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黑暗中,響起一聲極輕的斷裂聲,低得幾乎聽不見。但大家還是被驚醒了。此時已是早上五六點,透過墻壁上窄小的窗洞可以感覺到天快亮了。
我聽到塞爾維斯壓低聲音,沙啞地說:“是坎杜斯!”
“不是,不是我!”坎杜斯急切地否認,那語氣就像是剛剛受到侮辱。
“閉嘴。”克洛迪于斯責怪道,語氣有些威嚴,“你們想把他們招來嗎?大家繼續睡覺,但愿這事不被發現?!?/p>
一個小時后,起床鈴響了。大家小心翼翼地從自己床上坐起來,慢慢爬下床,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捏著床周圍的薄板,繞著床摸索一圈。
大多數時候,這個日常動作幾乎是件快樂的事。順利地完成這個動作,每個人就可以確信自己一切正常。但是,今天早上的情況不一樣,有一張床在夜里裂開了。這就意味著,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在孩子之家的時間可能僅剩最后幾小時。
“就是坎杜斯!”又有人脫口而出,這次我沒聽出是誰說的??捕潘诡j然地坐在地上,雙手抱頭蜷縮著,顯露出極度的絕望和無助。宿舍里充滿惶恐和肅穆。其他63個孩子沉默地從坎杜斯身邊走過。我們無能為力,這件事不在我們能控制的范圍之內。實際上,這里能由我們自己控制的事情寥寥無幾。
我默默地走向盥洗室。馬庫斯走近我,臉上滿是凝重的悲傷。他遲疑了一下,在我耳邊沉聲說道:“米托,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馬庫斯,”我低頭無力地答道,“但是,我們又能做什么呢?”
洗漱完畢,警報聲突然響起來,命令所有的孩子原地站住,閉上眼睛。走廊里傳來緊密的腳步聲,仿佛踏在每個孩子的心上。我集中精力傾聽著,他們至少有五個人。他們徑直朝宿舍走去,我突然想起雷米斯!剛才我好像沒看到他起床,他們要是看見雷米斯還在睡覺,會把他怎么樣?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那五人中,有一個朝盥洗室走來。幾秒鐘后,他開始巡視我們。他走到我身邊時,呼出的氣息幾乎噴到我臉上,我感覺他應該是在仔細辨認每一張面孔。盥洗室里充斥著一股濃烈的氣味,那是他們涂在鐵鞋上的潤滑油的氣味。這種氣味讓我感覺惡心,我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抑制住想嘔吐的沖動。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巡視完了,走到門口停了下來。走廊里再次響起令人不安的快速的腳步聲,不同的是,這次還夾雜著麻袋拖在地上的聲音。他們找到坎杜斯了!我使勁握拳,心里涌起一陣疼痛。突然之間,我很想做點什么。巡視我們的這個人向出口走去,就要加入到那四個人之中去了。我小心地緩慢地偏了一下頭,微睜開眼,看到他的輪廓。那是一個身材畸形的男人,個子比我還矮,胳膊卻異常地長,頭顯得不成比例地大,而且有些變形。
迷屋里的又一個孩子就這樣消失了。但是我知道,馬上就會有新的孩子補充進來,這里仿佛永遠都有64個孩子。
早飯后,愷撒1號來找我,把我帶進愷撒們的辦公室。我們一共有五個管理者,名字都叫愷撒。愷撒1號是個禿頭的老男人,留著精心打理過的胡須,胸前的衣服上繡著“1”。我被命令坐在墻邊的長凳上等候。隨后,愷撒1號消失在房間里的一扇小門后。我靜靜等待著,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我記得這些空蕩蕩的墻壁,我以前經常在這里等待接受懲罰。但我已經有一年多沒來這兒了。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打開了,走進來一個年幼的孩子,后面緊跟著愷撒3號。愷撒3號與愷撒1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懊淄?,這是克拉蘇。今后的一個月,你將是他的傳授人。你必須準確地向他傳授孩子之家的各項規矩,別讓他因為不懂規矩而犯錯。你今天不用干活,先領他到處參觀一下。有一點你必須明白:從今天起的一個月里,他所犯的每一個錯誤,都要由你來承擔后果?!?/p>
“我明白了。”
其實在他說話之前,我就已經明白了。這就是那個新來的孩子。愷撒通常都會為新來的孩子選擇一個傳授人。雖然這是我的第一次,但以前我見過其他人做這項工作,我知道,這是很棘手的。孩子們無論多乖巧,剛起步時都難免犯錯,更何況,這里有如此多的規矩。
“米托,別傻站在那兒?!睈鹑?號指示道,“馬上開始你的工作。愷撒晚些時候要見你。再見?!闭f完,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就離開了。
我轉向新來的孩子,直截了當地說:“你好,克拉蘇。聽好我的建議:面對任何你不清楚的情況時,都要先待著不動,不要動不要說話,等我給你解釋。即使你確信你已經明白,也不要急于行動,先看看我是怎么做的,然后再模仿著做。也許你覺得這一切聽起來很奇怪,是的,開始時這一切都會讓你感覺奇怪。但慢慢地,你就會習慣成自然。你要記住,能來到這兒是你的幸運,晚上能躺在干凈暖和的被窩里睡覺,每頓飯都可以吃飽肚子,平時還能看看書,學些運動項目。”
“你叫什么名字?”克拉蘇問,瘦弱的手臂輕擺著,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我剛才沒告訴你嗎?”我溫和地說,“我叫米托。我們從宿舍開始參觀吧。今天我會一刻不停地跟你講話,如果你覺得自己沒聽懂,可以讓我再重復一遍。”
我們離開愷撒的辦公室,走在空曠的走廊里??死K時不時裹緊大衣,似乎覺得冷。我接著說:“今天29號,是單數日。你記好,單數日都是打針的日子,上午10點必須到醫務室去。你要開始認識到,這兒的時間安排很嚴格。”
“很嚴格?”克拉蘇緊張地重復道。
“也就是說,遵守時間安排非常重要,千萬不能遲到,否則……”
“否則會怎樣?”
“否則就麻煩了?!蔽也幌胨谝惶炀捅粐樀?,便安慰他,“但如果你多注意,一切都會好的?!?/p>
我們來到宿舍。偌大的房間里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參加活動去了。我推開宿舍門,牽起克拉蘇的手走了進去。他似乎有點驚訝,但并沒有掙脫。
“宿舍里也有嚴格的規矩,聽好,上面寫著:宿舍是絕對的休息場所。你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嗎?意思是說,在宿舍里不會有人和你一起玩樂。你也不會見到有人捉迷藏,或者善意地用枕頭打鬧。這兒的家具很貴重,尤其是床,非常脆弱,稍微用力觸碰都能弄斷一塊隔板。一旦床被弄壞了,就意味著被驅逐?!?/p>
“被驅逐?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就從此消失,別人再也見不到你?!?/p>
打針被安排在搏斗課開始之前。針打在臀部的上部。我們對這項治療已經習以為常,沒有人表現出不樂意。
“打針能促進我們的身體健康,使我們不至于長得太高。我向你保證,一點都不疼,你幾乎感覺不出來?!?/p>
這個新來的孩子順從地接受了這項規矩,針頭刺進他臀部肌肉里的那一瞬間,他做了個鬼臉。
打完針,我們離開醫務室??死K默默地走著,突然問:“米托,為什么長得太高不好?”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長得矮才好,但是在這兒,現實就是這樣的。大家都很矮,后來長高了,就消失了……
“來,克拉蘇,我們坐下來。我給你講個故事。有一天,我打過兩次針。那是一個星期二,我在星期一的時候弄斷了我的淺藍色帶子……”
“你的淺藍色帶子?”克拉蘇疑惑地打斷我說。
“是的,關于帶子的規矩我今天下午再跟你解釋?!蔽医又f,“那次弄斷帶子的事情讓我心煩意亂,以至于打針的時候排了兩次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進行得很快,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但最后醫生還是發現了,可能是看到多用了一個注射器。之后,搏斗課馬上被取消了。當時沒有人揭發我,我以為沒什么事,晚上回到宿舍,我才發現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樣簡單。一位我現在想不起名字的大孩子,清楚地告訴我:‘明天你把你的注射劑給馬梅爾庫斯。昨天晚上,他的床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也許他就快把床撐裂了?!颐靼琢?,沒有抗議。這是他們的一致決定,而我當時還是新人,沒有朋友。所有的人都會懷疑新人,因為新人有時會引起大麻煩。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以后你會親眼看到和注射劑有關的各種秘密交易。有些孩子會用自己的注射劑換取一份好的課堂筆記或者一塊蛋糕,尤其是一些不太懂事的小孩子?!?/p>
克拉蘇點點頭,沒有問什么。我們一動不動地坐在長凳上,看其他人微笑著去上搏斗課。
“你想加入他們嗎?今天是你來這兒的第一天,不是必須參加的?!蔽覇柕?。
“我有點累,而且……”克拉蘇吞吞吐吐地說,臉上微微發紅。
“而且什么?”我不解地問道。
“我餓了。”
“哦,我知道,但是還沒到吃飯的時間,這兒的時間安排很……”
“很嚴格?!?/p>
“是的。你理解得很快?!?/p>
克拉蘇又裹緊他的大衣。
“你冷嗎?”我問道。
“不,這兒挺暖和的?!?/p>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克拉蘇睡著了。我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幾分鐘過去,我的姿勢變得很不舒服,但我不敢動,我擔心一動就會弄醒他。他身上散發出一股香皂的味道,來這里后應該清洗過??辞樾嗡粫芸煨?,我感覺越來越痛苦,便輕輕地托住他的頭,挪開一點,讓他兩腿伸直躺在長凳上,然后我再靠著他的頭坐下。他的頭發修剪得很短,后腦勺有個傷口,已經結疤,有一片小小的痂。
四年前我發現孩子之家的時候,應該和他很像。一個骨瘦如柴、疲憊不堪的小孩子,以為終于找到一個安全溫暖的地方睡覺,那種欣喜之情無法用言語描述。但我記不起那之前的事情,只記得一些令人不安的感覺,只記得惡臭的氣味,那氣味讓四年之后的我想起來仍然要吐。我所知道的就是,這里是更好的歸宿。
我又想到了雷米斯。他們今天早上來找坎杜斯的時候,雷米斯仍然在睡覺。怎么會有這種情況出現?他怎么敢這么做?而他們就像根本沒看見他似的。這件事太反常了,我很想直接去問雷米斯,但我今天沒有機會跟他講話了。我得照看這個新來的小不點。這項傳授任務把我和其他人隔開了。我不喜歡這樣。
快到中午,克拉蘇還沒醒,我決定叫醒他。我們不能錯過用餐時間,尤其是在他這樣饑餓的狀態之下?!鞍?,是你。”他睜開眼睛,“我想我剛才做夢了。我睡了很久嗎?”
“快到午飯時間了,我們要馬上去餐廳?!?/p>
我們是最早到餐廳的??吹讲妥郎蠞M滿一桌豐盛的食物,克拉蘇驚叫了一聲,停住腳步,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嘴巴微張著。可能是因為從沒見過這么豐盛的飯菜而驚呆了,或者,我更傾向于理解成,他已經學會遇到情況先一動不動了。
我輕拍他的肩膀,“走啊,所有飯菜都有你的一份,會把你養胖的?!?/p>
很快,其他孩子也來了,在一片輕微的嘈雜聲里尋找自己的座位。大家就座之后,噪音很快消失,偌大的餐廳寂靜得仿佛沒有人在。在餐桌的一端,愷撒5號舉起餐叉示意,祝大家好胃口。
克拉蘇吃到最后一秒,他伸出餐叉的次數是所有孩子中最多的,一共72次。他顯得很疲憊,可能是太緊張了。我忘了提醒他,吃得太多很危險,尤其是像他這樣之前狠狠餓過的孩子。但即使我及早提醒,他會聽嗎?饑餓才是人的本能。
我們站起身,我稍稍扶住他。馬庫斯從我身邊走過,“看著他,他不能嘔吐?!?/p>
“我知道?!蔽尹c了點頭。
“他說什么?”克拉蘇問。
“沒什么。我帶你去散散步,幫助消化。你吃得太多,不能馬上劇烈運動。”
“我們去哪兒?”
“到燈塔上去,在那上面我們能看到整個島。燈塔的樓梯很長,我們可以慢慢爬上去?!?/p>
“我肚子有點疼?!?/p>
“如果不行的話,馬上告訴我。我們必須避免任何麻煩?!?/p>
到了燈塔下面,我盯著克拉蘇,囑咐道:“我們現在要開始爬樓。每兩層樓梯的拐角處有板凳,如果你需要,我們隨時可以停下來歇一會兒?!?/p>
克拉蘇放松下來,一邊慢慢走上樓梯,一邊小心地做著深呼吸。
15分鐘后,我們爬到了頂層。從這里看出去,視野很開闊。我向克拉蘇介紹道:“我們是在一個島上。這是一個火山島,形狀像一只海星。島中央是一座死火山。孩子之家就建在火山口的底部。南部火山坡的土壤肥沃,適合種植果樹、蔬菜和谷物。山的北部有一片森林,那里養著豬。島上還有一片草原,養著一些反芻動物和家禽。另外還有蜂房。島四周的海岸,尤其是西海岸的水下洞穴都可以捕魚。”這么說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課堂上老師告訴我們的。雖然我每天都能吃到切片火腿,看到書上豬的圖片,卻從沒真正見過森林里的豬。
我正在想著,突然瞧見愷撒1號。他怎么也到這里來了?我警覺起來,難道是我犯了什么錯?我無法從愷撒1號臉上的表情判斷出來,他總是帶著微笑,哪怕是在宣布最壞的消息的時候。
“米托,你的學生今天晚餐時要穿制服,我感覺你忘記帶他去裁縫那兒了?!?/p>
“不,愷撒,我沒忘,我會在合唱課之前帶他去??死K今天上午太虛弱,小睡了一會兒,我不想他錯過用餐時間,所以暫時沒帶他去找裁縫。”
“嗯,我看他的確需要先好好吃飯。你做得很好。中午他沒吃多吧?”
“應該沒有,一切還好。”
“不要太晚,趕緊去找裁縫吧,他今天事情很多,比較忙?!?/p>
“為什么?”
“有幾個小孩子在搏斗課開始時打架,衣服撕破了。大孩子介入得有點晚。他們都會被懲罰,晚餐時我會宣布具體措施。”他依然帶著面具一樣的微笑。
我厭惡這種微笑,厭惡愷撒1號。
裁縫用他一貫的惡劣態度看著我。
“新來的孩子就是他嗎?”他漫不經心地說,“他穿4號,拿著?!?/p>
他遞給我一個暗綠色的帆布包。我帶著克拉蘇往更衣室走去。更衣室的中間有一張龐大的桌子,我把包裹放在上面,打開來。里面是孩子之家的標準制服,包括幾件白色內衣褲、一件白色襯衣、一條栗色長褲和一件灰色外套,還有一雙襪子和一雙黑皮鞋。
我指示克拉蘇說:“這些是你今天要穿的衣服,你馬上到更衣間里去換好,出來后收拾好你所有的舊衣物,放在這個包里。然后我們去參加合唱課?!?/p>
“這些衣服以后會還給我嗎?”
“什么以后?”
“我離開這里的時候?!?/p>
“不會,我想它們會被燒掉。制服都是新的,很暖和,質量更好……”
“可我想留著我的大衣。”
“為什么?”
“這是我所有的家當……而且,它也很暖和?!?/p>
他想干什么?我們要因為他那件粘著老鼠毛的破大衣而錯過合唱時間嗎?我控制住情緒,知道我不應該發火,那樣只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我試著用冷靜但堅決的口吻說:“不行。進去把衣服換了?!?/p>
我邊說邊把他推進狹小的更衣間,關上門。
時間不多了,我深深地嘆口氣,看了一下手表,始終沒有聽到他行動的聲音。默數了30秒后,我打開門,看到他坐在更衣間的地板上,正在無聲地哭泣。
“我怕冷,而且這件大衣是屬于我的,我不想它被燒掉?!彼拊V著。
“聽我說,”我有點煩躁,半哄勸半命令道,“穿上你的新衣服。我保證會在晚餐前和愷撒談一下你這件大衣的事。你在這兒永遠不會冷。今天晚上你回到宿舍,就會看到你的衣柜里裝滿毛衣、外套和大衣。快換衣服,我不想合唱課遲到?!?/p>
克拉蘇終于站起身,關上門,快速換好衣服。穿上新衣服,他看上去跟之前大不一樣了。他勉強朝我笑了笑。
我把裝有克拉蘇舊衣服的包拿給裁縫,用盡可能友好的語氣對裁縫說:“他想把大衣留作紀念。我今天晚上會跟愷撒說這件事。請你暫時不要燒了它?!?/p>
“紀念?這樣啊……去跟愷撒說吧?!辈每p不懷好意地看看我,好像認為我是在演戲。他認為我跟他一樣清楚,即使我跟愷撒談,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
克拉蘇在門口等我,我追上了他?!斑@就走吧。去唱歌?!?/p>
我們每個星期一都會舉行一次大合唱。合唱幾乎是一個代表成長的儀式。在這個儀式開始前,每個孩子都要在胸部纏上一條有顏色的紙帶。紙帶需要調整得恰到好處,既不能太松而掉下來,也不能太緊而被扯壞。一共有四種顏色。我給克拉蘇纏上了淺藍色的紙帶。雷米斯、馬庫斯、克洛迪于斯和我則戴上紅色的紙帶,這是代表最高級別的顏色,也是最后的一個尺寸。
“克拉蘇,”我向他解釋,“這就是之前我跟你說過的淺藍色帶子。等這條帶子撐斷了,你就會纏上深藍色的,然后是紫色的,最后是和我一樣的紅色紙帶。你要特別注意,不能隨便觸碰它。等下課了,我會幫你取下來。好了,加入到另外15個戴淺藍色帶子的孩子中去吧。不要多嘴,老師講話的時候要好好看著他?!?/p>
我已經記不清在合唱時見過多少次帶子斷裂的事件了。有些孩子是因為匆忙、焦慮或者受驚而不小心把帶子扯斷的;另外,纏帶子的時候如果笨手笨腳的,也容易把紙帶撕裂;但更多的時候,帶子斷裂是因為那個孩子長大了,更換紙帶顏色的時間到了。帶子斷裂的事件經常會集中發生:比如四五個孩子的帶子在同一個星期一斷裂了。
唱歌時的規矩是保持身體一動不動,只能讓老師看到運用氣息的下頜和腹部在動。今天也和以往每次合唱課一樣,我們到教室的時候老師早已坐好。在我的記憶中,他永遠都是這個姿勢:坐在鋼琴后面的輪椅上,雙腿隱藏在一張毛毯下。
傍晚,克拉蘇向我請求回趟宿舍??吹綕M滿一衣柜的衣服,他顯得很興奮。我突然覺得,這可能是他今天一整天里最美好、最愉悅的一刻。他將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一件一件地看著,欣喜地用襯衫摩挲著臉頰,雙手仔細地撫摸著毛衣。
“怎么樣,你高興嗎?”我問。
“嗯,這兒真好?!?/p>
“那你喜歡唱歌嗎?”
“我今天沒敢嘗試,但我認真地聽了。音樂真是美妙。我想這個星期我要單獨練習一下。還有,你知道合唱課老師發生過什么事嗎?為什么他是個殘疾人?是生下來就這樣嗎?”
“不是,是因為意外。我不記得是誰告訴我的了。你很快就會發現,不只合唱課的老師,我們所有的老師都不健全?!?/p>
“所有的老師?”克拉蘇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我想起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也跟他有一樣的表情。他繼續問:“那你知道是什么樣的意外嗎?”
“我只聽說,他們是在攀登死火山南部的巖壁時,失足落下的。因為當時他們都系在同一根安全帶上,所以全都掉下來了?!?/p>
“啊,是這樣嗎?真是個……不幸的故事!”他將信將疑地說,隨即轉移了話題,“我今天晚上可以在外套里面穿件毛衣嗎?”
“你想穿就穿吧。你冷嗎?”
“不是,我喜歡毛衣,它們給人的感覺太舒服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催促他:“我們走吧,快到晚餐時間了。我要先去找愷撒談一下你那件大衣的事?!蔽翌I著克拉蘇離開宿舍,往游戲室的方向走去。我希望能在那兒找到馬庫斯,讓他暫時幫我照看一下克拉蘇。
游戲室里很熱鬧。屋子里所有的位子都被占滿了,充滿了笑聲、咒罵聲,甚至口哨聲。我一眼看見馬庫斯坐在玩小騎兵的桌旁,看克洛迪于斯和保盧斯對戰。
克洛迪于斯跟我一樣是紅隊的,保盧斯則是深藍色隊的,他們倆經常在一起。保盧斯剛剛來到孩子之家的時候,克洛迪于斯是他的傳授人。這種大孩子與小孩子之間,經過傳授關系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在孩子之家是極少見的。傳授通常只會造成大孩子與小孩子之間的關系緊張。因為在傳授期間,大孩子經常要為小孩子的錯誤受到懲罰,會只想著如何擺脫。傳授結束之后,有些大孩子甚至會報復小孩子。
我走到馬庫斯身邊,簡短地說:“馬庫斯,請幫我照看這個小孩5分鐘。我要去見愷撒。”馬庫斯朝克拉蘇招了招手,讓他坐到身邊。
我剛走出游戲室,就聽見有人在大聲喊我:“米托,米托,你負責的小孩呢?”
是愷撒1號。
“愷撒,我正要去找您。我將克拉蘇委托給馬庫斯照看一會兒?!?/p>
“為什么要讓他照看?”
“我需要單獨見您?!?/p>
“有問題嗎?”愷撒1號盯著我,不斷地問,“那孩子吐了?他打壞什么東西了……”
我低頭沉默,眼睛看著鞋尖,決定等到他停下來讓我講話。
他很快就明白了:“你說吧!”
“是他那件大衣的事。”
“哦,我知道了。”看來裁縫早就告訴過他了,他不屑地說,“有人跟我說過這件事,向他撒個謊吧?!?/p>
“可我不想這么做?!蔽覉猿值溃萃虑橛兴淖?。
“撒個謊。他不會知道真相的。去吧?!?/p>
他斷然地說。我明白這次談話已到此結束。我轉過身,向克拉蘇走去。
“你這么快就回來了?”克拉蘇問道。
“是的,愷撒好像早就在游戲室門口等我。你的大衣……你的大衣沒有被燒掉。你以后離開的時候,如果……如果要求的話,他們會還給你的。”我吞吞吐吐地終于把話說完。撒謊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撒謊會讓你感覺自己很弱小。
保盧斯正要擲骰子,聽到我的話,停下來盯著我的眼睛說:“你相信愷撒的話?”
我沒有回答??寺宓嫌谒褂辛Φ貜娬{道:“愷撒就是這么跟他說的?!?/p>
“好吧,既然愷撒是這么跟他說的……”保盧斯喃喃地重復著。
晚餐的氣氛很緊張。愷撒1號站在餐桌的一端,臉上掛著一種給人希望的微笑??死K以為他那件大衣的事真的得到了允許,顯得放松了許多。我看著他,感覺自己是個罪人。但是也許愷撒是對的,等克拉蘇再長大一些,他會更能理解并接受真相。另外,到那時我肯定不在這兒了,他即使想責怪我,我也不會知道,我應該遠在那之前就把床撐壞了。
所有的孩子都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愷撒1號講話。
愷撒1號用不帶感情的語調宣布懲罰措施:“一,卡埃索和德西米斯打架了,懲罰是關冷屋24個小時,立刻執行;二,紅隊介入得太晚,懲罰是旋轉耳光,今晚20點在宿舍執行。祝大家好胃口?!?/p>
德西米斯和卡埃索淚眼汪汪地站起來,跟著愷撒5號走了。關冷屋是孩子之家最可怕的懲罰,我也曾經被關過。那個地方在孩子們之間被稱作冷藏室。那是一間陰暗的監獄,里面的溫度從不超過0℃。被關的孩子必須學會相互理解,互相幫助,才能挺過來。
愷撒1號舉起餐叉,數數又開始了。大孩子的餐桌上,大家在交換眼神,有人表現出憤怒,更多的人是一副漠不關心或者順從的模樣。
克拉蘇戰戰兢兢地在我耳邊低聲說:“他們打架的時候你不在那兒,你不用被懲罰吧?”
“不,我是紅隊的,所以這事也算和我有關,我也逃不掉。”
這個新來的小孩子震驚地看著我,惶然地說:“我不懂!”
規則就是這樣,我不想解釋太多。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旋轉耳光,疼嗎?”
“這要看情況,你會見到的。不要擔心這件事,這種懲罰我也不是第一次領受?!蔽覜]好氣地叮囑他,“克拉蘇,注意晚餐不要又吃多了?!?/p>
晚上20點整,愷撒3號走進我們的宿舍,手上拿著一只黑色的小袋子。所有的紅隊孩子默默地走過去,輪流從袋子里抽取一個木質的號碼牌。我拿到了14號。抽完號碼牌后,我們按各自抽到的號碼順序站好,圍成一個圓圈。愷撒3號站在圓圈的中心,問我們是否準備好了。
“開始了。注意?!彼淠孛畹?,“1……2……3……”
1號聽到自己的號碼,就轉過去給2號一個狠狠的耳光,2號則轉過去打3號。這樣依次下去,最后是16號打1號。愷撒3號在一邊看時間,每兩次耳光之間的間隔是3秒鐘。
13……啪。14……啪。15……啪。16……啪。
結束了。愷撒3號打開小黑袋子,大家走上前去還號碼牌。奧克塔維斯剛才在第13個位置,盡管少了一根手指,他也沒有手下留情。而我則狠狠地打了15號蒂貝里于斯,他柔軟的臉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愷撒3號走了,大家爬上床睡覺。我走到克拉蘇的床邊。他正膽怯地站在床邊,兩只手捂著耳朵。
我安慰他道:“看吧,我并沒有死?!?/p>
“你們可以輕點打!”他不解地說。
“我們別無選擇?!蔽衣卣f,今天我才發現,詳細地解釋所有這些規矩讓我感覺很不好,“只要有一個人裝樣子打,愷撒3號就會要求我們再來一輪,第二輪通常會打得更猛烈,所以每個人都想確保第一輪就是最后一輪。”
我正說著,瞥見蒂貝里于斯搓著臉頰從我面前經過。
“蒂貝里于斯,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歉然地問。
“沒有,這樣很好。米托,晚安?!?蒂貝里于斯溫和地笑了笑。
我又轉向克拉蘇,最后教導他:“輕輕地爬上床,鉆進被子,睡到床中間去,然后把手臂伸出來。為了演示給你看,今天晚上我給你掖被子。”克拉蘇順從地爬上床去。等他躺好后,我使勁拉了拉他的被子,緊緊地裹住他的身體。
宿舍里只有一盞燈,在屋子中間。每天有一個孩子負責關燈。今天晚上輪到保盧斯去關。關好燈返回自己床邊的時候,房間里已是漆黑一片。如果負責關燈的人不想冒任何風險,他應該利用白天的時間數步數,練習走位,以免弄壞屋子里的東西。
保盧斯準備關燈了,我卡好被子,轉向克拉蘇:“晚安,克拉蘇。今天晚上你會睡得很暖和。”他沒有回話,他已經睡著了。
熄燈之后,宿舍里出現了幾分鐘的絕對寂靜。然后,竊竊私語聲就漸漸多起來。但對話只能在床位緊緊相鄰的人之間進行,聲音被壓得很低,你不太可能聽清相隔較遠的人說的話,不過可以猜著玩。每個人的身體都卡在被子里,需要盡可能地豎起脖子,才能越過床邊的支架看到旁邊床上的人。在這樣的狀態下,保持頭朝向交流者的方向是很費力氣的。但又一刻都不能松開裹緊的被子,用手肘支撐頭部,因為睡意總是如此強烈地來襲,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就會睡著,繼而因為姿勢不對而把床弄壞。
因為我的床挨著隔板,我只有一個緊挨著的鄰居——馬庫斯。當我們都還是淺藍隊的孩子時,夜晚來臨,眼淚突然將我們淹沒的時候,是這個位置讓我們彼此親密。
馬庫斯豎起脖子,轉向我低聲問:“今天還有什么話要跟你的朋友說嗎?”
“我一整天都在期待這一刻。你今天和雷米斯說話了嗎?”
“說了幾句,跟往常一樣。”
“他沒跟你提今天早上的事情嗎?”
“沒有,為什么?發生什么事了?”
“早上士兵來的時候他不在盥洗室里?!?/p>
“是嗎?你確定?”
“嗯,事情有些蹊蹺。我只能讓自己相信是他們讓他繼續睡覺的,而且沒有批評他?!?/p>
“如果真是這樣,情況還好一些……但也可能是,他們真的沒看見他。”
“我,相反地,看見了他們中的一個?!?/p>
馬庫斯睜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他用幾秒鐘的時間放松脖子,躺回去面向天花板。我也躺了回來,看著天花板。
“你竟敢……”馬庫斯聽起來很為我擔心,“那他們可怕嗎?”
“是的,很可怕。不過我想,第二次我應該就不會這么害怕了?!?/p>
“你還要再來一次?”
“是的,即使害怕,我也想知道?!?/p>
“我也是,我也想知道?!瘪R庫斯說完就睡著了。
屋里的竊竊私語聲也很快一個接一個地停了下來,就像睡意會傳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