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恩地
阿山二十歲就從山里到造屯上門。媳婦阿草那年才十八歲,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少女。阿草家里很窮,父母親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阿草的大伯和大伯母,一生沒有生育。阿草只有一個弟弟,正在村小學讀書。這就意味著,阿山夫婦和他們的弟弟將來要承擔贍養四個老人的重任。這一大家人現在還住在低矮的茅草房里。
阿山來到造屯的第二年,就給這個家增添了新的生命:他和阿草的愛情結晶阿莎。這時,阿山更感到肩上擔子的沉重。他從小沒讀過書,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靠干農活掙不了錢,外出打工又沒有文化。為了這個家,他賣過柴火,給人扛過大包,還被人雇傭犁過地,卻絲毫也沒能改變家庭的窘境。
每到街日,路邊上常有人玩牌賭博,阿山便來當托兒,合伙把趕早集人的錢騙走。一天下來,掙個十塊八塊的,夠買斤把肉回家。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阿山就學會自己擺攤賭博了。在這個圈子里混的時間久了,認識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很快地,阿山就成了老江湖。他不賭博了,專門干拐賣婦女勾當。不久他便鋃鐺入獄,被判處一年零六個月勞教。
這年,阿草正懷第二胎。孩子生下來后,家里是窮得連鹽巴也吃不起了。阿草便把兩個女兒交給父母親,走上了出賣肉體的路。一年以后,懷上別人的孩子,她也險些成為別人的老婆。關鍵時刻,她想到自己一家老小,才把懷在肚里的孩子打掉,回家里來。
這年,阿山服刑期滿,也回到了造屯,一家子又能過上幾天安靜的日子。這時,阿山又長了許多見識,認識不少新朋友。阿草的故鄉盛產茶油,這是實打實的地方特產。阿山便開始學做生意,販賣茶油。可惜的是,他劣性不改,賣茶油時,摻上其他油類,有時甚至將整桶整桶的河水當成茶油賣給人家,里面只有少許的油浮在上面。
阿山由于坑人太多,做賊心虛。為提防被人暗算,養了一只大狼狗看家。每次出門,大狼狗寸步不離左右。這年,從福建來了一個老板,給阿山十萬塊錢定金,跟他定購茶油。老板留下定金后,約好半月來提油。阿山一口應承下來。老板走后,阿山就著手收購茶油,他先購置幾只高輪桶放在家門口,把收購來的純度很好的茶油倒在里面。這是給老板看的貨樣。其余的,他數各個榨油點的桶,每桶油里放上百把斤油留用。
半月過后,老板開著車提油來了。老板驗收堆在門口的幾桶油,感到十分滿意。阿山便叫人殺雞殺鴨款待老板,一面差人到各個榨油點去,把自先準備好的油拉回來。酒桌上,阿山一個勁地向老板勸酒,一邊安慰老板放心喝,好好喝,不稍兩個鐘頭,就能把油從各個榨油點集中起來,誤不了老板趕路。老板不知有詐,只顧喝酒等候。當然,老板也只能喝酒等候。其實阿山早吩咐去拉油的人,半路用溪水把油桶灌滿。油比水輕,水往桶里一灌,原先裝在桶里的油就浮出水面,半桶油瞬間就成滿桶油了。
待老板喝得渾渾噩噩的時候,油拉回來了。老板忙叫司機開車啟程。回到家里,老板把油倒進油罐時才發現,每只桶里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是油,其余都是水。老板大呼上當。這一趟跑下來,他足足虧了七八萬。老板心頭火起,想不到闖蕩江湖幾十年,竟然栽在一個山村的窮小子手里。老板真想叫人收拾他,讓他在人世間永遠消失。可是,冷靜下來以后,老板的心就軟了。老板知道阿山是個蠻有生意天賦,也很愛家的人。他當這樣一個家的主的確不容易。只不過是,他把心思用歪了。只要他能走正道,好好兒做生意,將來定能成大器,便決定拉他一把,再給他一次機會!
老板名叫朱其松,也是個農民的兒子。他五歲時,母親不幸病逝。為了多掙些工分養家糊口,父親開始給小隊包干放牛。這時朱其松的兩個哥哥已上學讀書,六歲不到的朱其松,就做了父親的助手,跟隨父親放起牛來。直到九歲,他才能上學讀書。
三年的放牛生涯,使朱其松形成了“自食其力,自強不息”的優秀品格。他懂得,光靠父親一個人忙活,無論如何是扛不起家庭重擔的。讀小學一年級,他就用課余時間到路邊擺賣涼水,每碗二分錢。二年級時,他自己上山摘金銀花等草藥,回家熬成甜茶。跟紅薯湯、涼茶一起擺賣,每碗價格提高到三分錢。十一歲那年,他邊上學邊養鴨,以此來補貼自己的生活,減輕家庭負擔。
一九八四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大地,國家“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給人們帶來無限的商機。這年朱其松只有十四歲,就放棄讀書,投入到時代變革的大潮之中。當年六月,他遠離家鄉,到大城市擺地攤賣生姜。從此走向職業商人生涯。
擺地攤、批發生姜幾年,使朱其松積累了做大生意的經驗。他的目光開始北移,盯在更廣闊的蔬菜市場上。很快地,朱其松的蔬菜生意就涉足到邊貿,每天有四五千元盈利。現在,朱其松已是某大公司的總經理,掌握幾億資產……
阿山賣假油給朱老板不久,他的大狼狗在一天夜里突然死了。大狼狗死后的第三天,阿山收到一封信。信是朱老板寄來的,信里只有幾句話:你想跟你的大狼狗一樣,死得不明不白?還是想跟我一樣,有車有房,家財萬貫,風風光光?路就在你腳下,由你自己選擇。靠這種伎倆發財,只有自尋絕路!
第二年,到了茶油上市的季節,朱老板不期而至。他帶來了燒鴨、燒雞、火腿、香腸,還有幾瓶好酒。到了阿山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己動手做菜,然后和阿山喝酒。酒桌上,朱老板只字不提假油的事。使得阿山提心吊膽,汗流浹背。酒足飯飽,朱老板從皮包里掏出幾本存折和一張銀行卡擺在桌上,說:“這幾本存折是我活動資金的一部分,你可以看一看。幾萬塊錢對我來說是牛身上的幾根毛!我要是不看在你這一家子的面子上,你早就跟你的狗一樣了。”
阿山看那幾本存折,連摸一摸都不敢,哪里還敢翻看?只聽老板又拍了拍那張銀行卡,說:“這里有六十萬元,想通了,我就把密碼告訴你,我還跟你要油,價格每公斤比市場高一元。你也可以翻修你的房子,都什么時候了,還窩在這樣的棚屋里?”
阿山突然把屁股下的椅子搬開,“噗通”一下跪在朱老板跟前:“我阿山再不回頭走正道,出門讓車壓死我!你放心,今年的油,我親自榨、親自煎,決不摻半滴水!”
“這樣就對了嘛。”朱老板扶起阿山,說:“你要知道,這些油我是用去如藥的。更多的是在工業上用,摻不得假!”說完,把銀行卡密碼告訴阿山……
三年后,阿山成為這一帶的茶油老板,年純利五十萬元左右。他不但在老家起了樓房,在鎮上、縣城也都買了房,還經營了三家榨油坊。所有他經銷的油,都是他收購的茶果壓煎蒸的,品質十分純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