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姐傳奇

渝李

兔姐肖兔，卻圓盤大臉，虎背熊腰。兔姐說話語速很快，性子極其爽利，用本地話說，一個哈哈

兔姐當過人民教師，雖則不是教語文，卻曾這樣寫自己：“有人笑我生錯年份，嚴重名不副實，該趕早或推遲，屬個虎或龍。我卻覺得自己夠牛，因為我生在1963年6月16日!如果你問我這一天有多牛，我猜你一定不知道瓦蓮金娜。這個女人是前蘇聯宇航員，世界航天史上第一位進入太空的女性。1963年6月16日，瓦蓮金娜開始繞地飛行，那天我出生，與那天相關的女人，注定就是個傳奇。”

這是掛在兔姐QQ空間里的一段話，那時我總開玩笑，說親愛的兔姐啊，你真是個超級自戀的文藝老婦女。

兔姐哈哈大笑。

兔姐就是她的QQ昵稱，其實我們只見過兩次面，大部分交流都是通過QQ和電話。回頭想想，這是發生在2009年的事了。

2009年初，我供職于一本財經雜志，手頭有個欄目做小本創富的故事。作為挖掘線索的一條渠道，我加入了一個QQ群。群里都是處于事業草創期的生意人，群員經常更替，消失了的號碼一般有兩種可能性：生意做發了，或是生意做死了。兔姐就在這群人中，老成員，很健談，有天她主動加我，說群友小范圍聚餐，不知我有沒有興趣。

記得是二月，殘冬還未褪盡，我們約在火鍋店見面。兔姐先到，隔老遠就見她笑著打招呼，一身紅彤彤繡花薄棉襖，直映得滿堂人都暗淡下去。可一走近，我卻愣住了。

我原以為樂觀的人大多生活幸福，然而兔姐的經歷卻是反證。2003年，兔姐遭遇一場車禍，失去了右腿，還有活潑可愛的兒子，以及半個丈夫。“半個丈夫”是兔姐自己的說法，意思就是命還在，可全身癱瘓了。兔姐說“當時我就覺得，這個家就是被活生生地做了個減法，減掉的不光是我兒子，是3－2=1，這個1，我一半，我老公一半，支離破碎地拼起來。你肯定不懂那種感覺，我經常都在想，要是老天爺真要做這種減法，我真寧愿是我沒了，他或者兒子，至少有一個完完整整。”

都以為兔姐會垮掉，誰曾想，她以這殘損的1／2，去博人生下半場的完美。關于她那間汽車美容店創業的種種艱辛，說來，又是另一個勵志故事了。

混得熟了，知情的人說，你可以寫寫兔姐。有人講，你寫寫他們的夫妻情深，這么多年，兔姐每天起早給丈夫按摩，晚上給他洗腳。你肯定會說怎么不讓看護做呢，反正躺那的人看不見也聽不見，也許連感覺都沒有。可是兔姐說那是不一樣的，他一定會有某種方式來辨識她，記起她，他躺在那肯定很無聊，她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陪他在心里說說話。

也許，兔姐只是想這樣跟寂寞的自己說說話。

我原打算對兔姐做一次正式采訪，誰想四月初，群里有人發消息，說兔姐的丈夫過世。

第二次見兔姐，是和群友結伴吊唁那晚。殯儀館里還支著麻將桌，骰盅晃晃，煙霧繚繞，是誰說人這一輩子，喪喜是不分家的。我在人群中見到兔姐，依舊團團的一張臉，雖有些憔悴，卻并沒有大悲顯露出來。大家說著保重保重，節哀順變，兔姐拄著拐一一回禮，她也說，走了是福。但那以后，兔姐的0a再也沒有亮起來過。

兔姐七月離開，直腸癌，入院到去世不到三個月。據說兔姐2004年就檢查出來，可這么多年，吃著藥，也是不痛不癢，完全沒有轉移擴散的跡象。于是都在說，這才是生死相許，這些年都以為她是他的支柱，卻原來，他也是她的全部。

后來我時常想起兔姐，她不屬于愛情小說，也不屬于勵志故事，她只是我曾旁觀到的生活，卻真切地在我的情感世界夯扎下某種堅不可摧的元素。我想概之以堅強，卻無法解釋她的突然離開，我想名之為樂觀，卻又始終覺得，那只是作為旁人的我們，強加在她身上的溫暖色彩。但不管怎樣，我知道那元素它在生發膨脹，每當我面臨別離、創痛、孤獨、迷茫，那元素都竭盡所能，稀釋、裂變、重組，給我嶄新的，和這個世界合作或對抗的力量。

至于和兔姐那場沒有說再會的離別，我想想該怎么說呢。1963年6月16日，瓦蓮金娜開始繞地飛行，在那顆美麗的水藍色星球外，她看到數不清的星。星星閃爍，星星寂滅，宇宙不記取星星的歷史，但那一天，星星的光芒被她的眼睛記住。

就如兔姐之于我，之于這個世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