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28日,印度曼尼普爾邦地方選舉遭遇民族分離武裝襲擊,而就在一個多月前,印度總理辛格還曾與國大黨主席索尼婭·甘地訪問此邦,為國大黨在該邦的競選造勢。曼尼普爾邦位于印度東北部,與緬甸接壤,優美的山水使其贏得“印度的珍珠”之美譽,但長期以來她卻飽受民族分離問題的羈絆,經濟社會發展滯后,成為印度艾滋病和毒品問題最嚴重的邦。“窺一斑而見全貌”,這次襲擊雖然沒有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卻將人們的目光重新吸引到印度東北地區的民族分離問題上。
探因:地緣疏離+自治傳統+
異族矛盾
印度政府在東北地區設有七個邦,即阿薩姆邦、梅加拉亞邦、特里普拉邦、曼尼普爾邦、米佐拉姆邦、那加蘭邦和“阿魯納恰爾邦”(我“藏南地區”),印度人稱之為“東北七姐妹”。該地區的面積與人口分別約占印度全國的7.7%與3.5%,但民族眾多、文化各異,僅被列入印度憲法的部族(“表列部族”)就有160多個,被稱為“民族博物館”。遠離印度中樞的地緣、異于主體的族群文化及長期自治的歷史傳統,催生了該地區的民族分裂武裝,其與極端恐怖主義、左翼激進勢力已同時成為印度國內三大安全威脅。
地理疏遠導致心理隔閡。東北地區邊界的99%都是國際邊界,與中國、緬甸、孟加拉國和不丹等國接壤。其與印度主體之間僅通過西里古里走廊相連。西里古里走廊長約22公里,東翼寬約33公里,西翼寬約21公里,戰略地位顯著,俗稱“雞脖子”。雖然印度在孟加拉獨立建國運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兩國關系非常微妙,印度很難有效過境孟加拉向東北地區輸送商品,這也嚴重制約了東北地區與印度其他地方的交流。民族分離問題較為嚴重的曼尼普爾邦和那加蘭邦,如果單從地理上考慮,與緬甸的聯結要較其與印度國內的交通更為便利。以曼尼普爾邦為例,其與外界的聯系主要靠NH-2、NH-53和NH150等少數幾條公路,與緬甸的交通又因印度政府的嚴格控制而難以發展,所以,一旦上述幾條公路被切斷,整個邦將陷入“與世隔絕”的困境。自2011年8月以來,曼尼普爾邦的兩大部族就部族自治權利產生分歧,先后封鎖了這幾條主要公路,使該邦陷入嚴重的物質短缺與通貨膨脹。因此,地理上的疏遠加劇了當地民眾的自我孤立感和對中央政府的排斥,而居住于印度其他地方的民眾也缺乏對東北地區的關注和理解,這樣逐漸拉大了彼此心理上的隔閡。
自治傳統削弱國家意識。歷史上,印度缺乏統一、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即使在歷史上最為強盛的孔雀王朝和莫臥兒王朝時期,印度中央政府也從未將管轄范圍延展至東北地區。東北地區淪為英屬印度的一部分之后,英殖民者推行“邊境地區特許通行”制度,規定印度其他地區的人要進入東北部,必須先向殖民當局申請“特許通行證”。英殖民者的政策口頭上是為了維護東北地區少數民族的自治權益,實際上卻是人為地在東北部地區和印度主體大陸民眾間制造隔閡,降低東北地區對印度中央政府的政治認同。因此,當英殖民者撤離印度時,當地旋即爆發了要求民族獨立的運動,“那加民族委員會”(NNC)在1947年8月即掀起獨立運動,要求建立涵蓋那加蘭、曼尼普爾、阿薩姆和緬甸境內所有那加人的、獨立的“大那加蘭”,并于1952年發動了武裝斗爭。即使到今天,國家認同依然難以完全取代民族認同,其深層原因是流淌在印度東北地區各民族血液里的自治意識。
異族矛盾加劇民族對立。印度東北地區各民族與其他地區的民眾缺乏溝通與互信。一方面,印度政府在很長時間里沒有給予東北地區足夠的重視和政策傾斜,印度其他地區的民眾也缺乏對東北地區的公正認識,根深蒂固地認為東北地區經濟落后、民眾素養低下。另一方面,東北地區各民族不滿中央政府在政策上的漠視,指責印度政府以“后媽”的姿態來對待其獨特的傳統文化。當地許多民眾抱怨,印度的國歌提及了印度其他地方的東南西北、大江上下,卻只字未提東北地區。實際上,爭取民族獨立、保護民族特性是許多民族分裂組織揭竿而起的口號。
尋策:軍警打壓+政治談判+
經濟發展
針對東北地區的民族分裂武裝,印度政府最初的政策是強力鎮壓,20世紀80年代后又輔之以政治談判和拉攏招降。此外,為了鏟除民族分裂主義的社會基礎,印度政府還出臺了一系列幫扶當地經濟社會發展的政策,這些政策的落實效果雖然難以恭維,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贏得了當地民眾對中央政府的好感。
軍警鎮壓“有功亦有過”。印度東北地區民族分裂活動掀起之際,正值印度建國伊始、內憂外患嚴峻之時,中央政府為了快速而有效地穩定局勢,一開始即采取強力的打壓政策,確保了中央政府在該地區的強勢控制。1958年9月,印度政府頒布《武裝部隊(特殊權力)法》,賦予安全部隊特殊權力,便于其在東北地區的反叛亂軍事行動。另外,印度政府的軍事鎮壓行動不僅限于本國境內,還通過與緬甸、不丹等國合作,清剿藏匿于邊境地區的民族分裂武裝營地。2000年,印度與緬甸聯合對那加蘭民族社會主義委員會、阿薩姆聯合解放陣線和曼尼普爾人民解放軍三個民族分裂武裝組織的營地發動進攻,這是兩國在邊境地區進行的最大規模軍事“平叛”行動,基本清除了上述民分武裝在兩國邊境地區的根據地。應該說,印度政府的軍事鎮壓行動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但是,在民族分裂武裝陷入低谷之后,軍警濫用武力、侵犯人權、限制自由的負面作用也隨之而來,引起了當地民眾的不滿。有學者曾經批評這種做法,認為“印度中央政府在處理分裂活動時常常缺乏冷靜,急于武力求成,使事態益發復雜”。
政治招降成效大。在軍事鎮壓民族分裂武裝的同時,印度政府逐漸意識到一些民分武裝的訴求有其合理性。因此,印度政府強調在維護國家統一的基礎上,可以就當地的文化、社會和經濟發展問題進行政治談判,并啟動對“民分”武裝的安撫招降。最成功的招降案例,當屬印度政府1986年與“米佐國民陣線”達成協議,通過成立米佐拉姆邦來換取其放棄分離運動。2009年,印度政府公開吁東北分離武裝放下武器,與政府開展涉及政府治理、文化特性等在內的談判。印度政府的招安措施取得了很大成效,僅在曼尼普爾邦,與政府簽署和平協定的組織就達到20個,而2011年就有超過200名武裝分子投降。迄今,印度政府已與各類分離組織達成數十個和平協議或停火協議,有數萬名武裝分子向政府投降。
經濟幫扶持續推進。貧窮與不公,是催生東北地區民族分裂武裝的深層次原因,促進發展、贏取人心,也是印度政府今后最終解決民分問題的治根之策。20世紀90年代初期啟動經濟改革后,印度政府的財政狀況不斷改善,并逐漸加大對東北地區的經濟社會援助。2008年7月,辛格政府出臺《東北地區2020年遠景規劃》,計劃大幅加強東北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促進當地農業和工業發展,跟上國家快速發展的步伐。2011年12月3日,辛格總理訪問曼尼普爾邦時,承諾加大對當地公路、發電廠、學校等基礎設施的援助,并向地方政府提供600億盧比(約76億元人民幣)的財政援助。雖然囿于當地經濟底子薄及嚴重的貪腐現象,中央政府扶持政策的效果大打折扣,但與此前相比,印度東北各邦的經濟發展取得了一定成效,阿薩姆邦經濟中心高哈蒂市的發展水平不亞于其他地區的中等城市,有效削弱了“民分”武裝的民意基礎。
問局:整體式微,痼疾難除
印度是一個復雜的多元民族國家,一些學者甚至質疑“印度”本身是一個概念,更多體現的是精神層面的文化集合體,而非物質層面的國家和政府。加上其曾經長期遭受西方分而治之的殖民統治,很難完全避免民族分裂問題。但是,一直以來,無論是印度國內還是外界,對分裂問題的關注似乎僅局限于印控克什米爾地區,而忽視了在相當長時間內以低烈度戰爭形式存在的東北民族分裂問題。曼尼普爾邦的選舉槍聲,讓人們將目光投向那片或多或少被遺忘的地區,那片與印度其他地區在人種、文化、宗教等各方面相異的地區。
目前,東北地區依然受到民族分裂問題的困擾,比如,曼尼普爾邦的電影院迄今不敢播放印地語的電影,政府依然會在重大節日實行宵禁,外國人進入“民分”問題嚴重的曼尼普爾邦、那加蘭邦等更是需要獲得內政部的特別通行證。在印度的國內安全會議上,總理辛格也不止一次強調,“雖然東北各邦的整體局勢有所好轉,但一些地區的安全形勢依然令人擔憂”。
但是,當地民族分裂勢力始終難以擺脫受困內陸的地理局限,也未能提出有效的經濟社會發展政策,其訴諸暴力的武裝反抗更是有悖歷史潮流,其民意基礎正在逐漸流失。與之相對,印度政府通過多管齊下的治理措施,雖然難以盡善盡美,卻在長期斗爭過程中逐漸占據上風,東北地區的安全形勢逐年好轉,特別是死于暴力沖突的平民人數大幅減少。因此,如果依循目前的發展態勢,印度東北地區民分勢力難掀大浪,并將逐步走向消亡。當然,由于民族分裂問題的產生有一定的歷史客觀性,印度政府要想徹底根除這個國內安全痼疾,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