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知識》2010年第10期刊登了著名作家祖慰的《移民文化超常原創力的解碼》一文,作者對猶太人的智慧密碼感悟出“文化基因雙螺旋”。筆者旅居歐洲四分之一世紀 ,對此有另一種理解。
契約、法律、法治三點一線
在猶太人的觀念中,猶太人先祖亞伯拉罕與上帝訂立了契約,契約就像日月星辰的運行一樣,猶太人永遠遵守。他們不把戒律看成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歡樂,因為遵守戒律的人與上帝永存。人會失信,所以人與人之間或國與國之間任何交易往來都要立約以保護各自權益?!杜f約》是上帝和以色列人所立的約;《新約》是上帝和基督徒所立的約。
《圣經》、《猶太法典》、羅馬法系和英美法系,都是一極文化的承傳。
有西方媒體曾刊出一張漫畫,畫的是摩西在山上,手里拿著“十誡”的石版。他舉目向天說道:“現在只要十條法律就夠用了,其他的條文等到官僚盛行的時候再說吧!”這則笑話的真實性是,我們當今的法律系統是根據神向摩西所啟示的“十誡”訂立的。
根據《圣經》,摩西受到神的感召,帶領居住在埃及的猶太人返回故鄉,在路上得到了神所頒布的《十誡》,即《摩西十誡》。
猶太人的法典是歐洲大陸和英國兩地法律系統的來源。
當今許多法律是從“十誡”來的,比如第四誡(“當記念安息日,守為圣日……”)被視為是為安息日而編纂的,第五誡(“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上帝所賜你的土地上得以長久”)乃是把家庭神圣化的一則強力的法律,以至于這條法律“銘刻在家庭之中的理想延續到了中古世紀、現代歐洲,直到瓦解社會的工業革命出現”。第七誡(“不可奸淫”)被視為“婚姻乃家庭之基礎”,通過禁止通奸來強化“保護家庭”的法律。第八誡(“不可偷盜”)認可了私有財產,并將之和宗教及家庭相結合。關于第九誡(“不可做假見證陷害人”),它“禁止偽證,并建立一種以宗教為基礎的訴訟”。第十誡(“不可貪戀他人的房屋;也不可貪戀人的妻子、仆婢、牛驢,并他一切所有的”)是禁止貪奪。十誡幫助人類建立了現代社會的基礎,它自然為西方法律立下了根基。
《查士丁尼法典》,又稱《民法大全》,是公元6世紀時的東羅馬帝國皇帝查士丁尼一世下令編纂的一部匯編式法典,是羅馬法的集大成者。早有學者指出, “從各方面來看,查士丁尼所編纂的法律被公認為他最主要的成就,并使他萬古流芳”。當查士丁尼統治的時候,羅馬的律法已經累積了超過一千年之久的經驗。
1583年,法國法學家丹尼斯·高第弗洛依首次使用《民法大全》來指稱包括《新律》在內的查士丁尼編纂的全部法典。19世紀的德國法學家耶林說:“羅馬人曾三次征服世界,頭一次以武力,再一次以宗教,末一次以法律?!?/p>
我們的律法系統來自歐洲,但終極而言,它們均來自《圣經》。
筆者在歐美有不少猶太人朋友,通過他們筆者了解到,猶太人自始至終認為有約,所以守約,他們往往在孩子剛會說話的時候,就開始教他們背誦《舊約圣經》中的《摩西五經》。所以,讓猶太人放棄《圣經》實在是比撼天還難。
祖慰先生在《移民文化超常原創力的解碼》中也說:猶太移民的孩子,在13歲時就通過手提式的《舊約圣經》和《猶太法典》,繼承了猶太傳統人文的全部精華。這樣,猶太移民的孩子,接受了兩個民族的智能資源,擁有兩個異質的智能庫,而且都是拔尖的。這不僅比其他移民的孩子多,而且也比僑居國的孩子豐厚。這樣,猶太移民的智能結構模型就出來了,很像生命的基因結構——雙螺旋鏈。
根據我的觀察,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以色列人和“海外猶太人”都只有一個文化基因結構,猶太人離不開上帝,離不開《圣經》文化,無論是在以色列還是在“海外”都生活在同一文化基因結構里。
在這樣一個文化基因結構里長大的猶太人,他們生活在契約、法律、法治的三點一線上,他們始終覺得,有約就得守約,有法就得守法,這樣法治社會就會逐步健全。
筆者的猶太人朋友曾提及一個在漢堡的猶太人,他是位交警,在執勤中遇到一名中國人違章,恰巧他們是朋友。違章的中國人第一反應是:“嗨!我們是好朋友,昨晚剛剛在聚會中酒足飯飽,我今天的違規,可以講出一千個理由,我們是老朋友,你今天就免罰單吧!”而猶太人交警的第一反應是:“罰單照開,是好朋友,所以我幫你交罰款?!?/p>
舉這樣的例子,大有以偏概全之嫌,但它的確折射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對“約”的理解?!斑`章犯法”已經是事實,如何守約,今后如何繼續做朋友,漢堡違章的中國人認為,免罰單就是“夠朋友”,而漢堡的猶太人交警則堅持認為,約定在先,犯法在后,他愿意代交罰款以守約,以便今后可以繼續做朋友。
猶太人到漢藏文化里卻被漢藏同化了,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問題。上海著名學者潘光教授在哈佛大學的講演《猶太人在中國:傳奇、史實和透視》稱,大批猶太人最早是在唐代(約公元8世紀前后)沿著絲綢之路來到中國的,不過,直到宋朝,在開封才形成了具有一定規模的猶太社團。關于該社團的記錄是最為全面和充分的,正因為此,在涉及猶太人在古代中國這一課題時,人們一般選擇開封猶太社團作為一個典型。歷經十多個世紀的歲月滄桑,開封猶太社團最終融入了中華民族的大家庭中。導致這一結果的兩條本質性原因中有一,即開封猶太人始終與客居地的其他民族和宗教集團享有平等的權利(引自潘光《猶太文明》)。
猶太人漢化的具體原因可能很多,比如與漢族通婚,參加科舉,改用漢文姓名,習用漢語等,但是,從1933年到1941年,上海先后接納了三萬多名來自歐洲的猶太難民,這些猶太人后來幾乎全部返回歐美,最根本的原因是,猶太人在全然漢藏語境下生活艱難。第一個艱難是,漢語方塊字的艱難;第二個艱難是,在全然漢藏語境下堅持手提式的《舊約圣經》和《猶太法典》的艱難。
認可家園與家園認可
一般來說,移民選擇在哪里居住和生活,就是認可了自己的選擇,認可了家園,但是,家園是否認可新來移民,那是另一回事。
德國人最早是游牧民,日耳曼部落的進化發生在青銅時代或者最晚是鐵器時代。公元前1世紀,部落開始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和德國北部逐漸向南、向東和向西擴散,慢慢穩定成二戰以前的德國。猶太人和他們的被稱作希伯來人的祖先為什么在德國“如魚得水”?一個根本的原因是游牧民的“相互接納”。耶穌就被稱為“最善良的牧羊人”,所以耶穌基督在德國也容易被穩定以后的“游牧民”德國人所接納。
猶太人到了一個地方,盡管手提希伯來文化,但是“既來之,則安之”。但家園是否認可他們,那是另一回事。所以,他們自始至終都會努力,追求被家園的認可。
我兒子中學母校有一個“學校之友”協會,會長是一個猶太人大企業家。每逢學年結束時的“校節”,這位會長奉獻葡萄酒,我奉獻中國美食,銷售所得捐獻給學校。每年的這一天,我們夫婦只是輪流在那里干活幾個小時,但是,會長卻從早9 點一直堅持工作到夜里24點。
這個例子也有以偏概全之嫌,但它的確折射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我們只是半心半意地追求被家園認可,而會長卻是一心一意,甚至全力以赴地追求被家園認可。類似的關于猶太人的故事恐怕一千零一夜也講不完。難怪猶太人能夠被家園認可,從而進入當地的主流社會。
中國人“留一代”(留學生第一代)多少還攜帶著“手提式國學”《論語》,但同時,這恐怕就是追求被家園認可的障礙。歐美學人論壇有關華人移民與主流社會的討論非常激烈,不少學人認為,華人移民難以進入西方主流社會,根本障礙是華人以“中國為先”,因此,華人移民首先要改變 “中國為先”的心態,才能成為“當地的主人”?!爸袊鵀橄取钡男膽B通常被稱為“Chineseness”(或 being Chinese)。這個詞描述了全球華人永不終止的“自我定義”情結。Chineseness 讓華人把居住國永遠當“外國”看,把已經成功超越“中國為先心態”而融入當地社會的其他華裔稱為“香蕉”(有貶義),把他們對居住國的效忠定性為“忘本”和“背叛祖國”?!靶奚?、齊家、治國、平天下”使得華人移民的“斷奶”過程至少需要一代人。
“留二代”(留學生第二代)無法接力攜帶“手提式國學”《論語》,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中文方塊字太難。已故美籍華人學者唐德剛教授曾說,他每天讀英文報紙沒有不認識的字,讀中文報刊卻經常遇到生詞。
2008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錢永健是“留二代”,他在一次學術采訪中說:“我是美國公民,不是中國人,很少吃中國菜,不會中國話……我認為血統出身不能決定一個人的身份,一個成功的科學家必出于一個開放的社會,多元包容的價值是關鍵?!?/p>
筆者認為,包括錢永健在內的華人諾貝爾獎獲得者,都是認可家園和被家園認可的科學家,他們在自由開放的社會,發揮出超群的智慧。
(寫于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