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一條條車河,流得很快很急。車河里的車像魚不是魚,我也在這車河里游,但我是一條真正的魚。
別做出那么奇怪的表情,魚游在車河里有什么好奇怪的?車河也是河呀。再說,車還有熊貓、甲殼蟲等好多品種呢,你為什么對一條魚不能理解呢?
其實我的主人的朋友也不能理解,他們看著我的主人把我裝飾成一條魚的模樣,就大聲地笑著說:“天哪,蓋茨,你天天鉆在魚肚子里,不覺得憋屈嗎?你從小的遠大理想就是喂魚嗎?”
哦,首先,我來解釋一下:我的主人是個男性,他的年齡我是說不準的,因為我是條年輕的魚,所以我還不具備判斷人類年齡的本領,頂多十年,或許八年,我就有這本事了,真的。主人他叫蓋子,朋友們常叫他蓋茨,聽說那是個有錢人的名字,并且那人還會玩電腦,讓很多年輕人崇拜。
蓋子一點也不覺得可笑,他不緊不慢地說:“好吧,我的理想確實是喂魚,那你們可別跟著我一起進魚肚子啊。”他的朋友們立刻后悔了,忙著解釋說:“瞧你,還當真了?我們不過是說著玩的,你的車最好,我們能不坐嗎?”
我得意地打量著蓋子朋友的車,它們雖然也被裝飾得花花綠綠,但怎么能和我比呢。不說空間,不說排量,不說價錢,就說我這鷗翼門吧,簡直就是如虎添翼。當然,我不是虎,我只是魚,那就飛魚吧。
蓋子有七個好朋友,合起來稱為八大金剛,但他們一共只有五輛車,沒車的人是輪流坐朋友的車,以蓋子被蹭最多,誰讓咱招眼呢。對于總是被蹭,我和蓋子都沒有不滿,反而很得意,沒說的,說明咱和主人都很有品位,用朋友的話說是夠拉風。
“去游車河吧?”老三打著嗝說。由于自己沒車,他說話的時候底氣差了點,問得有點謹慎。有車的老七搖搖頭,表示他的不同意:“總游車河有什么意思呀?能不能來點別的呀。”我很理解他的想法,同時也看了看他的座駕小吉。小吉是輛吉普車,越野型的。那種四輪驅動在城市里游走真的是很委屈了,可大家需要越的野確實太少了,沒有機會呀。
和每次一樣,大家經過一段時間的爭執,又經過一段時間的商量,最后又經過一番剪刀石頭布的決策,還是決定去游車河。這些程序我都熟悉了,聽說電腦那種東西也很注重程序,我倒希望有一天能遇到那家伙,看看我知道的程序有沒有它多。
“出發嘍!”八大金剛呼叫著,鉆入五輛車內。
2
暮色之下,有車燈的地方都可以稱為車河,那燈光流動著,處處流光溢彩,形成一條條河,好看得很,但是也會讓人眼花。
我們去游的車河不是市區里的繁華地段,而是從二環到三環到四環再到五環,隨著人和車的數量減少,蓋子他們會把車速逐漸加快,直至超過風的速度。我喜歡這種超風速的感覺,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氣憤,我則幸災樂禍地嘿嘿笑,當然這笑聲往往淹沒在發動機的轟鳴中,別人是聽不到的。但是八大金剛顯然不滿足超風速,他們在追求一種超音速的感覺,聽說那是飛機才能做到的,我懷疑他們瘋了,那樣的話我的肚子會很熱很燙,直到把我自己烤焦的。
今天路上的車特別少,他們提速很快,還沒到三環,已經跑出了四環的速度。風從我的身上掠過,我那流線型的車身顯出絕對的優勢,始終走在最前面。我不時地沖著小吉眨眨眼,吹一聲口哨,蓋子也朝老七揮揮手,以絕對的優勢顯擺著。
我以為這個夜晚會和以前的每個夜晚相同,當他們在五環上疾馳后,再逐漸降速,到回到市中心的時候,他們和自己的車子一樣已經心平氣和,然后各自散去,等到下一個夜晚再上演同樣的節目。
但是今天不同,我們從三環向四環轉移的時候,路邊有個小小的身影在移動。我說過今天的速度很快,我們從身影旁邊呼嘯而過,我在瞬間聞到了一股清香。接著傳來了刺耳的剎車聲,是我停住了。剎車聲依次響起,接著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這條路是雙向六車道,我們的五輛車分三排并駕的,后面的兩輛車幸虧反應快,不然就追尾了。
“怎么了,怎么了?”老二從SRV上下來,問他前面的老七。老七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看蓋茨停下來,我就跟著停下了。”
大家把蓋子圍起來,七嘴八舌地問他,說他不該突然停車,差點出事故。蓋子不做任何回答,他把食指豎在嘴前,示意大家不要說話。他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閉上眼睛品味了一番,才開口說:“你們看到那個路邊的小孩了嗎?”
順著蓋子手指的方向,他們在來時的路上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松了口氣的他們開始埋怨蓋子:“你不要這么大驚小怪好不好?”“這又不是高速公路,行人可以走的,有什么稀奇?”“那邊不遠就是公墓,你不會是看到鬼了吧?”
蓋子又變得沉默,他邁開大步向那個身影走去,其他七人不再說話,默默地在后面跟著。
3
這是一個小女孩,對于眼神極好的我來說,不用走近也能看得清楚。小女孩穿的衣服很舊,但是臉是白的,頭發是光溜的,她的手上拎著一個竹籃,看起來并不重。
“小姑娘,你這是去哪里呀?”蓋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好聽些,他怕嚇著人家。
小女孩絲毫沒有城里小女孩的戒備,她的聲音也脆脆的,聽起來像山泉敲打著石頭。“去城里賣花。”
“哦,是賣花姑娘呀。”老三發出笑聲,但很快被老七制止了,剩下的笑聲被他咽回嗓子眼。
“什么花?”蓋子問道。
“是,是黃雞子。”小女孩的聲音有些遲疑。
“雞子?是雞蛋嗎?還是雞蛋花?有雞蛋湯沒有?”老三再次有笑聲,再次被壓住了。蓋子沉吟了片刻,對其他人說:“是梔子花,難道你們沒聞到香氣嗎?”其他人使勁吸鼻子,小女孩大方地掀開蓋在籃子上的藍花布,香氣一下氣撲鼻而來,老二甚至打了個噴嚏。
“蜀國花已盡,越桃今已開。色疑瓊樹倚,香似玉京來。這是劉禹錫《和令狐相公詠梔子花》中的詩句。”蓋子突然變得讓我不認識了,他的臉在夜色中泛著光亮。“梔子花有很多別名,黃雞子、越桃都是其中之一。”
我相信大家也和我一樣驚奇,一直以來,蓋子只是一個會玩樂的人,喜歡尋求刺激,我們都不知道他還會吟誦這樣有些冷僻的詩句。但是蓋子沒有賣弄的意思,他問小女孩:“這一籃子花多少錢?我全要了。”
小女孩再次遲疑著:“這些一共五元,行嗎?”蓋子拿出錢夾,在一疊錢中抽出五元錢,我以為他會拿出大額的鈔票給她,但是沒有。
“謝謝!本來我算好了天亮時能走到城里,現在我可以提前回家了。”小女孩說著,把整個籃子都交到蓋子的手里。蓋子捧著花籃問:“你走了多遠到這里?你的家在哪兒?”
小女孩看看自己的鞋子,自豪地說:“到這里我走了一萬零八百三十四步,我是一路數著來的。我家在車河。”
“車河?”一直沒說話的其他人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難道你們住在馬路的中間嗎?”
“是車河,我們的村子就叫車河,可是那里沒有車。”小女孩很肯定地回答。
“好了,現在,我們一起去游車河,請上車吧,我送你回家。”蓋子說著,拉起小女孩,向自己的車走去,也就是向我走來。
4
小女孩很不熟練地上車,拘謹地坐著,屁股好像沒有完全落在座位上,很顯然,這是她第一次坐車。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她的手攥得緊緊的,那里有五元錢。老三已經從老七的車上轉移到這輛車上來,因為他們上車前嘀咕了一陣子,我隱約聽到女鬼、幽靈、狐仙等詞語,估計是他們不放心,派老三來保護蓋子的。
“我的祖母以前也賣過花。”蓋子邊開著車,邊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車上的人說。沒有人答言,我想老三和小女孩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吧。
“后來她遇到了好心人,改變了命運。”蓋子如果不說,我們還真不知道這些呢,我們知道的是蓋子的祖母那一輩就很有錢很有錢了。
小女孩也許為了打破沉默,半天才找出一句話來:“這車真好看,得好幾百塊錢吧?”我差點笑顛了,是蓋子及時控制住了我。他和老三都沒笑,我在心里想,幾百?后面應該加個萬字才對。
小女孩沒有注意這些,以為自己猜對了,她繼續說著那些關于錢,關于鄰居和生活的事。
“山竹說,我們村里的黃雞子如果全賣了,能修條公路呢。哦,山竹是我家的鄰居,他說的話都準的。”小女孩的口氣里充滿著對山竹的崇拜。“可是黃雞子每年開不了多久的,我就是天天來城里也賣不完。”
“你叫什么名字?”蓋子靜靜地聽了很多才問。“枝子。”小女孩說的可能是方言。
“其實你的名字就是這花的名字,梔子。你會寫嗎?”蓋子以從未有過的溫和與她說話。她沒有回答,抿著嘴巴搖搖頭,半天才說:“我沒有上過學,我只認識男女兩個字,山竹說,認識這兩個字就不會在城里進錯廁所。”
說話間我們已經出了五環,道路越來越差,不平的路磨得我哼哼唧唧,平時蓋子絕不舍得讓我走這樣的路。我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乎乎的,風很犀利地吹打在身上,現在我們的速度別說是超風速了,就連綿羊也比我們快吧。車燈把黑夜劃出幾塊光亮來,黃色的區域外,是無盡的黑。
接著,導航儀開始有盲區了。蓋子說已經到了山區。梔子不停地向外張望,很顯然,她對車外也茫然了。我想得出她出來的時候還是白天,現在和當時已經完全不同了,何況還是在車里。
再接著,道路的崎嶇讓蓋子不得不下車,雖然有底盤裝甲護衛著,但是我這底盤太低,完全不能適應這里的山路。蓋子毫不猶豫地把車停在路邊,招呼著大家分頭坐上了小吉和SUV。接下來的事情我就沒有參與了,只是聽小吉后來告訴我的。我和其他三輛超級跑車一起等在寒冷的黑暗中,四周的怪石如野獸般猙獰,仿佛對我們這些鋼鐵鑄成的家伙一點也不友好。
5
小吉說,繼續前進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說話,不知道是因為心情沉重還是因為夜路太難行令人緊張,總之,一直到小女孩叫出“車河”之前,大家都是沉默的。那沉默真的很不好受,我一輩子也不想再這樣了。
小吉說,所謂的車河,真的就是一個村子,小小的村子,散落著幾戶人家,房屋是石頭砌的,里面的燈光更加昏暗。沒有雞鳴沒有狗叫,四周還是死一樣的寂靜。汽車的馬達聲讓全村的人都出來了。
小吉說,女孩像個英雄似的走出車子,自豪地把五元錢交到母親手里,那錢軟塌塌的,可能是被手汗浸透了。母親和村里人的驚訝被小女孩幾句方言就解開了,他們熱情地招呼八大金剛到屋里去坐。
小吉說,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小伙子們,突然變得靦腆起來,他們甚至排著隊進了小女孩的家。蓋子四處瞅瞅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來坐,后來他們就這樣蹲著和那家人聊天。再后來,屋子里圍滿了村民,蹲著都嫌太占空間,最后他們是站著說話的。
小吉說,后來大家上了車,說小女孩家里的東西都很原始。小吉不懂原始這個詞,可是我懂,我曾參觀過一個關于原始的展覽,還跟著蓋子去體驗過原始生活,雖然我被要求停在場外,但我還是從蓋子嘴里知道所謂原始就是最古老的,尚未開發的。“沒有任何科技的東西”,這是蓋子當時的總結。
小吉說,小女孩忙前忙后,給大家泡了茶,茶碗是粗劣的,茶水是渾黃的,但是喝起來是清香的,水也是甘甜的。在自己家里,小女孩不再拘謹。她得意地讓他們猜茶為什么如此香,蓋子一下子就說出了梔子花也就是黃雞子的秘密。小女孩為這么快就被識破而感覺沒意思,母親說這是女兒的發明。
小吉說,他見到了山竹,一個很健壯的男孩,皮膚黑黑的,胳膊上的肌肉一點也不比蓋子他們去健身房練出來的差。山竹沒有像其他村民那樣問城里的廁所、樓房、馬路上的線,而是說到了開發、走出去、資源、原生態等詞語。村里人聽不懂山竹的話,只是笑。蓋子用手機做著記錄,不住地點頭。
小吉說,蓋子基本上一直在聽,在記。只在最后說了句“修路是關鍵”。離開的時候,小女孩的母親又把那五元錢遞給蓋子,說這種房前屋后甚至路邊就有的花,實在不該賣錢,更不能要這么多錢。蓋子愣了一下,接過錢,塞到小女孩手里,走了。
小吉說,回來的路上,大家依舊沒說話。
接下來的事情我知道,他們來到我們這三輛車前還是沉默的,然后各自上車開回家了。
6
后來,蓋子他們不再在夜晚跑到幾環路上去游車河了,卻常往那個叫車河的村子跑,他們還是管這個也叫游車河。每一次進山,我都會感覺路況在變好。大約半年之后,一條令我很舒服的道路通到了車河,我也見到了梔子的家。
梔子已經長高了一些,她的臉上有著陽光的顏色,見到我們,就像見到了親人。最令我不解的是,蓋子的祖母,那位日理萬機的老總竟然有一天也來到車河,她精神矍鑠地從車上下來,很親切地叫著梔子的名字,親熱地把小女孩攬在懷里。
梔子的母親顯然沒見過如此雍容華貴的裝束,也沒見過如此這般的陣勢,雖然老太太是和藹的,可從那幫隨從的謙卑就能看出她的威嚴。梔子的母親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一個勁地用生硬的普通話說:“謝謝!謝謝!我們家修來的福氣呀,梔子有福呀。”
“其實是我要感謝你們,感謝梔子小姑娘。”老太太那張保養得很好的臉上全是笑容。“我這孫子呀,以前只知道玩兒,自從來到你們這里,完全變了一個人,是你們改變了他,也等于救了我們呀。”她說到動情處,向梔子母女鞠躬致謝。
車河起了明顯的變化,我也終于見到了那個叫電腦的家伙,因為蓋子忙得要在車上辦公了。電腦上說,開發要有序,保護資源最重要。于是蓋子就很聽話地按照電腦的安排,一步步去做。那幫朋友,都不再閑散,他們有的是事情要處理。
這里的人變得精神了,這里的名氣越來越大了,但是,有蓋子他們護著,這里的一切生態都沒有變化,小女孩梔子在放學之后還可以開心地采摘梔子花,只是不用拿到城里去賣了。她的母親在做那種有著梔子花清香的茶,是最受歡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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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電腦兄弟的相處還算愉快,我知道了很多新鮮的詞,比如環保,比如小排量,比如山地車,比如騎行族,比如生態的持續保護……我知道的肯定蓋子也早就知道了,我想接下來我的命運也會改變了。
真的,我已經在梔子家門口停了很久了,這里空氣清新,我身上沒有灰塵,但是被冷落的滋味很不好受,甚至梔子每天上學前都不再多看我一眼兩眼了。
我看到蓋子常騎著一輛山地自行車,在山里鉆進鉆出,那些有路沒路的地方他都可以到達,他似乎要踏遍山區的每一寸土地,我想我是不行的。
蓋子和其他七位朋友經過一段時間的爭執,又經過一段時間的商量,最后又經過一番剪刀石頭布的決策,決定把五輛車都放棄。就在他們做出決定的一瞬間,我忽然從車變成了魚。我本來就是魚嘛,只是那個鷗翼門成了我的鰭,顯得太大不勻稱。
梔子捧起我,送我到一個叫杏花灣的水塘里。這里的水很原始,很適合我的生長。我發現,做魚的感覺真好。尤其是生活在車河這個地方。哦,我忘了說,由于蓋子他們的極力保護,這一帶被人稱為金剛車河。如果你來這里看梔子和梔子花,別忘了到杏花灣來看看我,就在梔子家屋后不遠的地方。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