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TH”(以下稱《真相》)是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人民最早搜集的日本侵華罪證匯編。國際聯盟(簡稱“國聯”)報告書據此宣布日本的侵略行徑和“滿洲國”的傀儡政權性質,由此成為國際上第一份對九一八事變作定性結論的文獻?!墩嫦唷愤@份材料是如何形成并送給國聯的?塵封70多年后,它又是如何被發現并收藏于沈陽九一八歷史博物館的?這背后有著怎樣的故事呢?
《真相》的由來
1931年9月18日夜的炮聲,開啟了中國東北一個黑暗的時代,“東三省的淪陷,使中國喪失了11.5%的領土,8%的人口,70%以上的鐵礦、大豆和灰絲,30%以上的牲畜、煤礦和森林,半數以上的石油和40%左右的鐵道;特別是喪失了全國唯一的出超區域和民族工業的廣大市場”。然而事變發生后,國民政府卻執行“不抵抗主義”,完全寄希望于“國際聯盟”來處理爭端。
國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由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倡議,于1920年1月10日宣告成立的,其基本宗旨是謀求通過集體行動維護和平,在經濟和社會事務中促進國際合作。但是,它本質上卻是帝國主義列強用來鞏固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形成的“凡爾賽-華盛頓體系”的工具。
九一八事變的消息很快傳到國聯,中國代表施肇基嚴正指出,破壞世界和平、侵犯中國領土,責任全在日本。他動情地表示,中國如一艘沉船,深信可以憑國聯條約從暴風雨中駛出。國聯幾度調停,要求日本撤退軍隊。但日本一意孤行,不停地在東北對銀行、關稅、郵政進行掠搶,建立偽組織、偽政權,還把矛頭指向遼寧省政府的臨時所在地錦州,指向山海關,指向長城等地。面對日軍侵略行徑,英國殖民副大臣馬甘預言道:“茍和平解決不能維持,則有極大之戰事,不僅限于東北一隅?!?/p>
調停無果后,國聯決定成立調查團,到東北了解真相。1932年1月21日調查團成立,由英、美、法、德、意五國代表組成。調查團離歐之后,繞道去美國、日本后到南京,1932年4月21日才姍姍來到沈陽。這時候,在東北接待調查團的已經不是中國政府,而是偽滿洲國的政權。調查團在沈陽活動11天,下榻在“大和旅館”(遼寧賓館),關東軍在賓館里裝上竊聽器,賓館外布置了大量的軍警特務,“當時該旅館的一切人員及附近的人力車夫和汽車司機,全換成日本關東軍特務人員”。中國陪查員顧維鈞“入境后受日本軍方嚴重限制,每到一處則不令出旅館,又不令與該團一同出門,尤不令與中國人會見”。調查團人員除了看些日本擺布的假象外,很難接觸到實質的東西。中國人要想向調查團反映日軍侵華的真相,難度可想而知。
九一八事變前,沈陽基督教青年會的社會名流鞏天民、劉仲明等人常常因事接近,逐漸形成了一個愛國小組。河山破碎的現實,使小組同仁深切憂慮東北命運,每次聚會,必各飲苦水一杯,以示臥薪嘗膽。他們得知國聯調查團即將來東北的消息后,決心揭露日本的侵略行徑,搜集日本的侵略罪證送交國聯調查團。由于日軍控制嚴密,所以取得罪證材料的過程是費盡心思甚至驚心動魄的。為了拿到日軍給偽省政府的命令,他們通過分析偽省政府管理卷宗工作人員的愛國思想,冒險做他的工作,得以在下晚班時將文卷帶出,連夜拍照,次晨再放回去。日軍把持中國財政的布告,貼在財政廳門前,證據更不易拿到。鞏天民選擇陽光刺眼、崗兵不易瞭望的機會,攜帶照相機由偏僻處爬上財政廳對面一家商號的門臉后面,靜候日出。由于時間長而腳麻,碰掉了房頂的一片瓦,差點引來殺身之禍。后來,終于利用往來車輛噪音掩護,按動快門得以拍攝。還有,數張布告都是夜間用水洇濕整張揭下來的。資料收集完畢后,他們又用了40天整理并翻譯成英文,又以8天的時間打印裝訂成冊,命名為“TRUTH”。醫科大學外科教授張查理的夫人宮菱波特意為整理好的資料趕做了一個藍色外皮,并用紅色絲線繡上英文“TRUTH”。至此,資料準備完畢。
根據國際法律手續,若只有資料而無正式信件,那就等于告密,調查團將不予理睬。所以,在正式的信件中,他們這樣寫道:尊敬的國聯調查團諸公:
諸公為東北亞和平穩定,解決中日糾紛,不辭跋涉萬里之勞,特來到現場中國東北,無任歡迎!由于明顯原因,不克躬親晉謁,深感歉悵!我今代表沈陽“愛國小組”,計有大學教授劉仲明、張查理、畢天民、李寶實、于光元,社會教育家張韻泠,銀行家鞏天民、邵信普,醫學家劉仲宜,共九人。敬托倪斐德博士代交小組親自預備的證據匯編和事實說明各一件,請接收審閱。希望通過這些材料,對貴團了解中國東北實際情況有所助益。
寥寥的幾行文字不卑不亢,愛國青年們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向國際社會表達了國破家亡之際的東北人民的外交理念和姿態,展示了據理力爭的決心和勇氣。
資料和信件準備好之后,如何送達調查團又是一個難題。因為必須有國聯調查團認可的人,能夠證明交信人的真實性才可以。憑借愛國小組社會名流的身份和單位,他們贏得了國際友人的幫忙,介紹了在法庫基督教區做牧師的英國人倪斐德博士從中引薦。倪斐德是國聯調查團團長李頓的親戚,且為人俠義,他嚴肅地對劉仲明說:“我若因此而死,也是為一件偉大的事業而死。”4月25日,倪博士從法庫來沈,徑直到大和旅館拜見李頓。當晚,倪博士邀請李頓到大西邊門外一經街譚文綸牧師家共進晚餐。席間,他把劉仲明等人寫給國聯調查團的信交給李頓,并介紹了簽名人員的職業、地位、聲譽、品質,表明這些人都有卓越的識見,有獨立的見地。第二天下午,調查團全體成員欣然到沈陽英國領事館,審閱這份證據匯編。次日,日本人主編的《盛京時報》報道:“昨日下午,國聯調查團去沈陽英國領事館開會,直到下午六時許。調查團員離領事館時,俱面帶笑容,似深感滿意的樣子?!?/p>
調查團帶著比較滿意的調查成果離開東北。1932年10月,《李頓調查團報告書》發表。報告書對日本極盡袒護,具有鮮明的重新分配中國東北勢力范圍的傾向。但鑒于確鑿的事實,報告書不得不承認日本的侵略行徑和偽滿洲國的傀儡政權性質,指出九一八之夜日方軍事行動不能認為是合法的自衛手段,“日方于事變前卻有充分計劃已應付中日間萬一發生之戰爭,此計劃于九月十八日至九月十九日之夜見諸實行……”在1933年2月24日國聯表決大會上,幾十個國家代表全部投票贊成調查團決議,只有日本反對。日本惱羞成怒,宣布退出圍聯。日本陸相荒木認為,“只要離開國聯,想怎么干都是可以的”。幾個主要大國對日本一再綏靖,日本依然不滿既得利益。與之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國民政府的立場:“認為在妨害中國主權領土與行政完整之下,有不少部分可按原則進行東北問題之磋商。”其妥協立場不僅助長了日本氣焰,也遭國聯蔑視,更辜負那些冒死申明真相的愛國志士。對于《李頓調查團報告書》,中國駐國聯代表顏惠慶有一評語:“雖未給與日本百分之百的利益,但已給百分之五十,比‘九一八’前多一倍。”
《真相》的發現
長期以來,中國國民政府、新中國政府和日本政府以及當年的當事人也多方尋找這份檔案,但仿佛石沉大海,沒有一點線索。
據相關人士的筆記和回憶介紹,這份命名為“TRUTH”的資料還有一個副本,當時埋在張查理家丁香樹下,但因未做防潮處理,后來腐爛了。那么送交給國聯的這份珍貴資料則成為見證這一事件的唯一物證。但是它是否保留,一直是未解之謎。因為再也無人得見這份資料,所以有人對這段歷史表示質疑,甚至包括一些專家在內。
那么“TRUTH”流落何方?1947年,顧維鈞來到沈陽,談及這份資料的時候說:這份材料應當存于日內瓦國聯大廈的博覽室內。1960年,周恩來總理特意關照此事,希望東北愛國人士此番愛國行為能夠給東北民眾抗日歷史增加一份有價值的材料。劉仲明為此專門寫了一篇回憶錄,在結尾處寫道:“我們做了這份事以后,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過,也可以說,從來沒有向人宣布過這一件秘密抗日活動。現因有關部門征集民眾抗日歷史資料,不容緘默,而追憶為上述?!膘柼烀?、劉仲明等人幾次試圖通過外交途徑找到這份資料,但由于國家實力以及技術手段等局限,他們的努力都沒有結果。
然而,鞏天民的后人沒有放棄,幾代人都在堅持尋找這份史料的去向。功夫不負有心人,70多年后,他們終于親眼得見“TRUTH”的廬山真面目。史料的獲得,得益于鞏天民的后人在美國學醫過程中對圖書館系統越來越精通,他們把目光鎖定在聯合國日內瓦圖書館——國際聯盟的珍貴歷史資料就存放于此。他們最終聯系到聯合國日內瓦圖書館的管理者,幾番郵件往來之后,最終鎖定編號為“EASBOBX OWS23011-12000,N09811-231”的資料即為當年的“TRUTH”,它被圖書館工作人員稱為“抗議者的材料”。2008年6月26日,鞏天民的孫女鞏捷從德國驅車前往聯合國日內瓦圖書館,首次見到這份資料。厚厚的資料收在藍色包裹內,包裹表面已經褪色,但紅色絲線繡著的“TRUTH”依然清晰。這份資料同1932年國聯赴華調查團發表的報告書放在一起,作為附件,已經靜靜地塵封在聯合國日內瓦圖書館70多年。鞏捷提出查閱請求時,館員感嘆道:“你是第一個來查閱這份檔案的中國人!”鞏捷一行在激動中謹慎地為它拍照、錄影、復制,終于把這份珍貴的沉甸甸的影印資料帶回祖國,讓它有機會繼續向世人講述九一八所開啟的沈陽之悲,東北之慘,中國之痛。
另據回憶,文件末尾本來有9個簽名,但是可能出于保護他們安危的考慮,在目前所能看到的“TRUTH”資料中,簽名已經被去掉。筆者推測在聯合國日內瓦圖書館可能還有尚未公開的相關資料。
2010年8月16日,應鞏國賢老人之約,筆者親眼目睹了這份資料的全貌。鞏老鄭重地說:“這就是1932年鞏天民愛國小組遞交給國聯調查團的那份資料!而且是首次對外界公開!”2010年9月17日,當年“九君子”的后代,集體將這份珍貴的史料捐贈給沈陽九一八歷史博物館。此舉引起強烈的社會反響,國內各大媒體作了報道,中央電視臺幾個頻道也都在第一時間播出。
《真相》訴說真相
這是一個震驚世界的歷史事件的見證資料,那些泛黃的滄桑書頁載有日本發動九一八事變后關東軍的各種命令、布告、新聞報道以及當事人的目擊證言和大量的圖片等等,其中包括從未公開的多篇布告以及信函等珍貴史料。據鞏國賢老人統計:其中文字資料就有300多份。九一八事變后,各種反動的命令、虛假的宣傳不絕于耳。比如:1931年11月開始,沈陽街頭可見二裁紙大小的以大漢奸袁金鎧為首的“東北治安維持會”的告示;在日本人發刊的《新滿洲》雜志上,登載有“四巨頭”(張景惠、臧式毅、馬占山、熙洽)在沈陽聚會策劃建立“新國家”的合影照片;12月以后,報紙幾乎每天都登有各市、縣的“請愿建國”或“慶祝建國”的群眾游行的照片。愛國小組經過齊心努力,不分晝夜地忙碌,把這些真新聞、假報道等進行收集、匯編,最終而成“TRUTH”。
“TRUTH”由兩部分組成,其一是證據匯編,其二是相應的英文翻譯。結合原文以及當事人的回憶,“TRUTH”資料內容可概括為如下三個方面:
第一,說明日軍在9月18日進軍沈陽,是早有計劃的侵略行為,所謂日軍出于自衛,完全是欺世謊言。主要證據是:
九一八事變前日本人所辦的英文報《滿洲日日新聞》(簡稱M.D.N.)所發表的各項有關報道。其中有:日本軍部要對中村事件“斷然處置”以及日本關東軍參謀長回國磋商“具體辦法”后返回“滿洲”,5日后即發動九一八事變。這足以說明九一八之夜的軍事行動是商討的“具體辦法”。
《滿洲日日新聞》9月20日關于日軍占領沈陽、營口、公主嶺、長春的報道。日人所辦的《盛京時報》所刊載的日軍占領沈陽遼寧省財政廳及東三省官銀號的照片。日本關東軍司令本莊繁于九一八事變后(9月19日早上6時)公布的“安民”大告示(系木刻印制的,高3尺,寬2尺半,于9月19日上午6點即出現在沈陽西關)。這部分證據中,日軍迅速占領遼寧各地的時間足以說明日軍不宣而戰的侵略性質,搶占財政金融以及及時貼出“安民”告示等行為更說明這起行動的有預謀性和計劃性,否則,這樣的布告怎么能提前做好呢?
第二,九一八事變之后,日軍在東北三省到處侵犯中國行政主權、殘殺中國人民的主要證據:
遼寧省教育廳廳長金毓黻關于日軍于9月19日侵入沈陽城后將遼寧省省長拘禁,使其無法行使職權的證明書。日本關東軍土肥原于事變后4日就任沈陽市市長的布告?!妒⒕r報》刊載的日軍司令部委派充任東北各項公共事業機關如鐵路、郵政、電報、稅局、銀行以及學校副首長職務的日本人員名單。由大漢奸袁金鎧署名的東北治安維持會告示(內有“奉日本軍命令組織本會”字樣),這些足以證明日軍摧毀了中國行政機構,籌建傀儡政權的侵略行徑。
沈陽城內各街道行人慘遭日本兵槍擊的傷員名單。這部分證據反映出東北各地相繼失陷后,愛國者慘遭不幸、無辜百姓在戰火中生靈涂炭的圖景。沈陽城內慘遭日軍槍擊的傷員名單,是日本武力發動九一八事變占領沈陽城的直接證據。
第三,偽滿洲國的建立是日本關東軍一手包辦、炮制的。主要證據有:
首先是《日本新聞畫報》所刊登的“建國”座談照片。照片上除了“四巨頭”,另有關東軍司令本莊繁居座談會中央。這幅照片分明揭穿了“滿洲國”是東北人民“民族自決”的謊言。其次是《盛京時報》所載“東北地方自治會”人員名單。“東北地方自治會”是所謂請愿建立“滿洲國”的主要團體,可笑的是這些名單中除了一名日本豢養的漢奸外,其余皆是日本人的名字。這如何能夠反映東北人民“請愿建國”?!日本關東軍司令部辦事手冊,內載第三科專管“建國”事宜。既然“建國”是東北人民的自家事,何勞日軍司令部專門設一個科來管理呢?
另外還有,《盛京時報》所載各地慶祝“建國”游行的照片,在游行群眾兩旁有很多荷槍實彈的日本兵隨行;省立女師林宜軒校長申訴日籍副校長威逼學生簽字請愿“建國”的聲明書;偽沈陽市政府函謝沈陽市商會派人參加慶祝“建國”游行大會,并送千元賞金的謝函藍印圖。這些證據說明日本人為了所謂的“建國”,威逼利誘等手段無所不用,充分反映“滿洲國”的建立完全是關東軍以刺刀為后盾一手炮制的本質。
《真相》的發現,證明了鞏天民愛國小組“向國聯上書”這一歷史事件的真實性?!熬啪印贝頄|北民眾在國際上發出了反對日本侵略的正義呼聲,體現了中華兒女的膽識與擔當?!墩嫦唷窞橹袊目谷諔馉帯⑹澜绶捶ㄎ魉箲馉幪峁┝艘环葜匾氖妨弦罁??!墩嫦唷匪淖C據有大量的布告、名單、新聞報道、圖片,是日本侵略中國東北的最直接證據。這些資料無論在當時還是當今都是無法否認、無法推翻的能夠證明日本侵華的鐵證。當年經國聯調查團之口,讓世界了解了日本違背人類道義的倒行逆施,今天依然可以揭穿日本右翼否認侵略、篡改歷史的虛偽面目。
(責任編輯 李樹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