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見過塵螨嗎?”我母親總是降低聲音問這個問題。從母親開始接室內清潔業務到現在已經四年了,從來沒有哪個客戶說他們見過塵螨。
有誰能用肉眼看到塵螨呢?沒有。它們太小了,科學家用顯微鏡才能看得到。母親說:“塵螨無處不在,它們藏在床底下、床單上,等待在陰暗的角落,隨時會使你的皮膚產生過敏癥狀。我們會為你們清除掉塵螨,我們比你們更恨塵螨。正因為這樣,我們才開展室內清潔業務。”
兩個女人被母親的話打動了,恨不得我們馬上去她們家清除塵螨。母親報了我們的服務價格,其中一個女人說太高了。母親舉起那張把塵螨放大了許多倍的圖片,說:“我們的服務值得那么高的價錢,因為我們知道塵螨軍團的藏身之處。” 母親把清除塵螨的意義提高到戰爭的高度。
另一個女人猶豫不決地說:“那么……”
母親打斷她的話,說:“我們建議第一個月每周清潔兩次,只有這樣才能完全清除塵螨。從第二個月開始每周清潔一次就夠了,除非你們有特別的需要。”
母親說的特別需要是指清潔閣樓或很臟的少年的臥室,在這方面我是專家,搞這種地方的清潔需要鋼鐵般的神經,我有。我服務的第一個客戶是列奧那多夫人,我到現在仍然清楚地記得最初兩次去她家的情形。
第一次去列奧那多夫人家搞清潔時,她叫我坐在散發霉味的閣樓上聽她嘮叨。她抱怨家人們不理她,說她非常孤獨。她說她丈夫跟她一起生活的時候臉上幾乎沒有出現過笑容,但去世時臉上卻奇跡般掛著一抹笑容,殯葬師想把那抹笑容撫平都沒辦法。
我開始把散亂的東西裝進袋子里的時候,列奧那多夫人還在跟我說她的事情。她說她的哥哥賀雷斯非常自私,她的表妹辛西婭從八年前一怒而別之后就再沒來過,她借錢給他們,他們從來不還。她不斷地說這個世界的黑暗。我清了清喉嚨,問:“哎呀,這里的東西太多了,您要全部保留下來嗎?”
她聽了似乎很生氣,大聲地回答說:“我活了76年,從來都不覺得什么東西沒有價值,從來都不認為什么東西應該扔掉。”我看到一箱子1955年的稅務登記表,就說:“稅務局說只要保留最近三年的交稅記錄就可以了,我們可以把這箱稅務登記表……”她馬上阻止我,說:“不行,別人會從上面了解到我的個人秘密。”
但是,看在每小時25美元報酬的份上,我一點也不想表現出不耐煩。于是,我封好那箱稅務登記表,在上面寫上“1955至1963年的重要文件”。或許,她將來能把這閣樓變成一個博物館。
列奧那多夫人蹲在一個大皮箱旁邊,說我這一代的人不懂禮貌,說她討厭有的女孩穿露臍裝。她從大皮箱里拿出一張桌布,說那是她結婚那年買的,只用過一次,就是結婚20周年紀念日那天用了一次,本來想等結婚25周年紀念日再用一次,可惜她丈夫還沒等到那天就去世了。她鎖上皮箱,問我說:“你覺得我該請誰來陪我吃一餐飯呢?我幫過忙的人都不理我了,或者已經去世了。”我不知道怎樣回答,母親培訓我們的時候沒有說到這一點,只是說了怎樣清潔浴缸和地毯,怎樣清洗窗戶,怎樣在清潔冰箱的時候不惡心嘔吐。
我希望母親接別的業務,學校的學習任務已經夠重了,我不想在下課后和周末做這些繁重的清潔工作。父親在四年前去世了,因為沒有買保險,我們沒有得到什么補償。我們沒有時間沉浸于悲傷里,因為我們要努力奮斗,要生活下去。在清理父親遺物的過程中,我學會了如何讓一切變得井井有條。所以,現在我每小時賺25美元是應該的。
我不確定列奧那多夫人是需要人幫助還是需要人來聆聽抱怨。我覺得聆聽抱怨和搞清潔兩項任務同時進行要收每小時35美元。
我往一個大袋子里塞舊報紙時,列奧那多夫人手里拿著一本舊書,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要哭。她抽了抽鼻子,說:“我媽媽以前每晚都讀這本書給我和我妹妹聽。我妹妹海倫一直找我要這本書。從母親去世后我就幾乎沒打過電話給她了,我知道她住在弗農市。我應該在母親去世后就把這本書寄給她的。”我想問海倫是不是還在世,但又不敢問。
我問她:“海倫為什么那么想要這本書?”
她答道:“她說書里的那些故事是她這輩子最美的記憶。”她遞那本書給我看,我翻看了一下,里面都是一些我們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
第二次去列奧那多夫人家搞清潔的時候,廚房里飄出食物的香氣,她叫我幫忙拿那張桌布出來鋪。我問:“看來你有客人要來。”她深情地說:“是啊,我妹妹。”她叫我幫她從閣樓上拿那本書下來,然后說:“你可以回家了。清潔工作明天再來做吧。”
回家的路上,想到列奧那多夫人的那本書,我又想起了母親說的一句話:“人們不知道,在要清除掉的東西里有時藏著重要的物品。”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