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秀清
摘要:托馬斯主義的獨特價值在于,每當天主教遭遇信仰危機時,教會當局就會隆重推出托馬斯主義,在近現代,托馬斯主義就經歷了兩次復興。托馬斯主義是一個調和理性與信仰的綜合體系,當信仰尚能涵蓋理性的張力時,這個體系就能夠發揮一定的作用。但是,在現代世界科學理性主義大肆張揚的時代,信仰已被壓縮到私人的范圍,它已經很難涵蓋理性提出的問題。因而,托馬斯主義也就走到了盡頭。
關鍵詞:天主教;信仰危機;托馬斯主義;新托馬斯主義
托馬斯(Thomas Aquinas,1225-1274)是天主教的重要理論家,被尊為“天使博士”、“信仰與道德衛士”,在神學家眼中,他建構的龐大的神哲學體系有如高山仰止,令人難以企及。他的老師大阿爾伯特(Albertus Magnus,1200-1280)曾贊嘆道:“托馬斯兄弟以其著述將世界末日來臨之前的一切工作都完成了,此后,無需進一步努力?!蓖旭R斯主義的獨特價值在于:每當天主教遭遇信仰危機時,教會當局就會隆重推出托馬斯主義,在近現代,托馬斯主義就經歷了兩次復興。產生于中世紀的托馬斯主義究竟有何神奇之處,以致教會當局會把它當做解救信仰危機的萬世良藥呢?本文對此略作梳理與分析。
一
12-13世紀,天主教會進入了其全盛時期,教會的權勢如日中天,一個以教宗為首的基督教國度(Christendom)已經形成。但鼎盛之下,也潛伏著危機。其中最為重大的危機,表現在實際生活層面上,就是現世價值觀與來世價值觀的沖突;表現在哲學層面上,則是理性與信仰的對立。
眾所周知,歐洲在經歷中世紀前期的“黑暗時代”后,11世紀城市開始復蘇,商品經濟發展起來,市民階級隨之形成,市民文化及市民倫理觀也開始萌芽,“一種享用現實生活的特征滲入了歐洲文明”。當時,他們雖不能像其后裔那樣成熟到可以放棄上帝、來世幸福等觀念,但在隱約地追求來世幸福之同時,也積極追求現世幸福。當時新興的多明我會就號召加強在城市傳教,因為“在城市宣教更為必要,因為那里的道德更敗壞”。這從一個側面證明,在市民階級那里,一種現世倫理正在顯露端倪;有的學者甚至認為,市民文化“在中世紀人民的精神領域中產生了革命性的影響”。
如果說市民倫理的興起從實際生活的角度沖擊了天主教的傳統價值體系,那么,亞里士多德主義的傳播則從哲學層面挑戰了天主教奉為正統的奧古斯丁神學體系,凸顯了理性與信仰的對立。12世紀初,亞氏學說開始向西方基督教界滲透,隨即掀起研究亞里士多德主義之熱潮,巴黎、圖盧茲大學公開講授這種學說,13世紀,帕都亞大學(Pudua)已成為“最具有影響的亞里士多德研究中心”。隨著林肯主教格羅塞茨(Robert Grosseteste,約1168-1253)將亞氏著作譯為拉丁文梓行,亞氏主義一時風靡西歐。但是,這種學說經過阿拉伯學者之闡釋,與基督教傳統形同水火,他們提出物質世界永恒論、靈魂可滅、雙重真理及高揚理性等觀點與主張,首先給奧古斯丁主義主宰的西方思想界以巨大的沖擊,促使人們用理性眼光來反省傳統。同時,亞里士多德主義的傳人也標志著一種人本主義開始注入了幾百年來支配西歐的神本文化。亞氏理論是現世的,它是在自然秩序中探討人生之目的、意義及幸福,很少涉及超然觀念。他認為,幸福是使自己天賦的各種功能與潛力發揮到最大限度,其中主要是發揮人之理性機能;只要人們將自己的優點及長處發揮出來,就算達到了幸福,就是一個完人??梢?,他的幸福論完全是自力的,無須外物之幫助。這顯然與教會的那種恩典論的來世幸福觀完全對立。
如何調和理性與信仰、現實價值與來世價值的對立,從而挽救天主教會的信仰危機,是當時教會面臨的任務。當時的神學家也在力圖調和兩者,如托馬斯的老師大阿爾伯特就堅信兩種倫理基本和諧,理性與信仰并不矛盾,但是他未能找到適當的結合方式,以致被稱為“未完成的托馬斯主義”。
托馬斯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善于在自然與超自然間尋找結合點,他使用一種靈性升級的發展觀而使兩種看來對立的價值體系融合在一起。按照這種升級觀念,人類固有的理性或自然律的發展,屬于準備階段,然后便可上升到神恩那一階段了。即由世俗道德的準備到靜觀默想上帝的階段、再從此進而到享見上帝,這種程序唯有通過神恩方有可能。這樣一來,由德行、世俗目的與幸福及良心等種種因素組合而成的理性的下層建筑便成為其綜合體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比如,托馬斯的幸福論就是亞里士多德的現世倫理與奧古斯丁來世主義倫理學的調和物。他接受了亞氏的全套幸福論,主張人在此世有幸福,如獲得榮耀、權力、學識等,皆可視為一種幸福(hap-piness)。此身的幸福無需求助于神恩,只要有正當理智,正當意志及自然德性,即可達到。即便是亞氏關于最高幸福的觀點,即“對神的冥想”,托馬斯也接受了,認為沉思上帝是此身最高的幸福(Happiness)。不過,他認為這并不是人的終極幸福,人的最高幸?!爸粮!?Beautitude)應當是奧古斯丁的理論,即在來世,人擺脫了肉體,完全同化于上帝,分有上帝的幸福。他說“此身只能獲得某種參與的幸福,卻不能獲得真正的、完美的幸福”,“真正完美的幸福在于洞見神的本質”,因此,在托馬斯眼中,亞氏的幸福論仍需完善,人應該追求更高級的幸福:“人在此生必須蹣跚于一條既無日光也無盡頭的流亡之道,他應永不停止邁向那些山峰的腳步,這些峰巒他能依稀看到,它隱綽于那遙遠的煙霧之上,已是天堂的境界”。西方一位學者關于托馬斯評注《尼各馬科倫理學》的一項研究亦認為,亞氏的至福觀念稍次于托馬斯的人之最終目的觀念。另一位學者也說,“在托馬斯那里,道德哲學最終完成于神學?!?/p>
在理性與信仰問題上,托馬斯也努力調和?!八赡鼙绕鋾r代或其后的任何思想家都熱衷于去建立理性與信仰的和諧,協調哲學與神學之間的對立主張”。到13世紀,理性觀念已深入人心,奧古斯丁的神學體系業已陳舊,不合當時思潮。為此,托馬斯根據新的歷史條件,順應時代潮流,采用亞里士多德學說,重新構建基督教神學。在他看來,自然與超自然是兩個不同的領域,神學與哲學確有區別,但哲學以“理性真理”、“自然法理”為對象,神學以“啟示真理”、“信仰真理”為對象,理想與信仰只是達到同一真理的不同方法,哲學是通過認識自然來認識上帝,因此,理性與信仰,哲學與神學不是對立,而是協調的。他說:“信仰與理性既不會互相對抗,也不會互相無視,更不會混淆一體?!?/p>
經過這種調和,托馬斯既堅持了信仰原則,又引進了獨立的哲學思維和理性思維,使理性與信仰、哲學與神學、現世幸福與來世幸福之間的矛盾暫時得到了解決,從而挽救了經院哲學的危機,也暫時挽救了教會的信仰危機。托馬斯主義因而受到許多新托馬斯主義者的推崇,格雷門聲稱:“在一幅藝術家的精織品中,我們只有仔細觀察那種交織的絲線后,才會悟其巧奪天工的技藝;阿奎那用各種不同的材料構筑的和諧統一體系,只有我們分析其來源,才會看到他那天才的建筑能力?!苯套诶麏W十三(LeoⅫ,1810-1903)也稱之為“一個能涵蓋教會全部教義的絲絲入扣的體系”。和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