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現當代中國,哲學作為時代精神一直擔負著重要的文化使命。當前中國發展、繁榮文化事業的歷史實踐中,哲學面臨的首要問題仍然是如何融貫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問題,也即打通中、西、馬的問題。這一問題的解決有賴于對哲學基源問題的深入探索。只有在哲學基源問題的層面取得實質性的突破,才能從根本上超越民族主義的狹隘意識,形成一套完整的中國論述,提高中國文化的話語權。
關鍵詞:中國現當代哲學;中國論述;哲學基源問題
作者簡介:樊志輝,男,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中國近現代思想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國現當代哲學與比較哲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B26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2)01-0011-05收稿日期:2011-12-02
晚近中國哲學界關于打通中、西、馬,以及中國道路的論述,一再表明中國當代哲學正處在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上。但是,打通中、西、馬并非某種博學的要求,也非單純的開放心態,乃是基于一個簡單的事實:以文化復興為訴求的文化民族主義的哲學論述,以普世真理為包裝的文化殖民主義的哲學論述,以及以國情、歷史為理由的各種特殊主義意識形態的哲學論述,正處在現實的博弈之中。探尋中國現當代哲學的建構,并不是要在現代中國語境下復制某種主義話語,無論這種主義話語來自什么樣的思想傳統,而是要以對我們時代問題的解答來回答人類整體的精神追求。
一、社會秩序與心靈秩序:中國現當代哲學的問題意識
現代中國哲學界有著為數眾多的“從業人員”,每年生產大量的哲學產品。但這些大量的哲學產品有許多是外國哲學或中國古典哲學的復制、包裝、重組。我們擁有“自主品牌”的、具有原創性的哲學作品則少之又少。擁有自主品牌且有競爭力的則幾乎沒有。如此的現象,并不是哲學界獨有的現象,乃是現代中國思想界的一個普遍的現象。這就是文化產品的數量在急速增加,但具有原創性的則微乎其微。
中國現代哲學“生產”的基本方式,乃是在主流意識形態的管控下,以啟蒙話語為范式復制西方現代性思想乃至反思現代性的思想,以及“包裝”重組中國傳統思想。其“產品”無外乎是西方思想在中國的“傾銷”,或者是經過所謂的現代包裝之后“兜售”中國古典思想。于是我們所謂的哲學的繁榮,僅僅是所謂哲學產品數量的繁榮,在現代世界哲學舞臺,我們并沒有具有自己“品牌”的哲學“產品”和獨立的話語權力。
如果中國哲學界要想在世界哲學舞臺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并以哲學思想對人類的文明有所影響,就必須使自己的哲學研究直面真實的哲學問題,而不是簡單地從事哲學的復制與重組、拼裝。但何謂真實的哲學問題呢?
真實的哲學問題,并不是抽象地平鋪在哪里,如同一個純然的物理對象一樣。真實的哲學問題,是經過哲學家們的反思而被哲學家認識、并具體地表達著的。真實的哲學問題在不同的思想傳統和社會處境中會獲得不同的表達。因此對哲學問題的把握,就應當透過不同的思想脈絡來把握。中國現代思想不同于西方思想和中國古典思想的關鍵之處在于:中國現代思想不是西方近現代思想的簡單移植,也不是中國古典思想的自然延伸。中國現代思想的興起是在中國傳統思想的歷史性斷裂的情形下的新的哲學創造。如此的哲學創造包含哲學基礎方面的研究和現實方面的研究。
哲學基礎方面的研究,則應當對不同思想譜系的奠基性的哲學問題加以批判性整合。哲學依據其本性是對“智慧”的追求。所謂的“智慧”,在不同思想傳統中,有不同的表達。但其共同點則是對基礎性問題的探討,也即對常識問題的超越。現代漢語思想不僅應當是對漢語傳統思想智慧的繼承,也應當是對不同智慧系統的批判性整合。批判性的整合大致說來體現為對“有”(存在)(希臘傳統)、“生”(儒家傳統)、“無”(道家傳統)、“空”(佛教傳統)等不同的哲學基源性問題給予整合性研究。對此類問題的研究,是人類哲學的永恒性問題。哲學的創造性貢獻都與哲學的基礎性研究的突破密切相關。而基礎性的哲學研究的重大突破都必將帶來人類自我理解的巨大飛躍。我們必須承認的是,對不同的智慧傳統的研究,既不是簡單的肯定或否定,也不是以一種傳統去容納其他傳統的所謂包容,而應當是形成一種新的智慧樣態,使不同傳統的智慧在其中各安其位。
哲學的現實方面的研究于今則突出地體現在現代語境與處境下的社會秩序與心靈秩序的問題。在今天這個時代,由于科學理性、經驗理性侵蝕了人類文化的各個領域,導致人們很難達成某種宗教與形而上學的共識。在此情形下,如何建立可以保障我們共在的社會秩序的合法性基礎,是哲學研究所面臨的最現實的問題。與此相關的是人的心靈秩序的問題。人類的心靈秩序,在前現代社會是由宗教及其各類道德形而上學所建構的。伴隨著形而上學的式微,奠基于市場原則的自由、功利、個性統領了一切。價值的多元化逐步蔓延為不具實質價值的價值多元主義、價值虛無主義。心靈秩序并不是一個單純的價值抉擇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在多元的價值體系共存的時代如何建立起信仰的層級及其價值的共融的問題。
對現代中國哲學來說,社會秩序和心靈秩序,是我們無法回避的最為真實的哲學問題。中國現當代哲學能否對人類精神的發展有所貢獻,端看其是否能對此問題有創造性的思考與回應。在中國現當代哲學發展歷程上,有自己一席之地的思想家、哲學家,都是對上述基源問題有自己創造性的回答。熊十力、牟宗三、馮友蘭、金岳霖、毛澤東等人之所以能夠在中國現代哲學中有自己獨特的地位,也正在于此。而中國近現代之所以尚沒有世界級的哲學家,并非是我們的哲學家不夠博學、不夠睿智,而在于我們的哲學家的思考和回答,通常都隱含著一個文化民族主義的心態,致使其思想論述具有較為濃厚的特殊主義的論述姿態,而非普遍主義的論述。而特殊主義的思想論述,在哲學思想的競合過程中只能處于守勢。
二、超越中西:解決問題的資源與方法
對中國現當代哲學問題的解決,需要首先給予關注的就是研究路徑與研究資源。現代中國哲學界,有關中、西、馬對話的討論,漸次表現了學者們對此問題的自覺。漢語哲學界中西馬的分野,源于當代中國意識形態和學術思想的內在關系。
20世紀初,中國思想界乃至政治界對現代性問題的選擇,奠定了西方現代性思想對中國傳統思想的優位性。來自西方的各種現代性思想,在中國的思想舞臺上紛紛粉墨登場,上演了充滿戲劇性的思想“大戲”。活躍于西方思想中的不同流派都在中國的現當代留下或輕或重的歷史痕跡。歷經半個世紀的思想博弈、政治博弈,馬克思主義的現代性思想獲得了優于自由主義及其他現代性思想的歷史地位。而在馬克思主義的現代性思想傳統中,又出現了正統與修正之分。在中國現代思想傳統的歷史敘事中,正統與修正的二元對立,幾乎主導了全部的思想論述。在如此的敘事系統中,馬、恩、列、斯、毛的思想被視為正
統,第二國際、西方馬克思主義被視為修正主義。正是由于在現代中國思想界如此思想格局的形成,所謂馬、中、西的思想之間的關系,就成為了一種作為價值真理和發展理論的主義學說和作為其思想傳統的主義學說以及其應用場域中的思想與學說之間的關系。
因此,在過往關于馬、中、西思想關系的論述格局中,中與西不過是作為被批判、被吸收的思想資源而已。但一種思想的主導地位的合法性基礎,并不是一經確立就已經完成,而是在不斷地批判、分析、檢驗以及與其他思想的競爭中,才逐步確立的。當我們所不曾面對的新問題擺在我們面前,當我們的主流思想無法提出現成的思想方案來解決我們所面對的現實問題時,一種人們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就無可避免地出現了:今日主導思想的絕對有效性在其所面對的現實問題面前需要重新論證。現實的處境的嚴峻性要求現代中國知識人為解決時代問題貢獻自己的精神智慧。于是原有的思想范式不再絕對有效,原有的整齊劃一的思想格局也被打亂。今天重提中、西、馬的問題,乃是思想重組的先兆和思想再創造的先聲。
對現代中國思想界來說,學術思想資源從地緣上看可分為中西,從時代上看可分為傳統與現代。具體地說就表現為中西古典思想、中西現代思想。
中西古典思想,是中西各自在相對封閉的環境下獨自形成的,并由此奠定了中西不同文化、不同文明的基本格局、基本走向。與此不同,中國的現代性思想的基本構成,主要是西方現代性思想的中國化,或現代化的中國傳統思想。如此的現代性思想格局,主要是防守性地建構中國現代性思想。如此的判斷主要是表明,中國的現代性思想基本上是立足于本土的現代性問題而建構起來的論述。總體上說,我們的現代性思想是面對西方現代性思想和西方資本的沖擊所作的回應。如此的回應,不論思想具體內容如何,這種現代性思想的建構都內在地具有某種民族主義的精神底蘊。這也使得中國現代思想的基本論述所走的是種特殊主義的思想論述的路徑。
這種特殊主義的思想論述,使得中國在現代性資源的獲取上,一方面從西方獲得現代性的思想資源,另一方面又強調中國歷史文化傳統及其現實境遇的特殊性,以便對來自西方的現代性思想進行一定程度的修正。如此的特殊主義的思想論述,在總體上依然無法阻止西方現代性思想的普適性,只不過延緩了現代中國人對此普適性認同的速度。
中國近現代以來歷史發展的嚴峻性與緊迫性,使得中國現代思想家對中國現代思想的建構,還是以所謂的“中西體用”的思想格局來完成。以中國傳統哲學的“體用”范疇來處理“中西”文化與哲學,固然可以認為是中國現代哲學面對中西思想的沖突與對話所表現的一種機智與智慧,但也更充分地體現了中國現代思想家的精神上的懶惰與創造力的匱乏。所謂的“中體西用”、“西體中用”、“中西互為體用”等以“體用”方式所形成的現代性方案,只不過是現代中國思想語境與處境下的中西思想的某種結合方式。以為中西思想的某種結合就是中國現代思想,不僅表現為思想的簡單與幼稚,也體現為精神上的懶惰與創造力的匱乏。事實上,中西思想傳統對于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來說,僅僅是資源,而不是中國現代思想本身。將西方思想,或者經過改裝的中國傳統思想,直接視為中國現代思想本身,乃是在于中國近現代思想界對思想所采取的極端現實主義和功利主義的態度所致。當然這種態度的背后,乃是文化自信心的缺乏和思想創造力的匱乏。
基于如上思考,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之路,就不應當是以體用架構來裁剪、拼接中西不同的思想資源,而應當是走一條超越中西之路。這并不是說所建構的中國現代哲學可以脫離中西思想傳統,而是說中西的思想傳統并不可先在地作為某種價值的尺度來決定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維度。無論是從啟蒙優先性的角度,還是從民族文化優位性的角度;無論是以啟蒙的名義,還是以民族文化傳統的名義,來從事中國現代思想的言說,除了表達言說者個人的言說情緒外,并不表達任何真實的思想。對于真實的思想來說,無論是啟蒙訴求還是民族文化傳統訴求都只能是思想的結果而不應當是思想的前提。中西思想資源在個體的哲學建構中所占的比例與分量,完全取決于哲學家的個體偏好和心性所向。
中西思想,是哲學研究不可回避的共同資源。哲學家們以何種研究路徑來統合中西思想、判定中西思想,依賴于哲學家對真實哲學問題的自覺,這與“體用”架構、民族情感毫無關聯。我們的哲學探索,如果不能從如此的糾結中走出,將永無出路。
三、超越民族國家:作為文明論述的中國哲學論述
正如我們上面所分析的那樣,以為通過對中西思想傳統加以某種剪裁,就可以建構中國現代哲學,是簡單幼稚的。同時將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等同于民族國家的思想也是過于狹窄的。作為當代中國思想的核心,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必須走出對西方和中國傳統的模仿、復制、移植、剪裁與拼接。
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固然需要立足于中國的特殊的現實處境與歷史文化語境,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現代哲學就必須走一條特殊主義的理論論述。特殊主義的哲學建構。如同特殊主義的意識形態建構一樣,無法避免思想言述的地方主義。如此的思想建構與理論敘事,在世界范圍內的思想格局中,是處于守勢的自保的文化策略。它雖具有階段性的歷史合理性,卻不具備純粹思想的合理性。真正的思想,一定是具有普遍性的思想。盡管對普遍性思想的自覺,奠基于特定的思想傳統與機緣,但這不意味思想自身乃是特殊的存在。特殊只是思想的環節與處境,是思想有待于消化的質料。如果不建立起普遍主義的思想論述,就無法真正地面對自詡為普遍真理的特殊論述,并且在思想的博弈乃至現實的博弈中,永遠處于防御的地位。
具有創造性的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將有助于我們形成一套完整的中國論述。如此的中國論述不僅僅是為現代中國的發展張目和奠基,更在于形成一個具有充分奠基的文明論述。正如“中國”,不可僅僅簡單地理解為現代性話語體系的民主國家一樣,“中國論述”也不可簡單地理解為作為民族國家的發展論述,中國現代哲學也不應該淪為僅僅作為中國論述的哲學基礎。如同“中國”所具有的超越民族國家內涵的文化與文明的意涵一樣,“中國論述”也應當成為一種文明論述。故此,中國現代哲學作為這種文明論述的核心,不可局限于民族文化的歷史傳統,也不應當是某種西語文明的中國復制。
作為一種文明論述的奠基,中國現當代哲學的思想論述應當處理好三個思想邏輯:1.天道-德性-王道的邏輯:2.資本-市場-自由民主的邏輯;3,勞動-創造-社會平等的邏輯。天道-德性-王道的邏輯,乃是如雅斯貝爾斯所說的軸心時代的文化邏輯,這一文化邏輯在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中就是傳統儒家文明的文化邏輯。資本一市場一自由民主的邏輯,乃是西方近現代以來的啟蒙的文化邏輯,這一文化邏輯的現實演進強行構成全球化時代的文化邏輯。也就是資本主義的
文化邏輯。勞動一創造一社會平等的邏輯,乃是由馬克思所發現,并被全世界的無產階級所推進的社會主義的文化邏輯。這三種文化邏輯,在人類的發展史上不僅是漸次展開的,也是相互糾纏的。它們之間既存在著相互否定與批判,又相互依賴與關聯。認為可以用一種文化邏輯替代另一種文化邏輯,是將人類文化的歷史關聯視為是一個純然線性的關系,以如此簡單的方式來看待文化的邏輯,必然導致災難性的后果,無論是啟蒙思想對傳統價值的否定,還是“勞動一平等”的理念對“資本一自由”的拒絕,都是和一定的歷史困境結合在一起的。
處理好上述三重文化邏輯的關系,就是要處理好中國傳統的社會生活的邏輯、現代性的社會生活的邏輯以及社會主義的勞動平等的價值理念之間的思想張力和現實張力。
如此的“中國論述”及其核心的“中國現代哲學論述”,應當立足于現代中國民族國家的歷史建構之目的,并以自己的建構實踐解構民族國家自身合法性,而形成超越民族國家的文化形態。在此意義上,中國現代哲學的哲學建構,在其現實上和話語形式上固然和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相關聯,但在其真實意義上卻應當是逾越中國的民族文化傳統,也即逾越民族國家的。
而逾越民族國家的思想論述,就理論層面而言又包含兩個維度:實踐的維度和后實踐的維度。
所謂實踐的維度,就是構建我們的現實的政教文化體制和心靈秩序。但有關這種現實制度建構的思想論述,是現實社會權力再分配的思想論述。這種有關社會權力的論述,一方面是現實利益的博弈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是現實利益博弈的的前提與規則。政治哲學、倫理學、宗教學的理論建構,就是實踐哲學的重心所在。所謂當代哲學的“實踐哲學”轉向,也是在這一意義上表現出來的。
所謂后實踐的維度,乃是強調哲學的思考不僅包含關于實在知識的言說和關于實踐的言說,還包括對這種言說的奠基,也即所謂的“后物理學”和“后實踐學”,也即“形上學”和“行上學”。“形上學”已經由西方傳統充分奠基,并形成了西方的文明乃至所謂今天的現代性文明。誠如海德格爾所說,“形上學”是科學技術乃至全部現代性問題的深層原因。如同“形上學”謀求對“物理學”的先驗和超驗的奠基,作為“行上學”的“后實踐哲學”則是謀求對一切所謂實踐的哲學的先驗或超驗的奠基。在這里需要注意的是“行”與“形”的差異。
沒有堅實的“形上學”和“行上學”的奠基,所謂“中國現代哲學”及其以此為奠基的“中國論述”,就只能淪為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情緒論述與權力論述。只有在對“形上學”和“行上學”的探尋與建構歷程中,哲學才能真實回歸其“愛智”本性。
筆者認為,立足于我們的時代與現實,回到哲學的基源問題,建構起普遍主義思想論述,才是中國現代哲學即所謂“中國論述”的真正方向。
[責任編輯李小娟付洪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