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3月,國內一家有限責任公司的董事會做出決議,以該總經理挪用公司資金用于炒股并造成公司虧損為理由,免除其職務。總經理不服,訴至法院。一審法院查明,總經理存在一些違法經營情況,但并未挪用資金用于炒股,更未造成公司巨額虧損,故裁決撤銷該董事會決議。被告不服,上訴至二審法院。二審法院認為,董事會解聘總經理,如同其選任合適的總經理人選一樣,屬于公司自治范疇,法院不宜替代董事會作出判斷。如果原告認為董事會解聘其職務的理由侵犯了其名譽權,應變更訴由另案起訴。故于近日直接撤銷一審判決,改判維持董事會決議。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第50條規定,有限責任公司可以設經理,由董事會決定聘任或者解聘。經理對董事會負責。與此相關的是《公司法》第47條第9項規定,董事會對股東會負責,決定聘任或者解聘公司經理及其報酬事項。這表明,董事會對總經理握有“生殺”與“給俸”大權,但問題在于:第一,董事會解聘總經理職務,是否需要理由?第二,董事會以錯誤的甚至“莫須有”的“罪名”為由解聘總經理職務,該董事會決議是否有效?
我國公司法對于股東會解除董事職務的法律規定之變遷,可為董事會與總經理之間關系的處理提供相當的借鑒。在2005年修訂公司法之前,原公司法規定,董事任期由公司章程規定,但每屆任期不得超過三年。董事任期屆滿,連選可以連任。董事在任期屆滿前,股東會不得無故解除其職務。而修訂后的新公司法第46條規定,董事任期由公司章程規定,但每屆任期不得超過三年。董事任期屆滿,連選可以連任。顯而易見的是,新公司法刪除了股東會不得無故解除董事職務的規定。
為什么法律不再要求股東會解除董事職務必須有“故”為之?他山之石或可提供借鑒。《英國公司法》第148條規定,“無論公司章程作何規定或公司與董事之間有任何協議,公司均可以通過普通決議罷免任何任期未滿的董事。”美國《示范公司法》第8.08條“股東罷免董事的職務”規定,除非公司設立章程中罷免董事必須說明原因,股東們可以在說明或不說明原因的情況下,罷免一個或數個董事。
股東會罷免董事無須說明理由,主要存在以下考慮:
其一,一般認為,公司與董事存在委托代理關系。根據委托機理,委托人可以隨時撤銷對代理人的授權,既不以代理人的“過錯”為條件,也無須說明原因。股東會作為公司的意思機關,當然可以行使委托人的職能。
其二,在現代公司中管理層執掌公司日常運作,擁有充分的信息,如果要求股東會說明罷免董事的理由,董事將千方百計地為自己辯護,股東將可能與董事陷入曠日持久的訴訟之中,這有悖于公司的運作效率。
其三,無須說明理由而罷免董事的法律規定昭示著,董事并不擁有任職期間的既得權利,董事應當知道股東們的適當表決可以取消他的任期。這使得董事不會在穩固職位的庇護下安枕無憂,也使得股東保持著可以隨時更換董事的心理預期。當然,在大多數情況下,更換董事并不是公司的明智選擇,但就是這一“嚴而不厲”、“備而不用”的法律規定,對董事的濫權行為起到了相當的阻遏作用。
其四,市場約束機制的替代作用。市場約束機制對于法律的替代作用使解除高管職務無須說明理由具有正當性。一般而言,市場各方從交易中獲取利益,并不依賴于交易對方的身份,換言之,只要交易的內容相同,不管和張三做生意的對方是李四還是王五,張三的收益將是相同的。例如,張三要買大米,附近幾家超市都可以買,這時他考慮的主要是路途遠近,因為大米都差不多。但并非所有的交易都如此。譬如說,張三要裝修房屋,幾個工匠的技術水平都相差無幾,張三最后選定了李四,李四隨即著手房屋的裝修。隨著時間的推移,李四對張三房屋的結構、應當選用的木料和涂料、裝修樣式等都了然于胸,獲得了關于如何更好地裝修張三房屋的特定“專業知識”或稱“地方性知識”。這使得就張三房屋的裝修事宜而言,在眾多工匠當中李四脫穎而出。此時,如果張三中途換人,將面臨相當的成本,因為別人必須從頭做起,以獲得特定于張三房屋的專業知識。這不但可能影響工期,還會降低裝修質量。所以,現實中常見的一種情形是,在合同履行過程中,即使李四稍有違約,張三都不會輕易換人,并力圖避免矛盾激化。所以,類似糾紛訴諸法院的情形鮮見,有限的一些例子都屬矛盾激化而無法收場的極端情形。
同樣,在任經理因為在公司任職日久,獲得了特定于該公司的“專業知識”,這些在本公司中價值不菲的專業知識,在別的公司可能價值大為減損,甚至一錢不值,所以,經理也不愿輕易另謀他就。另一方面,對公司而言,中途撤換經理要面臨巨大的成本。所以,最后的結果往往是,雖然公司與經理多有嫌隙,但最終雙方握手言歡,重歸于好。這也是股東對撤換董事及高管慎之又慎的原因,同時也解釋了股東和經理對于風險的不同態度:經理往往是風險厭惡者,因為他們的人力資本具有特定性,不易轉移;股東則傾向于高風險、高投入,所以,他們往往通過赦免董事責任、為董事責任投保的方式來減輕董事的負擔,以使經理敢于冒險經營。故而,一般而言,公司不會輕易撤換高管,而一旦決定撤換,則是必須為之,法律無須過問。
最后,法院之所以不愿過問高管撤換事宜,還存在技術方面的考量。撤換高管本質上屬于公司的經營事項,法院缺乏足夠的信息和動力去判斷這項決定是否明智。美國著名法學家伯利和明斯甚至干脆斷言,“就本質而言,法院并不擅長于公司的經營管理,因而法院不愿也不敢介入公司商業運作事務中。”在這個意義上,法官“事后諸葛亮”式的聰明往往招致一些善意的嘲笑。就本案而言,即使法院以公司解聘總經理的理由不充分為由,撤銷了此次董事會決議,在技術方面,公司其后可以召開董事會再次撤銷總經理的職務。
董事會解聘總經理,不影響公司與總經理之間“勞務合同”的效力。在沒有原因或總經理沒有“過錯”(如董事會認為總經理在經營方面雖然沒有犯明顯的錯誤,但才能平庸,另請高明將符合公司最佳利益)的情況下,董事會解職總經理,即意味著公司對總經理的違約。但此時,總經理只能請求賠償,而不能要求繼續履職。至于總經理認為公司以不真實的理由將其撤換,構成對其名譽權的侵害,當可另案起訴。這正是“橋歸橋,路歸路”。
(作者系華東政法大學國際金融法律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