安，最后還是決定和以前一樣，說不定人家根本就不記得我呢。我暗吸口氣想與他擦肩而過，然而他的腳步在離我幾寸的地方停下了。

“嗨，你還記得我嗎？以前一直碰面的。呵呵，你家也拆了嗎？”

“啊？是你，我記得。我們家早就拆了，你也住在這附近嗎？”

我故作鎮定，可是聲音卻發著顫，我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只能盯著腳下的碎石礫。他知道我曾經喜歡過他嗎？知道我為他哭過笑過嗎？青澀已經遠去，但那份純真的感覺依然存在。

“是的，我家前兩年拆掉了，要配合老城改造嘛。不過我外婆還住在附近，今天正好來看她。呵呵，你應該大學畢業了吧？”

廢話，早就畢業了。

“嗯，現在在廣告公司上班，你呢？”

“我是做建筑設計的，和你算半個同行。”

他笑著說道，笑聲爽朗清脆，我不禁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鼓起勇氣，將名片遞給了他：“既然是同行，或許，我們以后可以交流一下。”

這次，我終于知道了他的名字—林嘉偉，以后我還會了解他更多。真正的暗戀是一生的事業，我的事業還沒完呢。

（責任編輯/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