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訂的《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在“課程基本理念”的第三條中,增加了“鼓勵自主閱讀,自由表達”[1]。“自由表達”顯然主要針對寫作教學而言,當然一定意義上也適用于口語交際教學,因為寫作從根本上講就是“我手寫我口”、“我手寫我心”的事情,盡管二者在語體風格上有所不同。在很多人看來,“自由表達”是一個簡單的寫作的道理。但這次卻在課標修訂中被鄭重其事提出來,說明我國當前的作文教學還未能有效解決這一問題。
一、如何理解“自由表達”
關于“自由表達”,溫儒敏先生關于新版課標的解讀中有特別的說明。溫儒敏認為,“現在作文教學那種完全面向考試,只教套題作文、餡餅作文、宿構作文的做法,不但助長假大空的文風,助長文藝腔,對學生的人格成長也是有很強的負面影響的”,所以,“這次課標修訂特別注意引導鼓勵學生自由表達和有創意的表達,寫真話、實話、心里話,不說假話、空話、套話”[2]。要根治作文教學中普遍存在的“假大空”,實現自由表達、真實表達,筆者以為以下兩個思路應該受到重視。
1.風格多樣,寫法靈活
在筆者看來,自由表達首先意味著要在風格上去單一化,在寫法上去模式化,激活學生寫作的熱情,保護學生創造性思維。今天的中學作文普遍存在功利主義傾向,受到考試作文的影響,作文教學甚至到了為考試而教的地步。考試容易考的作文類型、容易悅目的形式技巧受到重視,而與考試關聯不大的文章寫作指導與練習則輕描淡寫。由于考試作文時間有限,所以在語言表達與形式結構上均形成固定套路,以便按部就班、輕車熟路。譬如語言表達方面,華麗的辭藻、排比的句式極易受到師生們的青睞,以為這就等于“有文采”,能得好分數。形式結構方面,“虎頭、豬肚、鳳尾”被長期奉為圭臬:起筆追求不凡,為全文定下基調;主體充實飽滿,論述不夠例證來填,正面舉例后再出以反面;結尾畫龍點睛、卒章顯志、寓意高遠。如是,一篇四平八穩的考試作文(實際也是學生多數時候的練習作文)就大功告成了。這種單一化、模式化的功利主義、實用主義的作文教學,無疑極大地限制了學生表達的自由,扭曲了學生對寫作本質的認識。
對于“有文采”的理解,遠非以上所引見解那樣偏狹。可以說,用詞貼切、句式靈活、善用修辭、文句表現力強都是“有文采”的體現。“有文采”意味著語言表達不僅能夠正確、流暢地反映思維成果,還要體現表達的準確性、靈活性和生動性。與華麗的語言風格相比,樸素的語言同樣可以取得極強的表現力;與排比的句式相比,靈活多樣的散句可以顯出一種變化之美。至于行文結構,亦不必拘泥于“虎頭、豬肚、鳳尾”,要敢于嘗試新的方法,體會創新思維帶來的無窮樂趣。為此,筆者主張,高考作文評分標準不必追求“結構嚴謹”,應該允許學生作文因時間限制不得不戛然而止。這一點,美國的SAT高考作文倒是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其賦分標準強調“線索清晰連貫”,并不追求結構的完整性。文章結構不完整但線索清晰、思路連貫同樣可以得到好分數[3-4]。這對引導學生自由表達、破除公式作文有積極的正面示范效應。
2.題旨真實,反對偽圣
(1)作文偽圣之弊
與風格上去單一化、寫法上去模式化相比較,主題上去偽圣化對于自由表達而言或許顯得更加緊迫。雖然十多年前韓軍老師就曾猛烈批判過這種現象,但這個問題至今還像牛皮癬一樣刺眼。今天的作文教學中,優秀作文的首要標準就是主旨的深刻或崇高。寫議論文要力求思想深刻、富于哲理,寫記敘文要立意高遠、積極向上。文章寫作能夠做到思想深刻或立意高遠自然是好事,但文章寫作首先應達到的標準是真情實感,是真誠為文。忽視真誠為文而一味追求思想深刻、立意高遠,那就是偽深刻、偽崇高。這樣的作文不僅毫無價值,而且會對學生健康人格的形成產生負面影響。我國的作文教學往往與思想道德、意志品質、意識形態等結合得太緊,寫作禁忌太多,價值取向單一,使人常常懷疑作文教學有沒有自己的獨立品格。這種寫作導向,由高考作文的“指揮棒”可窺一斑。如:1956年高考作文《我生活在幸福的年代里》,1961年高考作文《一位革命先輩的事跡鼓勵著我》,1982年《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1998年《堅韌——我追求的品格》,2001年《誠信》,2007年上海卷《必須跨過這道坎》等等。可以說,建國后的歷次高考作文,大多數都體現了寫作與思想道德、品質意志、意識形態等相結合的主題。似乎通過這樣的寫作,學生可以經歷一次人生中難得的思想升華和精神洗禮。事實上,中國學生“假大空”的作文泛濫成災,中國成人社會制假販假的行為層出不窮,甚至最嚴肅的學術研究也丑聞不斷,假冒偽劣產品充斥中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一方面在高考作文中大寫特寫《誠信》,另一方面似乎今天的中國人最缺乏的品質就是誠信。這些現象足以讓我們反思,作文教學一味跟著思想道德、意志品質、意識形態跑是否必要?作文教學的目標到底是什么?公民教育很重要,但任務不應由作文教學、語文教學來實現,公民教育本身應是一門獨立且重要的課程。即便是語文教育、作文教學要體現公民意識,也應在潛移默化中實現。
(2)文以載道傳統的影響
我國作文教學對于思想道德、意志品質、意識形態等的重視有其歷史淵源。先秦時荀子就主張“心合于道,說合與心,辭合于說”[5],言辭、文章都應與圣人之道相符。曹丕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5]劉勰《文心雕龍》開篇即將文章寫作定位為“原道”。曹、劉二人將寫作的政治功能、社會功能看得很重。后來韓愈更是力倡“文以載道”、“文以明道”,將圣人之道看得比文采、比形式技巧更加重要,是為文之本。朱熹用形象的語言闡明了儒家之道、圣人之道對于文章寫作的意義。他說:“文所以載道尤車所以載物。”“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6]將載道傳統拔高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可以說,在中國古代的寫作傳統中,“載道”就是核心。所以,盡管今天對“道”的理解早已經脫離了封建時代的儒教傳統,社會賦予了“道”以新的內涵、外延,但文章寫作中的載道傳統還是被有意無意地繼承了下來。筆者認為,文章寫作可以載道,但載道不應是文章寫作的全部要義。在現代社會,文章寫作并不因載道而存在。寫作是自我表達、與人交流的需要。封建時代“代圣人立言”是文人士子基于從政的需要,是借儒家政治理想、倫理道德維護統治的需要。今天的文章寫作其存在的基石與古人相比顯然已經有了本質的不同。今天的寫作不是“兼濟天下”的敲門磚,而是寫作主體情感釋放、審美體驗、信息傳遞、觀點闡釋的需要,是現代社會里作為一名公民的必備生存素質,不必然指向哲學、政治、道德與宗教,也不必然“載道”、“言志”。
(3)生活意識、讀者意識與價值意識——自由寫作的三大法寶
針對今天的作文教學注重闡述哲理、追求崇高,立意旨趣與學生真實的生活世界關聯度不夠的現狀,筆者主張,應將作文教學的重心向生活靠攏,讓學生有話可說、有話可寫,使寫作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成為生活的常態。當然,生活作文絕不僅僅是傳統意義上的寫寫家庭、學校那么簡單。生活中會遇到很多現實的問題,如怎樣與人相處的問題,怎樣用科學的方法使我們生活中遇到的困難得到圓滿解決的問題,怎樣美化生活、提升生活品質的問題等等。生活中有很多學問需要我們探究,需要我們亮出屬于我們的理解。當然,我們在不過分拔高文章主題的同時,也絕不刻意回避崇高。如果文章能夠基于真情實感而顯出崇高的立意,那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但與深刻、崇高相比,我們現在更需要的似乎是真實,是誠實,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生活本身。寫作要變“我被寫”為“被我寫”;寫作內容、題旨主要來自寫作主體對生活世界的真實體驗與認識,而不是他人和社會的強加。正如日本“生活作文”的早期踐行者蘆田惠之助指出的:教學“如果在確立主動的學習態度上無效,那么任何教授都是無意義的”。“閱讀之方法即是讀自己,寫作之方法即是寫自己”,教師指導的第一意義是培養“要寫”的愿望,其他的指導皆是此后之事[7]。
此外,作文教學還應該強調讀者意識、價值意識。所謂讀者意識,就是要讓學生明白寫作的本質就是交流,情感的交流、審美體驗的交流、信息的交流、觀點的交流。文章既是為自己而寫,也是為讀者而寫。既是作者情感抒發、審美體驗、信息傳遞、觀點表達的需要,也是爭取閱讀者的共鳴使文章發揮最大的社會功用的需要。文章的社會功用得到發揮,得到社會一定范圍的肯定和關注,既有助于社會對寫作者的認識和評價,也必將對寫作者帶來極大的成就感、榮譽感和自豪感。即便是文章的觀點或情感遭致批評,對寫作者而言也會是一種鞭策,促使他反省自我、完善自我,并借此使自己的人生更加完美。所以,真實而自由的寫作記錄的是我們的成長與進步,真實而自由的寫作就是我們的生活本身。
二、“自由表達”亦有邊界
當然,“自由表達”亦有邊界。美國學者亞歷山大·米克爾約在其所著的《表達自由的法律邊界》中指出,公共性質的表達自由只要不對社會秩序、國家安全、政治體制等帶來“明顯且即刻的危險”,政府就應當予以理解和寬容。與公共性質的表達自由相比,私人性質的表達自由要受到更多限制,因為公民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時其言論不應影響到他人或其他組織的利益[8]。文章寫作同樣如此。我們在追求自由表達的同時,也受到相應的必要制約。具體來說,有如下幾方面。
1.要有必要的文體意識
不以規矩難成方圓。學生作文涉及的文體眾多,既有文學性的寫作,也有基于生活、學習所需的應用性寫作。對于不同的文體,作為學生,首先應該對所訓練、學習的相關文體的體裁形式進行必要的了解與學習。如果用散文筆法寫劇本,用詩歌語言寫小說,或是用文學手法寫應用文,那是要遭致笑話的。以寫請示公文為例,由于這種文體是一種下級向上級請求指示、批準的上行文,為了讓上級機關迅速了解請示情況以便及時批復、批準,所以寫作者一要遵守請示公文的寫作格式,二要避免摻入過多主觀描述與表達,擾亂上級對請示事項的判斷。對文體本身的尊重,是自由表達的必要前提。今天中學生作文一個突出的問題是用抒情的、華麗的語言作議論性的文章,內容空泛、華而不實。新課程改革雖然不再強調知識的系統性學習,但必要的學科知識的掌握是能力和素質形成的前提。學生要形成良好的寫作能力,對于基本的表達方式如記敘、議論、描寫、抒情等以及它們的功能應該有準確的認識。所以今天的高考作文,雖然從保護學生寫的自由和創造性思維培育的角度出發放棄了對具體的文體的要求,但這并不意味著寫作就可以不講文體。學生在寫作時當根據自身所長,先確定文體,再結合具體的寫作要求來生成文章。
2.要有必要的寫作策略意識
早在南朝齊梁時代,劉勰即在其文論巨著《文心雕龍》中專設《通變》一章闡述對語言表達策略的重視。“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通變無方,數必酌于新聲。”[9]文辭需通變,通變酌于新聲,是典型的根據具體的創作需要來斟酌語言表達的策略意識的體現。“變則堪久,通則不乏。趨時必果,乘機無怯。”[9]這說明語言表達必須認清時勢,順應時代的要求,隨機應變,如此,才能取得理想的寫作效果。在西方,對語言表達策略的重視甚至因此而產生了一門顯學——修辭學。亞里士多德對修辭的定義即是“在任何問題上,使用有效的說服方式的能力”[10]。“在演說中,不管我們要對別人說些什么,用事實來說明無疑是正確的,但是語言表達的技巧也是至關重要的。”[10]寫作策略是寫作主體為了更有效地實現寫作目的,針對自身寫作行為或思維結果所采取的主動的、積極的控制措施或應對方案。寫作語境不同,對象、目的不同,就要運用不同的寫作策略。
中學作文教學對寫作策略的重視是不夠的。我們常常可以在學生的作文里看到他們對自我、同伴、學校、家庭以及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不滿與牢騷,很多老師將這種現象簡單解讀為學生思想不成熟,是由于人生閱歷淺、社會經驗不足所導致的。所以在相應的教育措施上,主要針對學生的思想認識展開。但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學生寫作行為缺乏必要的策略意識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有時候學生的言論并不是要有意冒犯信息接收對象,也不是有意與社會規范、道德法律等時空背景產生對立沖突,或者即便知道會產生對立沖突,卻找不到恰當的避免傷害他人或不容于社會同時也保護自己的有效途徑。寫作策略的任務即在于解決寫作主體的思維與思維背景產生的沖突、對立問題。其實施路徑筆者將另文交代。
3.要有及時有效的寫作指導
自由表達同樣離不了教師對寫作過程及時有效的指導。無論在寫法上還是思想認識、觀點見解上,教師都可以通過學生的寫作大有作為。倡導自由表達,并不意味著教師就可以在作文教學中撒手不管,以為學生怎么寫都可以。這是錯的。教師同樣應該對學生的情感態度、觀點見解、審美體驗進行及時有效的引導,對寫作過程進行監督、幫助,對寫作技法、文字運用進行指導。自由表達不等于放任自流、怎樣做都可以。只是要注意教師的引導要基于真情實感、實事求是,而不是偽善、偽深刻、偽崇高;教師的技法指導也要有的放矢、注意針對性,要以能力提升為重。另外,教師為了更有效地指導學生寫作,自身要多做“下水作文”,體會寫作的甘苦,敢于與學生同臺競技,加強交流、互相促進。這一點,已為李鎮西等優秀語文教師的教學實踐所證明,是行之有效的指導學生文章寫作的良策。這就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教師要自覺加強學習,努力提升自身的語文素養和寫作水平,避免弄巧成拙。
總之,自由表達既要在風格上去單一化,在寫法上去模式化,更要在題旨上去偽圣化,努力做到真實為文、真誠為文。文章寫作可以“載道”,但并不因“載道”而存在。寫作是自我表達、與人交流的需要,是生活的需要。在大力倡導自由表達的同時,要明白自由表達亦有邊界。必要的文體意識、寫作策略意識以及來自教師及時有效的寫作指導是幫助學生實現自由寫作、成功寫作的必要前提。
參考文獻
[1] 教育部.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語文建設,2012(3).
[2] 溫儒敏.關于2011年版課程標準的對話.語文建設,2012(4).
[3] 朱建軍.美國SAT高考作文及其啟示(上).中學語文教學,2011(2).
[4] 朱建軍.美國SAT高考作文及其啟示(下).中學語文教學,2011(3).
[5] 郭紹虞.中國歷代文論選(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
[6] [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
[7]水清木華語文網.日本生活作文[EB/OL].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d94dd5010008ie.html.
[8] 張軍.兩種表達自由及其法律保障——《表達自由的法律限度》之解讀與啟示.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2).
[9]祖保全.文心雕龍解說.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
[10] 申小龍.漢語與中國文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
(責任編輯 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