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篇孩子的作文,題目都是《拾金不昧》,其中一個這樣寫:放學了,回家去,路上看到一個錢包,他撿起來,鼓鼓的,知道里面有很多錢。他想丟錢的人一定很著急,又想起了老師說起過拾金不昧的故事,就毫不猶豫地跑到附近的派出所,把錢包交到了警察叔叔手里……
還有一篇這樣寫:放學了,回家去,路上看到一個錢包,他撿起來,鼓鼓的,知道里面有很多錢,他四周一看沒有人,就忍不住數了數,哇,五百多元!這時候他想,他的鞋子破了,跟媽媽說了幾次,她都沒答應再買一雙,有這五百多元他就可以買一雙很好的鞋了。這樣想著,他就把錢包收起來朝家跑去。但跑著跑著他的腳步慢下來,他想丟錢的人一定很著急,就覺得應該把錢包交給警察叔叔……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他盯著自己張了嘴的鞋,怎么看都不是滋味,又想,現在自己那么缺錢,還是把錢留下吧——權且當做借的,以后長大了,再把這五百元捐出來……不過,最后他還是逼著自己把錢包交給了警察,因為他想起了老師說過的拾金不昧的故事。
這樣兩個例子,就思想覺悟來說,是第一個孩子的高,但就作文的可讀性、特別是往美的層面上靠,應該是第二個孩子的好——人物刻畫更符合人性,有復雜的心理矛盾,有情節發展的曲折趺宕,“文似看山不喜平”,很好。
但我們語文教材中的不少文章,特別是一些寫英雄人物的,其水平還不如前一位同學。小學課本中有《橋》一文(人教版五年級下冊),故事很精彩,講洪水來臨時村支書奮不顧身救鄉親的事跡。竊以為,人物刻畫原本可以更美學,現在可敬是有了,但不可親。在如此災難面前,他一點害怕、自私的概念都沒有,一出場就是個英雄,振臂一呼、應者云集,氣勢很大,但近乎神,而不是人。抑或小學教材必須精短,作者來不及鋪排,但即使是一兩句寫他恐懼、想自身利益的也好啊。只是后來,看到大家慌了、亂了,這時候如果沒有人來組織,死的人會很多,遠遠超出于自我犧牲這個小損失,結果他戰勝了恐懼和自私,站出來了——這一刻就是從凡人到英雄的超越。和爸爸比,村支書的兒子雖然著墨不多,但卻更有美學意義。滔天洪水來了,他可不管“虎門無犬子”,也照樣倉皇逃命,和別人擠著上橋。但這時候爸爸發現了他,將他拽下,或被爸爸的言語激發,或為其行為感染,兒子心中男人的英雄情結被激活,于是就留下來奮不顧身地幫助別人……當然,最后他也犧牲了,但過程申有一個心靈的掙扎,有一個靈魂的考問,最后才有精神的超越,這個東西就是悲劇意義上的美。
就美學層面而言,悲劇有特定的內涵和外延。僅僅悲慘的事件并不構成悲劇,盡管它是悲劇不可或缺的一個情愫。生老病死、自然災害都可導致悲慘景象,但那多半屬于“不幸”。所謂悲劇,務必有社會性質的善惡沖突、有人性的掙扎在里面,也就是說,有人性的弱點甚至是罪過,英雄之所以受人崇敬,在于他在這樣的考驗面前,會有一種常人欠缺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阻止軟弱或者罪惡的繼續,他會有劇烈的掙扎,情感的內疚伴隨心靈的顫栗,但最終能夠超凡脫俗皈依于終極的扇。因此,悲劇是一種和解的、寬恕的精神,是一種生命的逆轉。沒有這種鋪墊性質的逆轉,也就沒有悲劇的美,也就沒有真正的英雄可言。
電影《兵臨城下》在這方面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威廉.克雷格1973年著有紀實小說《兵臨城下》(Enemy at the Gates),有人將它改編成電影,就成了這個傳記片。它講的是蘇聯衛國戰爭初期,希特勒軍隊閃電進攻,蘇聯紅軍倉促應戰——倉促到軍械都沒準備好。第一個給一支槍,第二個給一把子彈,然后叫你上戰場沖中鋒。你說我有子彈但沒有槍啊,軍官說,第一個有槍,他沖在你前面,他死了,你撿他的用——電影中的主人公瓦西里就是這樣上戰場去的。
瓦西里是西伯利亞獵人的孩子,從小練就一手好槍法,但起初他遠不是一個勇敢的戰士。集體沖鋒,敵人裝備精良,炮火鋪天蓋地,紅軍戰士一排一排地倒下,慘烈到驚心動魄。我們見到的瓦西里,就是抱頭鼠竄的樣子,等到沖鋒被打退,他卻連人影也不見——原來裝死去了,俯臥在一大堆死人里面。照正常情況,他會一直裝下去,直到天黑逃之夭夭。
但不讓消停的是,有個兄弟部隊的指導員開車路過,敵人的炮火把他炸了個人仰馬翻,緊接著就有追蹤過來的德國兵,指導員也是老方一帖,鉆到瓦西里所在的死人堆里裝死。本來吧,巡邏的德國兵沒有發現,你裝死就是了,但指導員覺悟高,敵人一轉身他就持槍射擊。這哥們搞宣傳是好手,但打槍是個外行,槍栓拉得劈啪響,子彈就是打不出去,把邊上的瓦西里嚇得夠嗆。看看躲不過去了,瓦西里說還是我來吧,結果他就接過槍來,神定氣閑,仔細瞄準,以炮聲作掩護,一槍一個,把德國兵一一放倒。最后一個敵人他是站起來打的,形容一下就是“像大樹那樣巍然屹立”,在無垠的殘垣斷壁、在悲壯的音樂襯托中,一個英雄就這樣誕生了……
瓦西里并不是天生的英雄,他后來的無畏,乃環境所逼。他不同于指導員的政治覺悟,他的勇敢是對當下局勢有明確的判斷:這幾個德國兵我能夠拿下,所以我就開槍,這叫“藝高人膽大”,所以同樣兩個人的勇敢,其內驅力和心理機制迥然不同。即使到了后來,成了英雄典型,他也并不總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樣子,碰到困難還是猶豫,邂逅危險還是掙扎,不過好在關鍵時刻他總能咬牙挺住,最后他成了蘇聯紅軍的明星,他的那桿槍,也被莫斯科軍事博物館收藏至今。
凡是人,特別是男人,多少總有點英雄情結,大家只有量的區別,沒有質的不同。最后有沒有成為英雄,關鍵就在面對危難時刻的掙扎孰輸孰贏,結果有沒有成為英雄不論,掙扎必然是有的。關注這種掙扎,感性地表達這種掙扎,真摯地傾聽這種掙扎,如果是作者那就是好作者,如果是讀者,那也是好讀者。
(杭州師范大學繼續教育學院 31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