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樣活著

鄧小波 童星語

生如小草，在山野中寂寞地艱難地長大

這是一個古老的苗寨。陡高的山坡上，立著一幢幢土磚灰瓦的小房子，青石板路將家家戶戶串連起來。2011年11月8日，記者下了火車換了班車，又轉(zhuǎn)乘兩次高價農(nóng)用車后，終于在16個小時旅程后，從省城長沙來到了這里——湖南鳳凰縣山江鎮(zhèn)好友村。

即使是大白天，寨子里也寂靜得可怕，聽不到人語，連雞犬聲都聞不到。

好不容易推開一家大門，總算見到三個老人，黑暗的屋子里，他們圍在火塘前烤火。其中一個主動帶我們?nèi)フ夷前藗€留守兒童的家：“他們是龍萬庭的孫子和外孫。”

半山腰上，一間50平方的老房子，兩張年代久遠(yuǎn)的木床，床上鋪著補(bǔ)丁加補(bǔ)丁的薄絮，掛著被煙熏得漆黑的蚊帳，床邊一個半圓的灶臺，一只風(fēng)一吹柜門就吱呀作響的柜子，這就是我們要尋訪的八個孩子和他們爺爺奶奶的窩。

這八個孩子，最大的孟輝12歲，最小的俊杰兩歲，分別是龍萬庭的大兒子和兩個女兒的孩子。

龍萬庭說，和他的幾個兒女一樣，村里的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清一色的老人和孩子，200多戶人家沒有一個年輕人留下來。“我們村田少地少，地方又偏僻，太窮了，不打工怎么辦嘛?”何況，四年前他被診斷為股骨頭壞死，還指望著兒女們掙點(diǎn)錢給他治病，不治好病，他連走路都困難，更別提干活了。

龍萬庭一邊嘆息，一邊往地上的火塘里添柴給記者烤火；老伴吳菊香默默地張羅著灶臺上煮著的一鍋豬食；最小的外孫俊杰滿身臟兮兮地坐在門檻上，用黑乎乎的小手拍著一個空瓶子。俊杰的七個哥哥姐姐都上學(xué)去了，三個低年級的在本村上學(xué)，四個高年級的在十多公里外的鎮(zhèn)完小寄宿。

下午四點(diǎn)多，只聽得俊杰一聲歡叫，原來是在村小念書的三個表哥表姐回來了。他們分別是5歲的天磊、6歲的燕芝和8歲的燕輝。他們都長得很可愛，可是看上去并不比兩歲的小弟弟干凈多少，燕芝和燕輝兩姐妹的頭發(fā)不知多久沒洗了，灰塵在上面結(jié)了塊。

天磊也許是餓了(他們一天只吃兩頓飯，從來沒有午飯吃)，滿屋子找吃的，終于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奶奶，我們晚上有肉吃啊，呵呵!”聲音里壓抑不住驚喜。記者這才發(fā)現(xiàn)，吳菊香正在從豬食鍋里往一只瓷碗里夾肉塊，只是，肉塊的顏色怎么看都不新鮮。老人難為情地苦笑著說，這肉不是買的，除了過年，家里不會買肉吃，買一斤肉的錢可以買八斤大米啊。前天她堂兄去世辦喪事，酒席上吃剩的湯湯水水倒進(jìn)了潲水桶，她當(dāng)時就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些肉塊，趕忙厚著臉皮討了回來說是喂豬，其實(shí)是打算煮一煮，把肉挑出來給孩子們嘗嘗，他們半年沒吃過肉了。

聽說有肉吃，俊杰、燕芝和燕輝也都跑過來，圍著灶臺看了又看，眼睛閃閃發(fā)亮，開心得滿臉都是笑。

爺爺龍萬庭歉疚地望著孩子們，掉過頭來落淚了。他心酸地告訴記者，孩子們的父母去遠(yuǎn)方打工，原本是為了讓孩子過上好日子。可事實(shí)上，在外掙錢是那么不容易，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一個月，也只能掙1000余元，除掉房租和生活開銷，所剩無幾。一年下來，他三個兒女給八個孩子寄回來的也就5000來元，每個孩子月均50元，要吃飯要穿衣要念書還要生病，這樣的日子又怎能算好?

是啊，這樣的日子不僅不能算好，而且堪稱糟糕。在山江鎮(zhèn)完小，記者見到了孟輝和她的弟弟王金、妹妹燕香、表妹張歡和他們的日子。長年的營養(yǎng)不良，導(dǎo)致他們和家里的四個弟弟妹妹一樣，個個都比同齡的孩子矮小很多。最大的孟輝12歲了，可個頭才1米2。

9歲的燕香把她的菜端出來給記者看，那是一只鋁制口杯，里面裝了大約20多只干辣椒，大部分炒焦了，因?yàn)樯岵坏梅庞汀５w粒狀的鹽卻放了不少，很顯然，是為了下飯。這就是她在學(xué)校里一個星期的全部菜肴。哥哥和兩個姐姐的菜和她的一模一樣，都是奶奶(外婆)炒的，他們只在食堂蒸飯，從來不在食堂買菜吃。

燕香說，每頓用兩個辣椒下飯，有時候不小心多吃了一個，下頓飯就要少吃，不然就不夠吃到星期五回家了。她說：“菜不夠吃，那就吃光飯，也吃得下去。”

那天晚上，記者請四個孩子在學(xué)校對面的飯店吃飯，點(diǎn)了六菜一湯，除了一盤白菜，他們?nèi)砍缘酶筛蓛魞簟ＭǔＲ淮笞揽腿艘仓恍枰恍∧就熬蛪虻拿罪垼尫?wù)員另外加了兩桶才夠。吃完后，燕香久久沒有挪身，記者問她是不是沒吃飽，她羞澀地笑笑，說不是沒飽，是肚子有點(diǎn)撐。

不知八個孩子的父母，可知道這一切?如若知道，他們的心會不會很痛很痛?

相互取暖，姐姐的背脊竟是你童年唯一的依靠

八個孩子除了天磊稍稍頑皮一點(diǎn)，其余的都很內(nèi)向很膽小，在村小上二年級的燕輝尤甚，在學(xué)校里，無論記者問她什么，和她說多貼心的話兒，她都毫無反應(yīng)，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一放學(xué)回到家，她就不一樣了，書包還沒放就牽著小表弟俊杰的手不放了，而安靜的俊杰也頓時活潑起來。燕芝和天磊也很快加入進(jìn)來，四個孩子親親熱熱，同上同下，形影不離，仿佛這世界上只有他們四人。

相互取暖，是這八個孩子賴以生存的法寶。爸爸媽媽在遠(yuǎn)方，爺爺有病，奶奶身體也不好，還要種地干活，都沒有精力來顧及他們。八個孩子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慰藉著彼此幼小的寂寞的心靈。

2007年的冬天好冷，那天，五歲的張歡背著七個月大的弟弟天磊靠在墻角上，驚恐地看著爸爸媽媽在吵架要離婚。爺爺奶奶勸媽媽：“你看兩個孩子長得多好，你舍得他們呀?”媽媽回答：“我舍得，你家太窮了，我實(shí)在過不下去了!”從那以后，張歡和弟弟沒有了媽媽，爸爸也因傷心絕望，打工一去四年不回。

爸爸媽媽一走，張歡似乎就明白自己是弟弟天磊最親的親人了，從此，她特別疼愛弟弟。弟弟是在她瘦弱的背脊上長大的，她到哪兒就背他到哪兒，仿佛他們倆是密不可分的一個人。她上小學(xué)了，那就背著弟弟去上學(xué)。弟弟困了，她一邊抱著他拍著他入夢，一邊念書寫作業(yè)。難得的是，即使在這樣的情形下，張歡的學(xué)習(xí)成績也總能保持前三名。

張歡是弟弟的依靠，弟弟不能沒有她。事實(shí)上，弟弟也是她的依靠，她也不能沒有弟弟。

村小學(xué)的吳曉慧老師至今記得兩年前的一件事。一天課間，同學(xué)們都在操場上跳皮筋踢毽子，張歡背著弟弟在一旁看。可她畢竟是個8歲的孩子，看著看著，忍不住把弟弟放到地上，跑向了玩得正起勁的同學(xué)。天磊以為姐姐不要自己了，哇的一聲哭得驚天動地。哭聲叫住了張歡的腳步，她立在原地呆了幾秒鐘，又折轉(zhuǎn)身跑回來，一把抱起弟弟，解釋說“姐姐不是不要你了，姐姐只想玩一下下子，一下下子……”哄啊哄啊，弟弟還是哭個不停。她看看弟弟，又看看操場，既內(nèi)疚，又委屈。憋了好久，終于憋不住了，她也號啕大哭起來，姐弟倆坐在地上哭成一團(tuán)。看著這一幕，吳老師的眼淚也止不住落下來。

上三年級的時候，張歡背上換了個弟弟——因?yàn)橛H弟弟天磊長大了，小姑姑的兒子、幾個月大的俊杰被送到這個家中。2011年7月，到好友村小學(xué)支教的老師將她在課堂上哄表弟睡覺的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感動了無數(shù)網(wǎng)友。張歡背著表弟上了一年半學(xué)，直到今年下學(xué)期才不背了。因?yàn)?/p>

她升到四年級了，要到十多公里外的鎮(zhèn)小學(xué)上學(xué)，路太遠(yuǎn)，學(xué)校也禁止帶弟弟。其實(shí)她是想帶他去的：“俊杰那么可愛。”

有誰能想得到，不到十歲的姐姐的背脊，竟然是弟弟童年唯一的依靠?

多年來，八個孩子就這樣相互依靠著、支撐著、溫暖著。

更讓人動容的是一個與“金錢”有關(guān)的故事。孟輝、王金、張歡、燕香在鎮(zhèn)小學(xué)寄宿，爺爺奶奶每星期給他們每人三元錢，交代他們一是用來買本子買筆，二是萬一帶去的菜吃完了，就買點(diǎn)食堂的菜吃。這四個孩子是那樣地懂事，除了必需的學(xué)習(xí)用品，他們從來不用這個錢去食堂買菜吃，盡管他們每周從家里帶去的不是干辣椒就是酸豆角、蘿卜條，盡管帶去的菜經(jīng)常不夠維持到星期五。

可是，寧愿吃光飯也舍不得動用的這筆錢，四個孩子卻舍得在周五回家前一下子花光。

他們把各自剩下的錢合在一起，用它買一塊兩塊豆腐回家，改善一大家子的伙食。豆腐，是他們家年夜飯之外最奢侈的菜。有豆腐吃的那頓飯，奶奶一定要多煮斤多米才行。

買完豆腐之后，接下來是給家里四個更小的弟弟妹妹買零嘴兒。他們通常只買得起四個三毛錢的包子或是四根兩毛錢的棒棒糖。

當(dāng)這四個哥哥姐姐步行一個多小時山路回到家中的那一刻，是這個家最幸福最快樂的時分。給弟弟妹妹分完零嘴兒，他們會一邊吞口水一邊追著問：“好吃嗎?”聽著弟弟妹妹肯定的回答、看著他們開心的笑臉，是他們最有成就感最滿足的時候。這樣的時候，他們?nèi)煌俗约阂仓皇撬膫€9到12歲的小孩子。

如果錢夠多，他們會買上十個小包子，全家人包括他們自己和爺爺奶奶每人一個。但這樣富有的時候很少很少，倒是經(jīng)常有連棒棒糖也買不起四根的時候，那就只能買一根算一根，按年齡大小分，小的優(yōu)先。所以，能確定每次都能得到零食的只有最小的俊杰。

從四個大孩子周日返校那天開始，俊杰就天天纏著家里的三個小哥哥小姐姐問：“孟姐姐他們，今天回來不?”

擔(dān)起生活，擔(dān)不起的是沉甸甸的對愛的渴念

龍家的閣樓上堆滿了成捆的干樹枝，龍萬庭告訴記者，這些柴火夠燒今年冬天了，都是孩子們課余時間從山上撿來的。

打柴的事兒孩子們包了，挑水的事也從不要兩個老人管。孟輝王金張歡他們星期五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揭開水缸蓋看看，然后去山腳下挑水。周日返校前，也是將水缸里的水續(xù)滿，才去上學(xué)。周一到周五期間沒水了，就只能由8歲的燕輝帶著弟弟妹妹去提，燕輝和天磊提五斤裝的塑料壺，燕芝提可樂瓶子，俊杰也去，最小的他用礦泉水瓶子。

孟輝在她的作文《最想念的人》中寫道“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把我送到了外婆家，所以我不想我爸爸媽媽，我最想我的外婆，每當(dāng)我在學(xué)校想到外婆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想到她在地里拼命干活的樣子，我會覺得我很沒用，因?yàn)槲以趯W(xué)校里每天都快樂地度過，而外婆在家里每天累死累活地干個不停，我卻不能幫她分擔(dān)一點(diǎn)，好讓她不要這么勞累。”

事實(shí)上，身為老大，孟輝很早就學(xué)會了幫外婆分擔(dān)，只要一回到家，她就包下了做飯洗衣喂豬的活，收稻子的時候，她不僅和弟弟妹妹幫著割稻子，還學(xué)會了像壯勞力一樣打稻谷。弟弟妹妹也個個懂事而勤快，所有的活兒都是大家搶著干。

但他們最愛干的活是上山采草藥，草藥曬干了可以換錢。記者注意到窗前的地上有個小篩子，里面晾著野菊花。龍萬庭說，那是前兩天燕輝燕芝在山上摘來的，這個季節(jié)里，能采到的草藥也就這野菊花了。

夏天的時候，草藥最多，可是采的人也多，家家戶戶指著它換點(diǎn)錢呢。整個暑假，孟輝一大早就帶著弟弟妹妹上山，日頭西斜了才回家。找藥的過程中，不是這個被荊棘掛傷，就是那個被石頭劃到，還有人被野蜂蜇了，但誰都不哭。一天下來能采十多斤，曬成干品也就一斤左右，能賣六七元。今年暑假，他們的“收成”比往年好，開學(xué)前，他們把曬干的草藥賣了，得了400多元，奶奶做主，用這筆錢給每個孩子買了件衣服，更重要的是添置了涼鞋。有了涼鞋，明年夏天，他們就再也不用光著腳去采藥了。

生活的擔(dān)子，就這樣過早地壓上了孩子們稚嫩的肩膀，但是，這對他們來說并不算大不了的事情。愛的缺失才是命運(yùn)對他們最大的殘酷。

12歲的孟輝告訴記者，她八個月大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打工去了，把她放在外婆家直到今天，表弟俊杰也是八個月交給了外婆，其他的弟弟妹妹們的情形也都和這差不多。他們的爸爸媽媽有時候兩三年也不回來，連電話也不常有，兩個月也難得打一個。最可憐的是舅舅家的天磊和張歡，天磊半歲多就和媽媽分開了，不過，他的媽媽不是打工去了，而是離婚改嫁去了。天磊和姐姐張歡四年多來再也沒見過媽媽，在浙江打工的爸爸也就前不久回來過一次。

在燕香二年級的一個作業(yè)本上，記者看到她畫的一幅特別的畫，畫上是一個穿著裙子、留著披肩發(fā)的年輕女子，旁邊寫著一句話：“我愛老師的女朋友”。原來，畫中的主人公是吳曉慧老師的愛人，有一次她到學(xué)校來看丈夫，經(jīng)過走廊時見衣著破舊眼神憂傷的小燕香在旁邊站著，就憐愛地抱了抱她。

就是這個帶著母性的擁抱，暖了這個八歲小女孩的心，她久久都在回味，久久不能忘懷。于是，她把對“老師的女朋友”的愛，畫進(jìn)了自己的作品里。也許，這個擁抱，還將繼續(xù)溫暖她今后的歲月，甚至溫暖她整個一生。

對好友小學(xué)吳曉慧老師的采訪，可以印證這個故事的發(fā)生絕不是偶然。他告訴記者，好友村小學(xué)34個學(xué)生，只有一個不是留守兒童，他們長期缺乏母愛父愛，所以對老師特親近。“也許，他們希望從我們身上彌補(bǔ)缺失的愛吧!”記者采訪的時候，不斷有孩子進(jìn)到他的辦公室，親昵地在他身邊靠一靠，擠一擠，他一面和記者說話一面樂呵呵地伸出手去摸摸這個的頭，拍拍那個的肩。

自2001年一畢業(yè)，吳曉慧就主動要求在這一帶被稱為鳳凰縣最艱苦的山區(qū)當(dāng)老師，能讓這位年輕人堅(jiān)守這份寂寞與清貧的原因，除了對事業(yè)執(zhí)著的信念，還有重要的一點(diǎn)就是：不忍心丟下這些缺愛的孩子……

渴望愛、想念爸爸媽媽，是所有留守孩子心中的千千結(jié)，龍家八個孩子當(dāng)然不會例外。11月8日，10歲的王金給爸爸媽媽寫了封信：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能回來嗎?要是能回來就好了，我希望你們回來的路上平安無事。我希望你們回來和我們照一個照片好嗎，就照我們一家。我最愛看我們一家人，看到照片，就是我們一家都在一起了，我就能記住我們一家親愛的人。爸爸媽媽，你們一定會幫我照的，是嗎?

作為八個孩子中最大的男孩，想爸爸媽媽的時候，王金不能像妹妹一樣躲在被子里哭。他也懂得，為了生活，爸爸媽媽不可能回來陪著自己。所以，他的所求很少很少，只希望一家人拍張照片，給他留個念想。

可是，一家人什么時候能團(tuán)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