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先生就是學生們口中的Mr. Pan,高一(7)班的英語老師。
他可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不僅聞名全校,在當地教育界也可謂人盡皆知。他的學生在畢業之后的很多年,都可以清晰地回憶起他在課堂上說的話、做的動作,并把這些作為大家最津津樂道的談資,在同學聚會時進行交流。
Mr. Pan的外貌并沒什么特別之處。個子不高,挺壯實,雖然戴了眼鏡但絲毫不顯老師們慣有的嚴肅。常穿的是洗得很干凈的襯衫,淡藍色的牛仔褲。衣服很隨性,也很整潔。
他有一個兒子,上小學四年級。這是他自己告訴我們的——那節課上,他聲嘶力竭地高歌一曲S.H.E的《Super Star》,然后說他兒子也很喜歡唱這首歌——于是大家才知道,這位顯得很年輕很有活力的老師,原來已經做了很多年的父親。
Mr. Pan的第一節英語課,就給高一(7)班滿屋子呆頭呆腦的學生們放了一炮。
“我不想逼你們背單詞,也不喜歡給你們講語法,你們買一本語法書看看不就全懂了嗎;你們不要總盯著考試,英語是語言,不是算術,語言是要講出來的;現在這個教育制度啊,我們這個課堂啊,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要是在美國……”
他說話聲音很大,簡直是叫出來的,仿佛生怕學生們聽不到似的。
他正叫嚷著“教育制度”,有同學舉手。
“這位同學,請發言!”Mr. Pan一個箭步從講臺上躍下來,一只手很有禮貌地伸給那位同學示意。
“老師,我……我想上廁所。”那個男生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臉紅紅的。
滿堂哄笑。
“哎呀!你們看!我就說嘛,這就是我們課堂制度的缺陷,太不人性了;在美國,學生上課想上廁所,都是直接去,不需要打報告,發言也不需要起立;課堂應該是平等的、融洽的,不是軍隊,更不是勞改隊……”
Mr. Pan越說越激動,他好像憋了一肚子話,一直沒有機會說出來。
眼見著那個男生站在那里臉越漲越紅,甚至開始捂肚子,“潘老師,我……”
“啊?你還在這里啊!快去啊!不是說不用打報告嗎?”
于是,他在這節課上給全班同學提了兩個“不許”:上課發言不許起立,出教室不許打報告。
事實證明,這兩個要求并不容易做到。這也難怪,大家都做了快十年循規蹈矩的學生,而且他的要求又不能在其他老師的課上普及。于是,當Mr. Pan在課上叫誰的名字回答問題,被叫的總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然后就挨一頓批評。倘若“運氣”好,批評之后,Mr. Pan還會扯出一大堆與課堂無關的東西。一堂課被這么折騰幾下,時間就所剩無幾了。
Mr. Pan的英語水平究竟怎么樣呢?大家好幾次看到他和學校里的加拿大外教流利而愉快地聊天,互相吐吐舌頭,表示傾心拜服。
很多人越來越喜歡上英語課,尤其是男生。當他們被三角函數、電路圖和化學反應式折騰得頭昏腦漲時,就彼此打手勢、擠眼睛:
“嘿!下一堂是英語課!”
“終于!Come on! Mr. Pan!”
Mr. Pan也從不負眾望,他總能給這些飽受課業壓迫的孩子們以層出不窮的驚喜和歡樂。
他是講課文的。通常讀一段英文,幫我們翻譯完,便放下課本,反復問我們有沒有問題要問。“你們要多提問,一定要多提問!提問有很多好處,不僅能解答疑問,更能活躍課堂氣氛,提問題也促進你們自己思考……”
于是就有女生提出了語法方面的疑問:“Mr. Pan,為什么這里用‘which’而不用‘what’呢?”
Mr. Pan撓撓腦袋,開始解答這個問題。他先從句法的角度去闡釋,那個女生嘻嘻哈哈地提出反駁——Mr. Pan常鼓勵別人反駁他;他便又從詞匯的搭配角度去講解,仍然不能讓整個教室里的人都滿意;最后,他終于使用了“語感”“習慣”“反正就這么用”之類的表達,結束了這個問題的討論。
“你們提出這樣的問題,我也很理解,因為考試就經常考這樣的東西。但是語言,它是一種連貫的表達,學英語真的不能總用邏輯來推理。要培養感覺,培養感覺。”Mr. Pan在講臺上嘆口氣,搓搓手上的粉筆灰,讓大家繼續提問。
今天學的是一篇介紹美國導演斯皮爾伯格的課文,里面提到了很多電影。
“Mr. Pan,你看過《大白鯊》嗎?”
“看過,老電影。”
“講的什么內容啊?”
同學們對這個問題的興趣顯然高過之前那個關于語法的問題,教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原本在下面偷偷聊天的、看小說的、睡覺的孩子,都紛紛抬起頭,睜大眼睛,饒有興趣地聽Mr. Pan講故事。
于是,Mr. Pan開始給大家講電影劇情。講著講著,他的語調變高了,表情也豐富了,講到某些他印象深刻的地方,還能背幾句劇中的臺詞。
“Mr. Pan,你剛才說的什么?”
“是電影里的經典臺詞,我寫下來給你們看。”
Mr. Pan興致勃勃地在黑板上寫下一句句英文,再給大家翻譯出來。他寫得很用力,粉筆的筆跡比之前黑板上寫語法的筆跡深得多。
講到了鯊魚襲擊游客的情節,Mr. Pan突然手舞足蹈地尖叫起來,原來是在模仿游客們被襲擊的樣子。“Ah! Help! Help!Oh! My god!” Mr. Pan站在講臺上,用力向前撲打著胳膊,兩條腿沒命地亂蹬,仿佛是在擺脫鯊魚,為了表現在水中的沉浮感,他甚至穿著皮鞋就蹦了起來。他那三十多歲的略微發福的身軀,頓時顯得無比滑稽和可愛。
滿屋子的學生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是在觀賞一場精彩的表演。轉瞬間又爆發出震耳的笑聲,哪怕是平日最矜持和內斂的女生,也捂了好半天嘴巴。
笑聲持續了好久,直到驚動了正坐在不遠處辦公室里的班主任唐老師。
不知道是誰最先發現的,窗玻璃上出現了唐老師那凝重、嚴肅、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容。于是,你拍我一下,我拉你一把,大家一個個往窗外看看,笑聲就逐漸停止。
那節課很快就結束了,那一天也很快就過去了,甚至那一年也用不了多久就成了回憶,但是Mr. Pan手舞足蹈的滑稽樣和窗外唐老師那冰冷的面容,卻在同學們心中存活了很多很多年。
Mr. Pan似乎有一套學英語的方法。“你們誰聽過VOA?VOA是什么?美國之音啊!這你們都不知道?難怪你們聽力都考不出來。”Mr. Pan說,他年輕時學英語,每天都要聽VOA;說,VOA發音標準,語法正宗,內容有趣;說,VOA聽多了,感覺就來了,也不用專門背單詞,更不要專門學語法。
他也是講詞匯的,但是很少叫人默寫單詞,而是喜歡鼓勵學生用學來的詞匯造句,他自己每天都會在課上造很多句子。
“這個單詞‘fall’呢,它有很多種意思。它作名詞呢,可以表示‘秋天’和‘瀑布’;作動詞呢,表示‘墜落’,就是一個東西掉了下來;它還可以表示精神上的‘陷入’,比如呢,我造個句子啊。Zhou Xiaotao falls in love with Qi Xiaohuan,你們說是什么意思啊?”
大家都把目光盯在周小濤和祁小歡身上,句子中的單詞“love”足以調動起大家思考的興趣。
“對!已經有人說出來了,意思就是周小濤愛上了祁小歡。‘fall’在這里呢,就是‘陷入’的意思,陷入什么呢,對!陷入愛河!”
周小濤漲得通紅的臉上寫滿了無辜,祁小歡則把腦袋深深地埋進了胳膊里,教室里的氣氛越來越活潑和快樂。
每周五下午有兩節連堂的英語課,Mr. Pan有時候會在這天給大家放電影。
“你們要努力聽里面的英文對白,盡量不要看中文字幕,做得到嗎?”
“做得到!”大家嘻嘻哈哈地撒謊,然后開始享受連續兩節課的輕松和愜意。
那天放了一部叫《Dead Poets Society(死亡詩社)》的電影,Mr. Pan也坐在那里,和大家一起看。看完之后,Mr. Pan緩緩走上講臺,在黑板上寫下了電影中的一句臺詞:“Seize the day, boys. Make your lives extraordinary. (抓住每一天,孩子們。讓你們的生命非同尋常。)”
突然有人發現一個小秘密:“看,Mr. Pan哭了。”果然,Mr. Pan的臉上寫滿傷感,隱隱約約還有淚痕。他放下粉筆,關上放映機,一句話沒說就離開了教室。
這是怎么回事?Mr. Pan這樣滑稽有趣的人,怎么會哭了?他寫的那句話又是什么意思?大家本來就沒怎么看懂那部電影,現在越發迷糊。
對于Mr. Pan所倡導的學英語的方法,大家都覺得挺有道理。但是實踐起來呢,又覺得實在不太靠譜。
聽廣播、造句子、看電影……這是念書嗎?這能學到東西嗎?這能考出高分嗎?
Mr. Pan不知道,他的學生們壓根不適應他提出的學習方法,他們早已經習慣于通過大量、反復、強制地背課文、默寫單詞和做練習來提高考試分數。他們喜歡像思考物理題一樣思考英語,詞組、從句、不定式……他們把英語解構成一個個小部分,再通過像分析受力一樣的枯燥過程,用邏輯嚴格地推理出一道道題目的答案。
期末考試結果出來了,高一(7)班的英語成績再次在年級墊底。
唐老師板著臉,在班會上狠狠地訓斥著大家。
“你們知不知道丑,每次英語倒數第一都是你們。你們上英語課,就知道瞎起哄,聲音那么大,我在辦公室都能聽到,你們想不想念書了?無法無天,不知廉恥,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學生!我都要給你們氣死了!”
“啪!”黑板擦被她重重地砸在講桌上,大家感到脊背上一陣發涼。
“你們對潘老師的教學方法有沒有什么意見和看法?”唐老師突然話鋒一轉。
大家面面相覷。
“之前就有過一些同學和家長對潘老師提意見的,如果你們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說,也可以去教導處反映。你們不要因為覺得好玩,就耽誤自己啊!”唐老師的話,意味深長。
因為期末英語考試沒及格,暑假里,周小濤的媽媽帶著兒子去拜訪了一位外校的英語名師。
初見面,這位據說帶出過很多高分弟子的老師,在紙上給周小濤出了三道英語選擇題。
周小濤尷尬地撓撓腦袋——他一題都不會做,只好隨便選了三個答案。結果很不幸,都錯了。
“你是F中的學生?F中一直是很不錯的重點中學啊,你的基礎怎么這么差?你的老師是誰?”
“是潘……”
“噢,潘!Mr. Pan。原來如此。”這位老師呵呵地笑出來,一副一切了然于胸的樣子。
“你們潘老師教的學生,我見過很多,學得都有問題。語法差、詞匯不熟、題量不夠,這樣子去高考肯定不行啊。”
回家的路上,周小濤的媽媽心事重重。“兒子,要不我們跟學校提提,看能不能給你們班換個英語老師。”
“媽!你在說什么啊?潘老師對我們很好!”周小濤很生氣,他加快了腳步,把媽媽遠遠地甩在后面。
高二了,就是和高一不一樣。唐老師對大家越發嚴厲,不,簡直是苛刻!家長們倒是都很喜歡唐老師,家長會的時候把她圍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有問不完的問題,說不完的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小濤的媽媽長長地嘆了口氣,說:“要是你們潘老師也像唐老師那樣就好了。”
周小濤用力咽下一口飯,半天沒吭聲。他心里在說:“如果那樣,我們還怎么活啊?”
是啊,對于高二(7)班的很多學生來說,Mr. Pan和他的英語課已經成為枯燥壓抑的生活中唯一的調劑和放松。
你可以想象嗎?
膽子大的男生敢在他的課上直接跑出去買零食,再帶回來在他課上吃;上學路上光顧了租書屋的同學從書包里掏出各種漫畫和小說,好在放學的時候還回去;愛熱鬧的女生一邊和同桌講小話,一邊和Mr. Pan進行所謂的課堂交流;愛安靜的女生則對著窗戶發呆,好半天,拿起鉛筆在課桌上仔細地描著畫著——畫一個誰也不認識的男孩……
當然也有很乖、很認真、很守紀律的學生,他們大多在得不到Mr. Pan關于語法問題的滿意解答后,滿臉鄙視地瞥了瞥那些嘰嘰喳喳的學生,低下頭做自己帶來的習題。
可是,慢慢地,大家發現,Mr. Pan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首先,有人提出來,很久沒放過電影了,Mr. Pan沒精打采地搖搖頭,說學校不許放;然后,Mr. Pan又明確提出不許大家上課吃東西或者看閑書,也不能聊和英語無關的內容;接著,他出人意料地開始給大家系統地講語法,從非謂語動詞講到從句,再講虛擬語態;最后,也是最令大家無法接受的,Mr. Pan居然開始要求同學們背課文、背單詞,并且通過抽背和默寫來檢查。
大家一齊瞪著講臺上的Mr. Pan,一張張年輕的面龐上寫滿不滿和疑惑。
Mr. Pan的腦袋一直低著,好半天沒有看大家,然后突然轉過頭去,在黑板上寫起了語法要點。
周小濤突然覺得,Mr. Pan瘦了,他的背影也憔悴了好多。
漸漸就有消息傳出來,原來真的有學生和家長向學校里反映過,說Mr. Pan不懂教學,誤人子弟。唐老師也經常有意無意地提醒大家尋找正確的英語學習方法,她甚至把祁小歡叫到辦公室,向她推薦外班的英語老師。
“小歡,你上次英語考得很差啊,有沒有考慮過找個老師補課呢,我可以幫你介紹。”唐老師語氣里透出了真真切切的關心。
“啊?補課啊……這個……我再想想吧……謝謝老師。”
放學的時候,祁小歡把這件事告訴了周小濤。
難怪Mr. Pan現在對大家要求嚴格了很多,想必也受到了各方面的壓力吧。
“Mr. Pan真不容易,他對我們那么盡心,去學校里告他黑狀真不應該。”周小濤說。
“那我們就加點油,把英語搞上去,考點好分數出來,嗯?”
“好!”
做永遠比說困難得多,尤其是好好學習這種事情。
大家已經對英語放任慣了,突然要抓緊,很多人都不習慣。而且Mr. Pan實在不擅長嚴格要求別人,那么他布置的那些原本就不繁重的作業和任務就越發被大家以各種手段蠶食得一再縮水。
比如背課文,Mr. Pan要求能背出相近意思就可以,因為是坐著背書,很容易就能瞟幾眼桌上的課本,心軟的Mr. Pan還會不斷地給提示;比如默寫單詞,經過Mr. Pan和大家多次民主討論,每次要求默寫的單詞量不斷減少,最后簡直就是利用下課時間瞥幾眼就足夠應付了;還比如講語法和講考題,更是常難以講得讓所有人信服,其實很多人明明就是故意問著尋開心,可Mr. Pan每次都會試圖很認真地去解釋。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語言是充滿靈性、不定性和無規律性的事物,壓根不可能用邏輯的思維和永恒不變的規律去解釋清每個元素。
Mr. Pan像是被夾在兩股力量中間,被推過來,又推過去,總是找不到最合適的位置。他第一次陷入這樣的困境。
那段時間,Mr. Pan在課上笑得少多了,經常可以看到他在回答一些刁鉆的問題時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遇到特別不守課堂紀律的學生,他也會給予適當的教育甚至責罵。他的臉變得嚴肅了,嚴肅背后更顯出一種難掩的疲憊。
“其實我是真的不想讓你們天天背書、考試,這有什么意思呢?學英語應該是很快樂的事情啊!
“但是唐老師說的也非常有道理,高考對你們很重要,能決定很多事情,你們應該努力考出高分。
“唉,剛才那個問題你們就不要再問了,它是一種習慣用法,或者說固定搭配。你們硬要我說為什么,我也解釋不了啊!”
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期末考試的時候,Mr. Pan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他發現他第一次這么關心學生們的分數,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家長會。
周小濤在教室外面徘徊,媽媽在里面開會,他要等散會后和媽媽一起回家。他不想趴在窗戶上偷聽——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他還是很關心開會的內容。老師和家長在一起會交流什么、會探討什么、會決定什么,這是很多孩子從小到大都特別關心的問題。
教室里突然出現很響亮的聲音,轉瞬即逝,似乎是唐老師的。緊接著就聽到里面亂糟糟的一團,好像很多人都在說話,還有腳步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媽媽終于出來了。
“你知道嗎,你們班英語這次又是倒數第一。”
“哦,不知道。”媽媽沒有針對他的考試成績發表意見,周小濤懸著的心放下了。
“回家好好歇兩天吧,下個禮拜又要上課了,你們畢業班不放暑假,這個你知道吧?”
“知道。”
“哦,對了。你們那個教英語的,姓潘的,也許以后就看不到了。”
周小濤很驚訝地盯著媽媽,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原來,在這次家長會上,出于對班里糟糕的英語成績的憤慨,有的家長寫下了要求學校更換英語老師的申請書,超過三分之二的家長在上面簽了名,現在已經交到校長室了。唐老師說,按照慣例,學校應該會有比較大的動作,至少會換一個老師吧。
“你們……就這樣決定了?都不問問我們的意見嗎?還有潘老師,不問問他嗎?”周小濤覺得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他一下子真的接受不了。
“問你們干什么?你們就知道玩。唐老師都告訴我們了,那個姓潘的天天帶你們上課起哄。我問你,你還想不想考大學?”媽媽的表情越來越令人生畏,和唐老師有一種驚人的神似。
周小濤什么也沒說。其實,他想說,考得差和Mr. Pan沒有關系,是我們自己懶,不好好背單詞,不好好背課文,上課引著Mr. Pan去說無關的東西;他想說,Mr. Pan一直很努力地教大家英語,只是我們先不愿接受他的學習方法,后來又不夠勤奮;他想說,Mr. Pan是他見過的最好的英語老師,他真的很舍不得Mr. Pan!
整個晚上,周小濤心里都酸酸的。當他關上房門,坐到自己的書桌前,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當新的英語老師走進教室時,滿屋子的學生臉上都有一種莫名的傷感。
這已經是準高三了,新老師和學生之間也不需要太多的寒暄和客套,甚至連偶爾的笑容也被認為不合情境。老師們像是流水線上的工人,他們終于快把一批貨物完全裝配好,送出廠。他們有的甚至表現得比學生更緊張,生怕自己的出品會有哪怕一點點問題。
“我們抓緊時間。”新老師手腳很麻利,臉上一直沒有笑容。
周小濤突然發現,這種不茍言笑的教學,確實最有效率。他居然可以在一節課評講完四份試卷!
“有沒有問題?沒有?好,Pass!”這是新老師最常說的話。很少有人會問他問題,他說話那樣快,而且他總愛說時間很緊張,要快一點。
講得多,講得快,意味著回家要做大量的習題。周小濤的書桌上堆起了高高的一圈書,媽媽走進來,發現兒子的腦袋都被書嚴嚴實實地擋住了。
英語課也和其他課程完全一樣了,學生們不再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嬉鬧、談天、消遣上。高三(7)班高考攻堅戰的最后一個漏洞也被堵牢,唐老師和家長們都感到很滿意。
Mr. Pan去哪兒了呢?周小濤一個夏天都沒看到他。他終于壯起膽子向唐老師問了這個問題。
“潘老師下學期去帶初一,他比較適合教小孩子。”
周小濤心里感到了略微的寬慰。他知道Mr. Pan喜歡教書、喜歡學生,他想起Mr. Pan在講臺上開心得手舞足蹈的樣子,想起他隨便拿學生造句引起的歡笑,想起……
他不能再想這些!他就要高考!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啊!周小濤拼命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他擦擦眼角,一頭鉆進試題里。
空氣里還有夏天的余熱,但徐徐秋風也給人一陣陣清涼,這真是一個愜意的日子啊。
Mr. Pan從初一(6)班的教室走出來。他剛上完課,朝辦公室走去。回到闊別兩個月的課堂,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不久前發生的不快也漸漸淡去。
“嗯?”辦公桌上擺著一盆小小的虎耳草,下面壓著一張卡片。Mr. Pan記得他去上課前是沒有這兩樣東西的。
他打開卡片——
Dear Mr. Pan:
Happy teacher’s day to you ! We all miss you very much !
后面是三十幾個學生的簽名:周小濤、祁小歡、徐小林………
Mr. Pan感到自己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柔軟的、潮濕的東西在涌動,這個已年近四十的中年漢子,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流下了眼淚,淚水順著臉龐滑落到虎耳草的葉子上,又滾落到桌上的卡片上,綻放成一朵朵小花。
虎耳草的葉子綠綠的,嫩嫩的。微風吹來,一搖一擺的,真好看。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