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武
摘要:從歷史連續性看,以中日韓三國為主體的“東亞共同體”構想的原生態,可以上溯至日本幕末維新期。勝海舟所主倡的“三國同盟論”,應該說與其具有相似的思想特質。該論說的主要內容包括:提倡東亞三國聯合對抗西方列強;主張共建強大的海軍;互通有無及共同進行學術研究等。今天看來,“三國同盟論”仍然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
關鍵詞:幕末維新期;“三國同盟論”;勝海舟
近十年來“東亞共同體”構建一直是東亞各國學術界的熱點問題,然而,無論從實際收效來看,還是從東亞學者共同研究的相關成果而言,自說自話、有神無髓的特點仍暴露無遺。究其實質,癥結出在到底誰更具有資格主宰這一共同體等問題上。作為“東亞共同體”思想的歷史源頭,幕末維新期的“三國同盟論”是其原生態的一種存在。在這個意義上,考究“三國同盟論”誕生的歷史背景、主要內容及其夭折的歷史要因,無疑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
一、“三國同盟論”的歷史前提
進入21世紀以來,構建“東亞共同體”成為地域文明建設的新動向。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是“東亞共同體”的倡導者,而前首相鳩山由紀夫則將這一構想推向國際關系層面。從最初的想法來看,東亞是中日韓三國的代名詞,但幾經演繹外延不斷擴大,甚至有人主張將新西蘭、澳大利亞、印度等大洋洲以及南亞國家吸納進來。然而,無論是以統一貨幣為主旨的“東亞經濟共同體”、抑或是以漢字文化代表的具有共同價值理念的“東亞知識共同體”,都是人為想象的共同體。這種共同體帶有與歐共體比肩的意義。追溯歷史可以發現,日本幕末時期歐美列強武力迫近東亞的侵略活動,為與之對抗的共同體設想——“三國同盟論”的出臺提供了歷史前提。
在幕末,首先提倡“三國同盟論”的人是思想家勝海舟。該論說不僅在幕末維新時期得到發展,此后對整個近代日本的影響也很大。“三國同盟論”的產生源于思想家們對國內外環境的認知。幕末錯綜復雜的國際環境迫使日本思想家思考的核心問題有三個:其一,如何認知原有的東亞國際秩序、能否將這一秩序再生下去?如果難以再生的話,日本將如何找尋自己的國際位置?其二,“鎖國與開國”、“尊王與攘夷”的問題;其三,“脫亞”與“興亞”的問題。很顯然,三個問題密切相關,第一個關乎東亞國際秩序“破”與“立”的問題;“鎖國與開國”是應對外來勢力以求自強的方式抉擇問題,這一問題又與“誰更有資格成為日本外交主體(即天皇抑或將軍誰更能代表日本)的主旨發生了關聯”,即“尊王”與“攘夷”被嫁接;“脫亞”與“興亞”直接牽涉的是在歐美強勢力量所帶來的沖擊下,如何梳理日本與亞洲的關系問題。實際涉及的是在傳統的東亞國際秩序受到挑戰之際,日本是從亞洲游離出去還是繼續參與重建亞洲秩序的問題。
從第一個層面來講,近代以前東亞國際關系的原型與范式,是被普遍認可的華夷秩序與朝貢體系,在此無需贅言。但是,當與這一體系完全異質的外來硬勢力與軟勢力逐漸靠近或騷擾該體系之時,便帶來了該體系的主體成員國原有地位的松動,甚至原有關系的瓦解。這樣一來,體系內部的成員國追求對等的欲望與外來勢力迫近所提供的契機,便很容易結合起來。易言之,以1648年歐洲各國締結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所代表的“條約體系”,在19世紀伴隨著“血”與“火”的戰爭被強行納入東亞的那一刻,華夷秩序便被打開了缺口,朝貢體系發生動搖。敏感的幕末思想家們捕捉到了這一變化,并在付諸思想訴求時,紛紛提出各種論說以應對時局。
從第二個層面來看,閉關鎖國的大門被打開了,“開國”成為歷史發展的必然歸趨。然而,天皇和將軍誰更能代表開國后的國家并成為外交主體,是幕末維新期的日本思想家們反復論證并糾纏不休的難題。當時日本國內的“尊王”呼聲甚囂塵上,澎湃成潮,與“攘夷”對接后形成了轟轟烈烈的“尊王攘夷”運動。“尊王”容易理解,通俗意義上的“尊天皇”就是“尊王”。但是,“攘夷”的內涵界定卻出現了問題,“攘誰”才叫“攘夷”?在以亞洲為主體對抗歐洲的意識為思考問題的前提時,可以認為排斥歐美列強叫“攘夷”;但如果單純地以日本為獨立個體,將其他國家都視為“夷狄”的話,那么排斥日本以外的國家都叫“攘夷”。
因此,界定“攘夷”概念出現的歧義,為第三個層面的“脫亞”與“興亞”提供了思想基礎。“脫亞”論者以“日本乃獨立個體”為理解前提,提出這一個體可以模仿歐美國家向亞洲近鄰擴張的思想。“興亞”論者則以“日本乃亞洲整體中之一員”為思想根基,對抗歐美列強。因此,“興亞”論者可能沿著“興亞”或“亞洲聯合”的路線前行,并以再生或恢復東亞國際秩序為目標。
然而,在幕末特殊的歷史時段,東亞的“朝鮮”成為思想家們思考的重點。實際上,近世以來的東亞國際關系,曾在“與朝鮮琉球通信,與中國荷蘭通商,其他國家一律卻之”的指導下展開。換言之,明清鼎革之際,江戶幕府暫時從華夷秩序中游離出來,和清政府維系的只是通商關系。而鎖國大門被打開后,幕府也曾想恢復和清政府的關系,并于1862年將使節團派往上海,結果無功而返。明治維新后,兩國才為達成“中日提攜”,在1871年簽訂了《中日修好條規》,締結了“對等同盟條約”。至于日朝關系,仍舊維持著朝貢體系內部的對等關系。之后圍繞朝鮮使臣的接待問題,日本暴露出優位意識及侵略野心。1853年培理來航后,經過1858年的安政五國條約,日本步中國后塵被拉入歐美的“條約體系”之中,東亞的朝貢體系走向解體。文久(1861-1864)年問,各階層對朝鮮態度進一步發生變化,有以西鄉隆盛為代表的帶有“小中華主義的征韓論”,并在明治初期一度帶來了政局的變動;還有木戶孝允主張的以“《萬國公法》為準則的朝鮮開國論”和梗本武揚的“戰略的朝鮮進出論”。尤其是1861年發生的俄國強占對馬島事件,將對馬島在東亞海域中的戰略地位凸顯出來。勝海舟在強烈的“民族危機意識”的促使下,提出了與木戶孝允、棱本武揚的主張截然相反的“三國同盟論”。可以認為,“三國同盟論”是眾多論說中的一種特殊的存在。其特殊性在于,與以“日本的‘亞洲主義對抗強敵”所不同的是,勝海舟主張以“亞洲的‘亞洲主義來抵抗侵略”,即其構想意在聯合東亞以對抗歐美列強。
二、“三國同盟論”的主要內容
認為“三國同盟論”在幕末維新期具有特殊性,主要是與其他思想比較而言,其中包含的全局意識與東亞整體意識在當時是無法比擬的。今天看來,這種特殊性又被重新提起或重新演繹著。在思想特質上,雖然“三國同盟論”與近年來的“東亞共同體”有相似之處,但是從出現的時間上看,它卻比“東亞共同體”早了150多年。幕府重臣勝海舟的思想主張構成了幕末維新期“三國同盟論”的核心內容。
勝海舟1823年出生于江戶的一個旗本家庭,幕末與明治時期的政治家。1846年接受佐久間象山的建議學習西洋兵學。1853年培理來航后,海舟于7月撰寫了《海防意見書》,1854年向幕府提出后受到重視,后進入長崎海軍傳習所。1860年與福澤諭吉等人乘坐咸臨丸遠渡美國。1862年擔任軍艦奉行。1864年在神戶設立海軍操練所,擔任總理職務。1868年3月14日,他以陸軍總裁身份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