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俏
作者現任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金融學和經濟學教授, 博士生導師。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博士,曾先后任職麥肯錫及香港大學經濟金融學院,并獲香港大學終身教職
又是四年一度奧運時。鮮花、獎牌、歡笑、眼淚點綴著這個季節。人們的注意力暫時從歐債危機、經濟衰退、敘利亞局勢和南海問題轉向倫敦。奧運盛會,作為一個體量巨大的社會事件,被背景立場迥異的群體(運動員、觀眾、政府、商業團體、媒體等)以不同的方式消費著。消費主義時代的這一盛景,大概是現代奧運的始作俑者始料未及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奧運榮耀被賦予了一種特殊地位, 與國際地位、民族自豪感等聯系在一起。為數不少的經濟學者嘗試著用經濟變量來解釋一個國家的奧運榮耀。其中影響最大的是美國學者Andrew Bernard 和Meghan Busse于2004年在著名的《經濟學和統計學評論》上發表的文章。Bernard和Busse用計量分析的方法研究歷屆奧運會各參與國所獲獎牌數與一系列經濟變量的關系。他們發現人均收入在諸多變量中最具解釋能力。奧運榮耀與一國經濟發展水平密切相關。這一結果顯然與人們的直觀理解非常吻合。只有經濟發展起來,人們收入水平提高之后才能把更多的時間和資源花費在體育上,實現“更快、更高、更強”。
我們國家在2000年悉尼奧運會和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的金牌點數分別為28和32枚;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挾東道主之利,更是高居第一,獲得51枚金牌。在人均收入仍居全球中下游之時,我們在奧運會獎牌數上已經實現飛躍,成為名副其實的奧運大國。再做一個跨省比較,遼寧傳統上就是中國的一個奧運大省,為我們國家在奧運會上的成功做出了卓越貢獻。但遼寧的人均收入和經濟發展水平在中國并非位居前列。有鑒于此,國內有學者修正Bernard和Busse的模型,加入政府的人均體育開支作為解釋變量。結果發現,在我們國家,省際的政府人均體育投資能夠解釋該省在奧運會上的成功,而省際人均收入毫無解釋能力。奧運榮耀與經濟發展水平關系不大,反而與政府對體育的投資更為密切相關。這一實證發現為奧運舉國體制提供了支持證據。
于是,我們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獲取奧運榮耀的方式——自下而上的以個人和市場為主的方式和自上向下的舉國體制。在舉國體制下,政府主導競技體育的發展,集中調度有限資源,把它們配置在少數有可能帶來奧運榮耀的項目和運動員上,實現他們在競爭能力上的超越。正因此,在我國政府人均體育投資只有5元的情況下(2005年的官方數據),我們實現了無比輝煌的奧運成就。
這兩種方式的優劣比較,顯然是見仁見智。如果僅僅是以成敗論英雄,只問結果不問過程的話,舉國體制顯示出極大的競爭優勢。但是金牌數量的超越是否必然反映奧運精神的弘揚呢?舉國體制下,少數人集中使用了有限的體育資源,更為龐大的一個群體變成了置身事外的看客,這與“重在參與”、“公平競爭”的奧運精神是否一定協調呢?舉國體制下,運動員變成了“國家的人”。他們需要在奧運賽場上展現國家形象,體現國家精神,甚至需要去“激勵一代人”,這些難以承受之重,夾雜著那些“挾國家之名”的商業利益和政治利益,讓原本單純的競賽變得復雜且沉重。
2012倫敦奧運會各個場館的背景音樂用的是英國在1981年拍攝的奧運電影《烈火戰車》的主題音樂。電影取材于真實故事,其中一個主人公Eric Liddel出身于一個傳教士家庭,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也是最有可能獲得1924年巴黎奧運會百米賽跑金牌的選手。可當他發現百米預賽被安排在周日上午進行,與例行禮拜沖突時,他果斷選擇放棄。為此,他承受了極大的壓力。英國奧運代表團團長,也是后來的英國國王親自說服他,要他以國家利益為重。而他的回答是:“每個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完成賽跑,我賽跑的動力來自我的內心,上帝不希望我背叛自己的內心?!彼罱K放棄了百米比賽。在后來獲得四百米冠軍并打破世界紀錄后,他追尋父母的足跡,到中國的華北地區辦學、傳教。他給自己取的中文名字是李愛銳。李愛銳后來一直在中國辦學,鼓勵更多的人去發現他們的內心,尋找賽跑的快樂。他于1945年死于日本在華的集中營。
在各種利益糾纏使得奧運賽場不再單純之際,在“假球”、“假跑”、“消極比賽”、“有意或無意錯判”甚囂塵上之時,我常常想起李愛銳在海邊練跑的場景,想起他跑步時臉上洋溢的干凈的微笑,想起他常說的“我喜歡賽跑,我只是想完成一次單純的比賽”,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