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古文

在有了一些回憶之后我才知道，其實許多美好的感覺是歲月磨礪出來的，就像身上這條牛仔褲，經水磨以后才有了一種獨具個性、耐人尋味的美。

回想起來，那座校園像是一軸古老的畫卷，徐徐展開，就能看見一棵棵郁郁蔥蔥的參天大樹，陽光下翠綠的琉璃瓦，依著地勢起伏跌宕的游廊，還是那個古色古香、靜謐安詳的書院。據說書院始建于明末清初，是校園里最古老的建筑，后來成了學校的資料室，資料室僅供老師使用。

開學第一天，全校大掃除， 我們組被分到打掃資料室。

走進圓拱形的大門，立刻感覺到有一縷輕柔涼爽的風拂面而來，像是觸到了一幅爽滑的絲綢。里面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鋪著青石板，光亮而又潮濕，透著清涼幽古的氣息。

我走進去，看見四面的廂房都放滿了書和雜志，一縷淡淡的紙墨的清香游逸在四周。書架前有一個人，正捧著一本書讀，他讀得很沉醉，他的聲音低沉、從容，略帶沙啞卻又有一種動人心魄的魔力。他讀的是一篇之乎者也的古文，他的頭隨著他讀書的節奏微微晃動著。

我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停止了朗讀，回過頭來，我看到的是一個高高瘦瘦、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的干凈儒雅的老頭，我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他那樣的品貌，那樣的朗讀，再配上那樣的環境，恍惚中覺得他像是舊時的私塾先生，而我則成了常常遲到、手心被打得紅紅的懵懂頑童。

沒想到第一堂語文課走進來的就是他，他是我們的新老師，姓祁，我覺得這個姓很好，給人一種歷史悠久的感覺，和他很般配。

他的語文課受到了一致好評，他學識淵博，又能深入淺出；嚴謹傳統，又不失幽默風趣，他能用純正的普通話聲情并茂地朗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也會在班里的元旦晚會上用地道的地方話唱“太陽出來么風光好”……

就是那次祁老師唱完“太陽出來么風光好”，同桌小如兩頰緋紅地伏在我的耳邊說：“我以后就要嫁祁老師這樣的人?！蔽乙宦牪铧c跌到桌子下面去：“不會吧？這么老！”

還好小如是個沒長性的人，沒過幾天她就背地里咬牙切齒地罵祁老師：“這祁老頭也太沒人道了，《石鐘山記》背得我快吐血了，居然還要我們背《廉頗藺相如列傳》，想逼我上吊呀！”

覺得不解氣，又順便把兩千多年前的古人拎出來一塊罵：“司馬老頭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寫那么長，那時肯定還沒電腦，他老人家當然可以趁機練毛筆字，可把我害苦也！”

我白了她一眼：“你省省吧，快背，要不放學后又要留下來?！?/p>

早讀時沒背出來的，放學后祁老師守著背，過一個放走一個，過不了的第二天放學后繼續背。小如已經被留下來兩次了都沒過。

其實罵祁老師的大有人在，想想也是太過分了，別的班級的語文老師只要求學生按課本上要求的完成就行了，有的篇目根本就不用背，像《廉頗藺相如列傳》這么長的課文只要背一個段落?？善罾蠋熞笪覀兯鶎W的全部古文都要能背能默，錯一個標點都過不了，弄得大家怨聲載道，嗚乎哀哉。

全班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被“折磨”得無怨無悔，我對古文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這份熱情來自何處？好像是開學的第一天，祁老師在那個古老的書院不期而遇地為我上了一課，我說不好僅僅是幾分鐘的時間，為何會對我產生如此深刻的影響。我閉著眼睛背著“廉頗者，趙之良將也”的時候，就感覺到有一縷絲綢一般涼爽的風拂面而來，一幅年代久遠的畫面就會浮現在眼前，隨即，隱隱傳來一陣動人心魄的讀書聲——后來祁老師再沒有用這種聲音朗讀過課文。

為什么要我們背那么多古文？我想也許僅僅是基于他對古文的鐘愛。而依我的理解，這份鐘愛與學識無關，與事業無關，甚至與興趣無關，它是與生俱來的，就像女孩子鐘愛飾物和華服一樣。在他的眼里，古文一定是美麗的。

這天早讀，終于輪到了我背誦，我來到講臺邊，祁老師坐在那兒，他說開始吧，我就開始背誦：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為趙將伐齊……”

一開始我有點緊張，后來慢慢就放松了。我心無旁騖，眼光落在教室門口斜橫著的一道陽光上，越背越溜，漸漸地，我覺得我已經不是在靠記憶背誦，而是那些兩千多年前的文字拽著我，風一樣地往前跑，一直跑，跑到了黃沙漫漫的戰國時期，看見戰旗獵獵，兵陣如鴉……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

終于背完了，我才發現，教室里很靜。我剛開始背誦時，教室里像個大蜂箱，嗡嗡一片，大家都在各自背各自的，后來，不知什么時候都停了下來，聽我背。現在背完了，我反倒不自在了，傻傻地站在講臺邊，不記得要回到座位上去了。

“好，非常好?！逼罾蠋煕_我點點頭，我才如夢初醒。

我回到座位上，小如倒傻了，呆呆地盯著我看，然后說了句幾乎讓我暈過去的話：“你站在那里背書的樣子好美哦！”

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說我美。

是么，美麗的古文也能讓我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