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霖:我不是往事

鄧瑤

重險而慎往，離坎是平川。我并未放棄理想，但并不急于求成。

2011年12月6日，中國航油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中國航油)在新加坡隆重舉辦上市十周年慶祝宴會，前中國航油總裁陳九霖未獲邀出席。

觥籌交錯之際，“陳九霖”的名字被各方來賓小心翼翼地避開。而對于陳九霖執掌中國航油公司發展由小到大的那段歷史，現任中國航油管理層也只是一帶而過。

被人刻意“遺忘”的陳九霖，在北京發微博引用新加坡《聯合早報》報道恭賀前東家上市十周年，“在新加坡交易所上市的中國航油已成為其母公司中國航空油料集團公司的國際業務核心單位”，“它今年前9個月的凈利已達到5770萬美元，銀行授信超過80億人民幣。還獲得新加坡政府頒發的‘環球貿易商地位，也兩度獲得‘透明度最高獎”。

陳九霖在新加坡的牢獄之災，禍起于2004年中國航油因從事“超限”場外(OTC)石油衍生品交易致5.5億美元虧損，外界至今對此爭議不斷。陳九霖則堅決捍衛自己的功績：“中國航油虧損后，我本人和我創立的模式被人貶低到一無是處。可恰巧是當年的那套模式，促使中國航油集團2011年進入世界500強的行列?！?/p>

陳九霖捍衛的，還有對中國航油那份難以割舍的情懷——中國航油曾帶給他如日中天的事業，也曾使他跌人人生的谷底，品嘗常人難以忍受的艱難困苦。“我承擔了比任何人都大的責任，受了比任何人都大的苦難。”陳九霖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往事如煙，過去是不應該糾結的?！标惥帕剡@樣安慰自己，也安慰那些為他抱不平的人。然而，往事有時候并不如煙。陳九霖有時還是會回應那些抨擊他的人；而在中國航油上市十周年、在新加坡鋃鐺入獄這些特殊的日子，陳九霖也會毫不吝于表達紀念之情，“紀念這些特殊的日子，是為了勵志和更好地生活”。

“歸隊”

2006年3月21日，位于新加坡牛車水的初級法院24庭，陳九霖被判入獄四年零三個月，罰款33，5萬新元。羈押離去之時，陳九霖向40余名出庭者頷首微笑：“幾年后見!”2009年1月20日，陳九霖刑滿出獄；2010年6月下旬，陳九霖出任葛洲壩國際工程有限公司(簡稱葛洲壩)副總經理，這是央企中國葛洲壩集團股份公司的控股子公司。

外界用“歸隊”來形容陳九霖這一角色轉變。陳九霖心中有著深厚的央企隋結，所以他可以放棄千萬年薪選擇“歸隊”。從國航、Ameco到中國航油再到葛洲壩，他工作過的單位都是央企。

許多人認為，葛洲壩是陳九霖未來事業的一個中轉站，他夢寐以求的，還是回歸石油行業，而這一行業基本沒有民營企業發展的空間。平時有空，陳九霖會發表一些對石油行業的建議及觀點，字字真切。

拋開公眾對陳九霖在中國航油事件中的爭議，單純從業務上講，資本運作能力依然是陳九霖的優勢。從出獄到回歸央企的一年半時間，共有39家企業因為這一點邀請陳九霖加盟擔任高管。

陳九霖執掌中國航油期間，除了使中國航油凈資產由17.6萬美元增至1.5億美元、市值超過11億美元外，還策劃和主導了一系列收購兼并活動，為中國能源企業在海外投資兼并起到了借鑒與指導作用。

2010年6月，重出江湖的陳九霖首次面對公眾，就是站在北大光華管理學院EMBA的講臺上，演講《上市與并購實戰回顧》，他曾操作過的并購案也成為其中的例子。平時友人聚會涉及到企業發展層面的話題時，陳九霖會搬出他的資本運作經驗：“本人十年以前就開始并購歐美企業，效益頗豐。”

有一次，陳九霖看到一則關于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的新聞，不禁往事重提：“中國航油曾差一點與它進行深度合作，我為此與它進行過長達三年的接觸與談判。后因中國航油事件而失之交臂，甚是遺憾?！?/p>

陳九霖密切關注任何一個石油領域的并購機會。2010年墨西哥灣漏油事故發生后，BP有意拋售一系列非核心資產解決財務困境。陳九霖想，如果他還在執掌中國航油，只要資產優良且符合中國航油的發展戰略，他一定不會放棄。“方式上是可以探討的，如果不能全部吃下，就吃下部分股權；自己不行，就跟別人合作。如果自己現金有限，通過資本運作的手段也行；甚至可以采取杠桿收購的辦法。”

雖然石油期貨給陳九霖招致奇禍，但陳九霖出獄后仍在媒體建言，“中國企業不該對石油金融市場望而卻步”，呼吁牽頭成立石油輸入國組織、建立石油集散地。

然而，陳九霖已不在當年的戰場，而葛洲壩也無法為他提供施展拳腳的充足空間。

看透人情冷暖

中國航油事件之前的陳九霖，被人形容為野心勃勃的獵豹。出事后，陳九霖多了幾分和藹親切，捭闔中不失細膩。他頂心的頭發已經灰白且日顯珍稀，額頭皺紋明顯。看到網上熱議清朝偶像劇時，會自嘲“我也是個光頭”。

經歷人生的大起大落后，陳九霖格外關注那些歷經坎坷而重獲輝煌的人物，希望能從那些人的故事中獲取勇氣。他念念不忘獄中一位牧師對他說過的話：“你坐牢是上帝的美意，上帝要使用你?！?/p>

陳九霖工作之余喜歡讀《圣經》，因為它“散發著苦難的光輝”。他還對《易經》頗有研究，借此推斷未來的命運。記者曾問陳九霖是否相信風水，他呵呵一笑：“不能說完全信，但相信冥冥之中存在超自然的力量。”

2003年2月，在陳九霖的事業處于巔峰的時期，陳九霖根據《周易》第29卦(“習坎”卦)寫了一首詩：“《周易》設習坎，喻指處世艱。重險而慎往，離坎是平川。”“習坎”意指多重險阻，陳九霖認為當時的卜卦就暗示了后來的災難，但這并未使他逃離災難。現在，陳九霖對命運有了更深的感悟，并寄希望于“離坎是平川”。但陳九霖并未皈依于任何神靈，他只是想獲得慰藉、看透苦難，使自己的內心免于各種負面情緒的煎熬。

從另一角度來說，陳九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尋找繼續前行的動力和慰藉，他也在盡最大力量獲得世人的理解。由此，他能自然過濾掉負面情緒，為自己打氣，這一路的孤獨和艱難，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

對于人情冷暖，陳九霖比一般人體會更深，也更敏感。中國航油出事后，一些平時對他恭敬奉承的同事和朋友，一夜之間與他撇清干系，秘書連他的電話都不愿意接。也有朋友比以前更關心他，還有一些不相識的人特地跑過來看望他。

這些經歷使陳九霖更加重視親情和健康。出獄后，陳九霖練起了瑜伽，年近五十，練了三年就可以趴在地板上劈直雙腿。碰上一個好天氣的周末，他會帶上愛犬Mary爬爬山。

關于未來，陳九霖沒有透露具體規劃，他知道這其中的難度，一步步如走鋼絲。他說：“我并未放棄理想，但并不急于求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