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度過童年的地方是湖南永州陽明山南部的一個河谷,大大小小的村莊依山傍水點綴其間——這樣的地形叫做“峒”。我們那個峒位于縣境西域,得名西峒。
西峒的形狀像魚簍,在魚簍頸部那個小鎮,除了有我的家,還有電影院,有迷宮一樣的小巷,鎮上有會唱祁劇的鼓手、會化符的師公、懂草藥的拳師,還有騎著馬到處給人照相的人、黑臉的鐵匠、胳膊肌肉發達到夸張的木匠……趕集的日子會看到耍魔術的、表演氣功的、打快板賣老鼠藥的,深山來的瑤家人把獵物挑在鳥銃上……
小鎮東邊有一口很大的塘,塘邊有兩株巨塔似的桑樹。我們去采食紫的紅的桑椹,從高高的樹枝躍入塘中,水聲驚人。
小鎮西郊那條河是免費的水上樂園,我們去游泳、捉魚、摸螺螄、打水仗,溯流而上或者順流而下,走到很遠的地方。
小鎮西南方有兩座石山,山上的溶洞是冒險家們的樂園。大石山頂上有古城遺址,老輩人說它是仙家修砌的,所以叫仙家屋。
小時候,父親經常對我們三姊妹說,西峒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沒有兵災水災旱災,有的是好山好水,田野肥沃,勤勞的人總會有飯吃。我們深以為然。門口來了外省乞丐的時候,我們更是充滿幸福感。
我從十七八歲開始寫作,寫了差不多二十年才明白,“西峒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這句話于我有特別的意義,這個“魚簍”藏著多少寫作素材啊!就拿《殺龍》和《醉演》來說,都是西峒真事,原本是當回憶散文來寫的,想不到卻有了小說的味道。
小河丁丁,自由自在,在寂靜的山野徜徉,沙石魚蝦,歷歷在目。那天,一位前輩作家對我說:“小河丁丁,你就叫小河丁丁吧。”至于我在塵世的身份,平凡如一粒塵埃:丁勤政,中學教師,曾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兒童牧笛獎。作為一個“野生動物”型的作者,過去我逮住什么就寫什么,小說、童話、散文、寓言都有。自己較為滿意的,是包含《醉演》、《殺龍》在內的西峒系列作品,還沒有碰到愿意出版這本書的人呢。
“石子壩在做龍了!”
哥哥的口氣,好像說的不是假龍,而是呼風喚雨的真龍。
“做龍了?”
“誰騙你,就在石子壩進口那里。”
我和哥哥跑到石子壩村口,那間沒人居住的公屋大門敞開,滿地是篾片和竹籠。幾個老人正在屋中忙碌,加工篾片,編織竹籠,修補龍衣,往繪有龍鱗的黃布上加綴閃閃發光的亮片。龍衣很舊了,有的地方被炮響(鞭炮)燒出洗不掉的黑斑,還有洞眼。那個十里八鄉有名的老師公把竹制的龍頭放在腿上,給它裝舌頭。
龍頭還沒有任何裝飾,但是分岔的龍角、圓睜的龍眼、怒張的龍口已經有模有樣。老師公把龍頭舉起來,朝我們搖了搖,笑著問:“上街的還是下街的?”
“上街的。”
“快去跟大人說,要多買些炮響,迎龍要放炮響,越多越好!”
第二天又去看龍,龍頭蒙上彩綢,龍角用錫箔包成銀色,龍眉和龍髯是白色,血盆大口加裝了寒光閃閃的龍齒,美麗威武,神采奕奕!好像一有機會身子就會騰空而起,沖破屋頂飛出去!
第三天,龍頭增加了許多亮片和精細的彩繪,還有兩支細長的觸須,不停顫搖;滿地竹篾都變做竹籠,碼成一堵墻;龍尾也有了,魚尾形狀,比我的長褲還要長。
第四天,公屋里人特別多,除了做龍的老人,還有好幾個中年人青年人,全是石子壩的,映泉表哥也在那兒。修補完畢的龍衣金光燦燦,堆在屋角像一座金山。老人們在給竹籠加裝木把,估計明天就要把龍衣蒙在竹籠上。那個胳膊很粗的中年人說:“龍頭嘛,還是老壯來舞。”一個穿毛線衣的青年說:“叫鳥崽哥舉龍尾好了,龍尾輕巧。”映泉表哥搓搓手,將一只裝上木把的竹籠拿起來,擺了個架勢。老師公說:“到外面去,到外面去,莫把龍頭碰壞了!”映泉表哥到外面去舞了幾下,看到我在場,眨著右眼說:“今年的龍特別好看哦,有三十六節!”
“今年的龍有三十六節!我石子壩的表哥告訴我的!”第五天下午,我叫上幾個伙伴去看龍,公屋卻上了鎖。從窗戶望進去,龍已經做好,靠墻放著。它那么長,不能舒展身子,只得一節一節折疊起來。沒有親眼看到龍衣是怎么縫上竹籠的,我很懊惱。伙伴們卻只關心這條龍究竟有沒有三十六節,可是沒法數,有一部分龍身看不到,龍尾也看不到。龍頭靜靜地靠在墻角,瞪著眼,張著嘴,好像在從虛空之中吸取力量和精魄,為節日的翻騰飛舞做準備。
青松說:“我跟我爸說了,今年迎龍要放四盤大炮響!”
打架時喜歡用頭撞人的鐵腦殼說:“鐵匠家要放兩籮呢!”
江江說:“染匠家的大兒子回來了,他們要跟鐵匠家比賽放炮響,今年有熱鬧看了!”
青松問:“今年坦壩舞不舞獅?”
江江說:“舞獅有什么好看,就是兩個人,一個獅頭,一個獅尾。”
“還有一個拿繡球的!”青松做著耍繡球的動作,“舞獅也不是亂舞的,拿紅包不能用手,要用獅子嘴巴去銜。”
江江說:“那是人從獅子嘴巴里伸手把紅包拿去了。”
那天我和哥哥、青松等人把大門卸下來,架在板凳上做球桌,在門板中間擺一排破磚頭做球網,打乒乓球。鐵腦殼飛馳而過,口中嚷道:“石子壩舞龍了,石子壩舞龍了!”我們全跟著鐵腦殼往石子壩跑,一邊跑一邊喊“石子壩舞龍了”,不斷有人加入我們。
石子壩之所以叫石子壩,因為村東有一道石砌的防洪大壩。那條龍在壩外寬闊的河灘上,從頭到尾一字擺開,頭在動,身子在動,尾巴左右搖晃。石子壩的青壯年幾乎全部上陣了,舞龍頭的是老壯,他那魁梧的身材與碩大威猛的龍頭相得益彰。我從龍頭數起,數到第二十節,看到映泉表哥了,他把支撐龍身的木把立在地上,正跟人說話呢。再往后數,不多不少三十六節。舞龍尾的果然是鳥崽哥,我認識他,卻從未跟他說過話。他那么瘦,胳膊上根本沒有肉。
我說:“要是我在石子壩,我也可以舉龍尾。”
哥哥說:“要是我在石子壩,我要舉龍頭!”
鐵腦殼說:“龍頭哪隨便讓誰舉的?老壯家是練武的,他們家有把石鎖,幾十斤重。”
老壯家練武不是什么秘密,他們家的石鎖也是名聲在外。那天我從他們家路過,特意跑進去看那把石鎖。它就擱在屋后坪地上,我能提離地面,但是舉不起來。聽人說,老壯能將它不停地往上拋,不讓它落地。
河灘上、防洪大壩上,到處是看龍的人。我跑到防洪大壩上,近距離觀察龍頭。舞龍還沒有開始,老壯自顧將龍頭左盤右繞,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老師公走過來了,身后跟著一個戴舊軍帽的人,那是石子壩的村長。
老師公說:“龍頭舉起來,大家把龍舉起來!”
龍頭舉起來了,龍頸也舉起來了,龍腰龍尾沒有動靜。誰叫龍那么長呢,后面的舞龍者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么事。
村長把雙手做成喇叭,朝著龍尾喊話:“把龍舉起來!”
好多人跟著喊:“把龍舉起來!”“舉起來!”
我沿著大壩往后跑,看到映泉表哥只顧抽煙,就沖他嚷道:“映泉表哥,把龍舉起來!”
映泉表哥用力吸兩口煙,扔掉煙蒂,捋起衣袖把龍舉起來。
所有人都把龍舉起來,雙腳分開站穩。
前方,龍頭舉得高高,左右顧盼一番,猛然上舉,然后往左下方俯沖,后面的舞龍者一個接一個將龍身往左下方擺動;龍頭快要著地時,一扭頭,迅速向上騰起,龍頸亦跟著向上,龍腰前幾節繼續往左下方運動,后面的龍身龍尾還沒有開始動呢;當龍頭過了頂,往右下方俯沖,再次扭頭上升,龍身開始左盤右旋,龍尾也動起來了——所有的舞龍者都站在原地不動,只是將木把交替地倒向左邊又倒向右邊,那條龍卻盤旋飛騰,活靈活現!經常會出亂子,哪一個舞龍者搞錯方向,長龍就像挨了孫悟空攔腰一棒,掙扎幾下就死掉,這時候就得重新開始。
他們練習了兩個小時,搞得人疲龍乏。孩子們卻意猶未盡,忠實地護送他們回公屋。看著龍頭龍身一節一節進入公屋,靠墻放妥,而后舞龍者魚貫而出。我多想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啊。
過小年,龍要走遍上街下街的大街小巷去“認門”,也就是進行演習,確保大年三十晚上不漏過任何一戶人家——如果走漏了哪一家,那是極不吉利的。我站在家門口,明知龍一定會來,還是有些擔心。
咚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鑼鼓聲來了,龍快到電影院了!
我跑到電影院對門的電器修理鋪,只見金鼓銀鼓兄弟架著梯子,在墻上掛了兩串長長的炮響。我對他們說:“認門不必放炮響。”銀鼓悄聲對我說:“我們是給龍打個招呼,告訴它今年我們要放好多炮響。”整條中和街,除了鐵匠家和染匠家,就數金鼓銀鼓家舍得放炮響,我對銀鼓說:“鐵匠家和染匠家要比賽放炮響,你知道不知道?”銀鼓說:“我們不跟他們比,他們兩家是隔壁。”我心里說:“比不過就比不過,說什么也沒用。”
鑼鼓聲近了,龍來了。跟排練的時候大不一樣,舞龍者全都穿上了黃色的練武服,十分神氣。金鼓正要點炮響,龍頭卻進入電影院邊上的小胡同。成群結隊的孩子和大人跟著龍頭走,我也跟著龍頭走。那個小胡同很淺,龍頭進去又出來,龍尾還在胡同口呢。金鼓銀鼓家的炮響點起來了,龍頭來到門前,很有威儀地停住,扭頭朝這戶熱情的人家看了看,點一下頭,繼續前行。銀鼓從人群里看到我,跑過來說:“看到沒有,龍點頭了,龍朝我們家點頭了!”不放炮響的人家,龍是不點頭的。我飛快地跑回家,對大人說:“龍就要來了,我們放炮響好不好?”母親說:“三十晚才放,三十晚才放。”我走到大人的睡房里,想把大炮響拆一段下來,又怕母親罵,于是就拆了幾個裝進口袋。
龍終于來了。我把炮響擱在地上,正要點,一群人從我跟前跑過去,沾著濕泥的鞋底把炮響踩壞了。我又拿出一個炮響要點,母親批評我說:“不要放炮響,炸到人!”我看到了映泉表哥,仗著母親就在身后,我跑過去對他說:“讓我幫你舉一下龍好不好?”映泉表哥說:“你舉不起。”我很不服氣,卻又無可奈何。
小年一過,鐵匠家和染匠家要比賽放炮響的消息滿街飛。有人說:“那條老龍多少年沒有燒掉,今年跑不脫了。”有人說:“燒了老龍出新龍!”也有人說:“燒不了,再多炮響也沒有用,老壯的龍頭舞得好,炮響掛不上去。”我回家說起這件激動人心的事,母親說:“放炮響,拿錢來燒,就是聽個響聲!”但是父親說:“舞龍,放炮響,圖熱鬧嘛,越熱鬧越吉利。”我問父親:“你說哪家會贏?”父親說:“到時候你去看就知道了。”
我有事沒事就去鐵匠和染匠家門前轉轉。臘月二十七那天,我看到鐵匠的小兒子站在門口,就過去打探消息,“聽說你們家要和他們家比賽放炮響,是不是真的?”他愛理不理地說:“比就比,誰怕誰。”聽口氣,比賽是染匠家挑起來的。真的有好戲看了,兩家斗氣了。
在千家萬戶咚咚咚剁砧板的聲音中,在“過年了!過年了!”的問候聲中,大年三十來到了。
老天黑得特別早,像是有意要讓大家擁有一個非同尋常的大年夜。我怕錯過放炮響比賽,第一個吃完晚飯出了門。呵,好多人已經聚集在那兒了;染匠家正在門上墻上掛炮響,像曬玉米一樣,一串挨一串掛滿墻;鐵匠家架勢更是驚人,他們把肉行里擺豬肉的案板抬來,將大街攔斷,抬出了兩籮筐炮響!鐵匠的小兒子站在案板上,拿著一串炮響比劃著說:“我要把炮響掛到龍角上,甩都甩不掉!我還要把炮響扔到龍嘴里去!”我身邊一個大人說:“舞龍的人要挨炸了。”另一個大人說:“不會的,龍盤來盤去,炮響不能近人。”我為映泉表哥擔心,又想看看他們是怎么對付炮響的。
等了許久,龍還沒有來,有人說龍在下街。仔細一聽,別處的炮響聲都是稀稀拉拉的,下街那邊的炮響聲卻十分密集。我一口氣跑到下街,只見家家戶戶都開了門,門前插著敬龍的香燭,放著單人凳,凳上是賞給龍的紅包。空氣中硝煙嗆人。炮響聲那么響,那么密,像是下著炮響的暴雨,把鑼鼓聲淹沒了。
夜色里,在燈光、手電光和炮響光里,那條龍高昂著頭,不時驕傲地甩一下頭,擰一下脖子,既神武,又威嚴!跟過小年不一樣,龍不只是從家家戶戶門前走過,而是要進家家戶戶的門,先是那個胸前掛書包的人向主人打拱手,把單人凳上的紅包收進書包,然后舞龍珠的人引著龍頭進門,并不停留就退出去——龍太長了,整條龍要進屋太困難,而且時間也不允許。龍就這樣挨家挨戶拜年,一路炮響,一路鑼鼓,一路由無數大人孩子簇擁,熱鬧而緩慢地游行。我想提醒映泉表哥經過染匠家和鐵匠家要小心,人又多,光線又暗,從龍頭找到龍尾竟然沒有看到他。
龍終于來到鐵匠和染匠布下的陣地了,那兒早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鐵匠家和染匠家都在檐下掛上了一百瓦的電燈。
染匠家把桌子放在門口,上面摞滿了炮響,染匠的大兒子叫嚷著說:“大家讓一下,小心炮響炸到!”
鐵匠的兩個兒子站在案板上,拿著線香和拆散的炮響,打著尖銳的口哨。
龍毫無懸念地被攔住了,染匠家的炮響響起來,鐵匠家的炮響也響起來。兩家都想燒龍,都把一串一串的炮響點燃往龍身上扔。龍早就預備著這一仗呢!它舞起來了,龍頭上下翻飛,龍身左右盤旋,扔過去的炮響被撞開,飛向人群,引起一陣陣尖叫,制造混亂。誰家的孩子在哭喊。硝煙那么濃,龍像是騰云駕霧,詭異而恐怖。我被人們擠到墻角,喘不過氣來,卻不舍得離開這狂歡之地。
過了好一陣,炮響聲變稀了。我從大人的長腿間擠出去,只見染匠家桌上擺的炮響不多了;再看鐵匠家,只有小兒子一個人在放炮響——且慢,老鐵匠和大兒子抬著一籮滿滿的炮響從屋里出來了!
石子壩的人想要移開案板,為龍開道,老鐵匠和大兒子卻用籮筐壓住案板,爬上去。
炮響聲再度熱烈起來。
龍抖擻精神,舞個不停。
但是舞龍頭的人換了一個。
看到老壯被換下去,我很失望,身邊兩個老人的對話又讓我略感安慰:
“舞龍頭費力氣,魯智深也要歇一歇。”
“鐵打的也要歇一歇!”
眾人期待染匠家拿出更多的炮響,染匠的大兒子卻嚷嚷說:“不比了,人家放土炮響,我們家放的全是電光炮,一盤頂三盤!”
鐵匠家贏了,不會有變數了。我回家去報信,看到自家門口也插了香燭,擺了單人凳。我一進門,母親就問:“哥哥呢?你看到哥哥沒有?”
我說:“我看龍去了。”
姐姐說:“哥哥找你去了,怕你給炮響炸到,給人踩到。”
姐姐責備著我,臉上卻是羨慕的神情,因為女孩夜里不能到處亂跑,只能在家里等著看龍。
我說:“可惜你們沒去看,好熱鬧!鐵匠家和染匠家攔住龍來炸!鐵匠家炮響才多呢,一籮又一籮!”
姐姐說:“鐵匠家其實沒有染匠家錢多,只是舍得花錢,打鐵的人,做事盡力氣。”
我看到母親手里拿著紅包,就問:“紅包里有幾塊錢?”
母親說:“兩塊,大家都封兩塊錢,又不是比錢多,只是一個彩頭。”
父親說:“封四塊也不錯,四季發財。”
等了好一會兒,龍還沒來,電影院那邊炮響響個不停。我想起銀鼓過小年那天對我說的話,就對家里人說:“我去找哥哥!”母親說:“你不要去,哥哥回來又要找你……”母親話未說完,我已經跑出家門。
來到電影院,呀,這兒比先前鐵匠家和染匠家賽炮響還要熱鬧,銀鼓家用桌子和樹木將路隔斷,一家人都來放炮響炸龍。老龍渾身傷痕,在電影院前的坪地上瘋狂盤旋,仿佛不是人在舞龍,而是龍把人卷在其中,咆哮著要吃掉他們!不停地有人喝彩,打口哨,尖叫,鑼鼓拼命地敲,好像這樣就可以把被龍困住的人救出來。硝煙彌漫,我都看不清舞龍頭的究竟是誰。
一只手從后面拍我一下,我回頭一看,是哥哥。
哥哥說:“快回去,我到處找你!”
我說:“我來找你呢!”
我們回到家,又等了半個小時,龍終于向這邊來了。附近的鄰居放起了炮響。
我們敞開大門,把單人凳放在門口,擱上紅包。
一個瘦瘦的人快步走來,朝我們打個拱手,說一聲“恭喜發財”,把紅包往口袋里一揣,匆忙消失在夜色中。
我們全愣了一下,這不是我們上街的陳小小么?
我問:“他是不是替石子壩的人收紅包?”
父親說:“這是個謔頭謔腦的人,搶彩頭的!另外封個紅包,不能讓龍白來!”
母親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鈔票,面額最小的也是十元,沒有零錢,而龍已經來到我們家門口了!哥哥點燃了炮響。那個胸前掛著書包的人朝父親和母親打拱手,母親把十元錢遞過去,不情愿地說:“一下子沒有找到紅紙……”那人接過錢放入書包,也不說話。耍龍珠的人進來了,龍頭也進來了。不知為什么,龍頭停了一下,額外晃了兩晃,這才點著頭離去。
就因為它額外晃了兩晃,我們家都很高興。母親說:“龍在我們家舍不得走呢,今年我們家要走大運了。”父親說:“多給一個紅包也不虧。”
我想跟龍去游行,母親叫住我說:“不許出去,餡心粑粑蒸熟了。”大年夜,一家人一定要在一起吃餡心粑粑,我只好站在門口,目送那條長長的巨龍遠去,消失在夜色和炮響聲中。
吃餡心粑粑的時候,母親說:“明天初一,坦壩的獅子要來,又要給紅包,你們哪個有零錢?”
“我去找找看。”姐姐跑到她的閨房,找私房錢去了。
第二天上午有壞消息傳來,昨晚上街有一戶人家失火了,迎龍的炮響飛到草樓上,燃起來了。我跑去察看,那戶人家的草樓燒得黑黑的,墻壁上有潑水留下的濕痕,屋頂也塌了一大片,不過整座屋子仍然安然屹立,也沒有殃及左鄰右舍。
到中午,坦壩的獅子來拜年了,連個拿繡球的也沒有,只有兩個人穿著獅毛褲,舉著獅頭和獅皮,一個人敲鑼。小小的隊伍極為寒磣,像叫花子一樣。想一想昨夜的龍,前呼后擁,萬人空巷,所到之處炮響喧天,何等風光!
我問父親:“為什么坦壩舞獅,石子壩舞龍?”
父親說:“那年大江漲大水,上游沖下來兩口大箱子,一口大箱子里裝著舞獅的行頭,被坦壩的人撈上去,他們就舞獅;一口大箱子里裝著龍頭和龍衣,被石子壩的人撈上去,他們就舞龍。也有人說,本來是坦壩撈到龍,石子壩撈到獅子,但是坦壩人口少,舞龍人手不夠,就跟石子壩交換了。”
哥哥說:“石子壩真是撿了大便宜。”
獅子走了沒多久,陳小小來拜年了。母親一邊給他沏茶一邊問:“昨天搶了幾個紅包?”陳小小笑著說:“就搶了幾戶相好的,得點彩頭。搶多了,石子壩的人會生氣。”
這天下午,映泉表哥也來拜年了,我們看到他左眼包著紗布,都很吃驚。“昨天夜晚在電影院那里舞龍,一個炮響落到眼睛上了,小事情。”映泉表哥說話的口氣,好像是保家衛國負的傷。他對我說:“記得哦,今年要殺老龍了,元宵節殺,可以搶龍衣,給小孩子做衣服。”我驚奇地問:“為什么要殺龍?”映泉表哥說:“這條龍老了,眉毛胡須全白了。”母親說:“白的黑的還不是人弄的。”映泉表哥正色說:“不能亂弄,有老規矩的。”
從初二起,我不是跟父親走親戚,就是跟母親走親戚,光惦記著收紅包,把殺龍的事忘得一干二凈。過了正月十二,我要天天上學了。那天上學路上,我看到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穿著龍衣做的褂子,大人叫他:“小龍,小龍!”而他用力吸著鼻涕,把頭昂得高高,真有幾分小龍太子的派頭。到了學校,我向同學們打聽殺龍的事,他們說:“元宵節殺龍了,在龍王廟殺的,好多人去搶龍衣。”
彈指間三十年過去了,憶起老家的龍,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突如其來:老家人為什么要殺老龍呢?中國人喜歡龍,崇拜龍,愛戴龍,不論海內海外,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舞龍的風俗,殺龍卻是老家獨有的。照理說,龍是神靈,不怕老,而且中國有著悠久的尊老敬老傳統,為什么龍老了就要殺掉?打電話問老家人,除了“老輩人就是這樣做的”,他們也說不出子丑寅卯。當那個穿著龍衣的“小龍”出現在我的腦海,我想,老龍不死,小孩子就不能穿上龍衣成為“小龍”,殺龍的目的或許是望子成龍的一種隱性表達?
那天我走在樓道上,一個想法突然迸發,像煙花一樣照亮我的腦海:老龍有一點是令人討厭的,你要得到它的護佑,要它不發性子興災作難,就得年年求它拜它供奉它——人們之所以要殺龍,是不是厭倦了無休無止的求與拜,厭倦了乞求的姿態?我無法給出答案。一種風俗延續久了,儀式會有所演變,最初的動機和寓意也會演變,甚至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