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北大“三刊”是“五四”時期在中西文化思想跌宕中生發的社團刊物,它們在中國文化的轉型時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然而,在現代文學史的敘述中對《國民》、《國故》的研究和評價存在明顯的失語。無疑,“三刊”在辦刊宗旨、文化選擇、文學旨趣等方面存在著差異,但作為五四時期知識分子群體精神的一種表現形式,它們對新舊文化所采取的不同立場和選擇,在文學創作中表現的不同個性和審美風格,正是建立在民族文化所形成的民族意識和力圖重構民族文化的民族國家觀念的基礎上的。在刊物之間的張力中,展現出中國現代文學開創初期的復雜風貌和多元構成因素,因而對研究新舊文學共生共存的復雜歷史是具有參照性和代表性的文化空間。
關鍵詞:北大“三刊”;五四運動;文化選擇
作者簡介:王巨川,男,文學博士,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從事中國現代文學、文化詩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2)01-0119-06收稿日期:2011-10-03
北大“三刊”是由北京大學教授支持、學生創辦的社團刊物,即《新潮》、《國民》和《國故》。這三個刊物在當時“代表左、中、右三派。左派的刊物叫《新潮》,中派的刊物叫《國民》,右派的刊物叫《國故》”,“這些刊物都是學生自己寫稿、自己編輯、自己籌款印刷、自己發行,面向全國,影響全國”。現代文學對這三個刊物的論述主要集中在《新潮》上,或討論《新潮》對新文化運動的價值與作用,或論述其與《國故》的文化論爭,其他方面關注不多。其原因雖未復雜,但有兩個主要方面:~方面是后兩個刊物存在時間較短;另一重要因素則是《國故》與《國民》在當時都有倡導傳統文化的傾向與對文言作品的選擇,特別是《國故》月刊社,更是“慨然于國學論夷,欲發起學報,以圖挽救”。時至今日,當我們重新審視這三個刊物時,就會發現,北大“三刊”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后的作用各有擔當與價值。筆者以為,北大“三刊”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中/西與新/舊文化、政治思想在交鋒、撞擊過程中產生的具有代表性的社團刊物,它們在中國文化的轉型時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同時,在北大“三刊”間的復雜關系中,可以窺見文化轉型時期知識分子復雜的精神形態與文化嬗變的現代進程。
一、歷史緣起與文化選擇
清末民初,現代傳媒業的興起以及文學社團、刊物的發展為處于民族文化轉型時期的知識分子提供了廣闊的言論空間和寫作平臺。知識精英們積極而熱誠地利用各類刊物進行思想交流與文化批判:革命與保守、傳統與現代、國家命運與民族存亡等等命題交織繁復,這種集體性的行為最終成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重要推動力量。是如方漢奇說的那樣,20世紀初期新聞史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以報刊為主要陣地的新文化運動的發生和發展是貫穿其中的一條主線”。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新潮雜志社、國故月刊社和國民雜志社應運而生,這三個社團的創立不僅表現出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校風和學術態度,同時也反映出社會中各種思想、政治、文化等觀念的交鋒與對陣。對于北大“三刊”,許德珩后來曾評價說:“國民雜志社與新潮雜志社和國故月刊社是當時北京大學‘鼎足而三的社團。這三個社團代表著三種不同的政治思想傾向。”《五四時期的社團》一書中也對這三個刊物做了較為客觀的介紹:“《新潮》提倡白話文,反對傳統文化,但絕口不談政治;與之對立的《國故》則專門反對白話文,倡導傳統文化和舊道德;而《國民》則對新舊文化和道德采取調和態度。它不反對白話文,卻一律采用文言撰稿,并且用一定的篇幅刊載國粹主義者章太炎、劉師培等人的舊詩詞。這個刊物比較突出的特點是公開談論政治,堅決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發表了不少政論文章”。這段文字中表明了《新潮》、《國民》和《國故》的辦刊立場和文化選擇。但也正如有學者認為的,這種簡單而絕對的符號式區分“似乎是有意將這三份刊物對應于五四后知識界激烈爭論中出現的‘三條解決現代中國問題的途徑——自由主義、馬列主義和新傳統主義。這種各自代表某種主義或路線的‘追認,顯然抹殺了當時北大學生中話語的豐富性”。綜觀這三個刊物,《新潮》并不是“絕口不談政治”,《國故》在創辦伊始也沒有“專門反對白話文”的目的,而《國民》只是早期“一律采用文言”,刊登舊體詩詞,五四運動后也明確采用白話文和發表新詩。這些,顯然被后來的歷史書寫人為地遮蔽掉了。
就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爆發的前一年,北大學生羅家倫、傅斯年、楊振聲、顧頡剛、俞平伯等在胡適等人的影響下成立新潮社。同年12月13日,《北京大學日刊》刊登了《新潮雜志社啟事》:“同人等集合同趣組成一月刊雜志,定名日《新潮》。專以介紹西洋近代思潮,批評中國現代學術上、社會上各問題為職司。不取庸言,不為無主義之文辭。”時隔兩日,《新青年》5卷6號刊登《新潮》創刊廣告:“《新潮》為北京大學發行雜志之一種,其宗旨為(1)介紹西洋現代思潮;(2)批評中國現在學術上社會上各問題。其特質為:有獨立的主義;遵科學的律令;以批評為精神,不為不著邊際、不關痛癢之議論,總而言之為純粹新思想之雜志,凡留心學術思想界者不可不讀,各級學校學生尤不可不讀。”這兩則消息,明確地傳達了新潮社辦刊的旨趣、態度和追隨《新青年》啟蒙精神的思想定位,與《新青年》雜志形成了一論政一論文的合璧堡壘。1919年1月1日,《新潮》雜志創刊,在創刊號上,傅斯年發表《<新潮>發刊旨趣書》一文,指出:希望借此刊物把北京大學的學術精神傳于社會其它部分,達到四個責任:一是漸漸引導“中國同沐于世界文化之流”;二是“因革之方”,即提出改革社會、惡俗和舊生活的方法;三是“鼓動學術上之興趣”;四是宣傳樹立科學精神。可見,《新潮》和《新青年》一樣,都以鼓吹新文化,倡導新思潮為主。對此,蔡元培認為“《新潮》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燃起一種純粹的文學和思想革命的火花”。新潮社之所以創辦伊始就旗幟鮮明地站在新文化運動的立場上,“做一種永久文化上的團體”,與師長輩的《新青年》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互成犄角之勢,是與當時身為北大教授的胡適有著極為重要的引導關系的。
就在《新潮》社積極投入新文化運動的同時,北大教授、國學保存會成員劉師培、黃侃與學生張煊、羅常培等人成立了國故社。1919年1月28日的《北京大學日刊》刊登了《國故月刊社成立會紀事》,稱“國故月刊社于二十六號(星期日)下午一時在劉申叔先生宅內開成立大會。教員到者六人,同學數十人”。創辦社團的原因是“慨然于國學淪夷,欲發起學報,以圖挽救”,并于同年3月20日出版《國故》月刊,刊物的宗旨明確簡練:“以昌明中國固有之學術為宗旨。”并且規定,《國故》月刊所登文章全部采用文言,不用新式標點,表明了其對中國傳統文化“以圖挽救”和積極倡導的態度。
國民雜志社創辦的《國民》雜志,是在《新潮》
與《國故》之間的另一個學生社團刊物。成立于1918年10月20日,由周炳琳、鄧中夏、許德珩等人發起,聘請李大釗為導師。社刊《國民》雜志于1919年1月正式出版發行,1921年5月停刊。關于《國民》的創辦,許德珩曾回憶說:“《國民》雜志是在1918年反日運動高潮中創辦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有幾件事對我們影響很深:(1)十月革命以后,我們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2)大戰后的反殖民主義運動,民族自決的口號:(3)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加緊壓迫。此外,胡適在北大提倡白話文、新文學,曾引起一部分學中國文學的人的不滿;陳獨秀辦《新青年》提倡新文化,但他本人的私生活不甚嚴肅,有些學生因此不贊成他。所以《國民》有兩個特點,一是反帝,一是寫文言文,和《新潮》的白話文對立。因為不用白話文,北大的‘國故派黃侃、劉師培等教授,都在我們的刊物上發表了一些宣揚國故的文章。”值得注意的是,《國民》在第2卷第1期開始采用白話文撰稿,同時在李大釗的影響下,更加傾向于對政治改造國家的倡導之中。對于從政治改造國家的目的,在《國民》的創刊宣言中已然說明。1918年12月19日《北京大學日刊》上刊登“國民雜志社啟示”中,明確規定《國民》雜志的創刊態度:因“感于世界潮流變遷之劇,國民智識不足以資為因應,實為國家前途之一厄象”,所以“爰集同志組織一月刊雜志,名日《國民》,以增進國民智識為主旨,本研究之所得貢獻國民。”并且在“雜志例言”中提出了刊物的“四大宗旨”:“增進國民人格;灌輸國民常識;研究學術;提倡國貨。”《國民》雜志最初倡導“國家主義”,是“救國之雜志”。蔡元培在《<國民>雜志序》中說:“我國大多數之國民,方漠然于吾國之安厄,若于己無關,而一部分有力者,乃日以椓喪國家為務,其能知國家主義而竭誠以保護之者,至少數耳。求能助此少數愛國家,喚醒無意識之大多數國民,而抵制椽喪國家之行為,非學生而誰?”因此,在“國家主義”觀的影響下,《國民》雜志最突出的特點是公開談論政治,堅決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發表了很多政論文章,在當時的愛國知識分子中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對五四運動的準備和發動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
黃日葵1923年說過的一段話可以為《新潮》和《國民》做很好的注解,他說:“五四運動之前年,除《新青年》雜志為教授所主持者不計外,學生方面,有兩種大的傾向……一種傾向是代表哲學文學一方面,另一種傾向是代表政治社會的問題方面。前者是新潮雜志社,后者是國民雜志社。《新潮》于思想改造、文學革命上,為《新青年》的助手,鼓吹不遺余力,到今這種運動已經普遍化了。國民雜志社的一群,始初以反抗國際帝國主義(日本)之壓迫這點愛國的政治熱相結合。……五四運動之后,這一群的傾向越發分明了,他們顯然是社會主義——尤其是布爾扎維克主義的仰慕者了。新潮社一派,隱然以胡適之先生為首領;國民雜志社一派,隱然以陳獨秀先生為首領。”
二、思想傾向與文學旨趣
社團刊物因其思想傾向、文化觀念的不同,也形成了刊物的不同思想傾向和文學旨趣,因此北大“三刊”在創刊伊始便決定了對文學體裁的選擇。
《新潮》在“發刊旨趣書”中說:“本志發愿協助中等學校之同學,力求精神上脫離此類感化”,因此相對于“師長一輩”的《新青年》來說,《新潮》所面對更多的是在校學生,它更進一步深化了《新青年》所倡導的主張。有青年就認為《新潮》“是‘文學革命一塊招牌,也是有了貴志才豎得穩固的(因為《新青年》雖早已在那里鼓吹,注意的人還不多)”。因此,“大概看過《新青年》和《新潮》的人,沒有一個不被感動;對于諸位,極其信仰,學白話文的也有三分之一”。《新潮》雖然不是純文學刊物,但在文學作品的選擇上卻是明確得很,在1卷1期“社告”中便明確規定“文詞須用明顯之文言或國語,其古典主義之駢文與散文概不登載”,“句讀須用西文式”,“小說、詩、劇等文藝品尤為歡迎,但均以白話新體為限”。所以第1卷2期以后每期都發表新小說和白話詩。“對新小說、新詩歌的創作作出了比《新青年》更多的貢獻”,同時,《新潮》在理論方面也積極探索和倡導白話文。
白話詩自1916年胡適開始倡導以來,陳獨秀、錢玄同等人對傳統文言進行了尖銳而深刻的批評,然而他們在提出了白話取代文言的創作方法的同時,并沒有真正地去探討如何用白話文進行寫作,在他們激烈的批判文章中恰恰使用的卻是文言。據此,傅斯年用白話文寫的《怎樣做白話文》一文就具體而深入地探討了如何用白話文進行寫作的問題,指出為什么文言應該廢棄,因為它“防害知識的普及,并且阻止文化的進取”,不利于打破傳統舊思想的壁壘和吸收西方的新思想,用于文學創作則損傷“人化”,而白話文是“活的語言”,“能做進取的事業”,用于文學則“容受人化”。據此,他提出寫做白話文一是“取法平日的說話”,一是“直用西洋文法”。雖然他的觀點有些偏頗,容易使國語走入“歐化”的境地,但他所主張的將現代生活中口語詞匯引入白話文中去,通過“取法平日的說話”練習白話文的寫作,同時借助西洋的文法豐富來改造傳統語言的構詞造句的方法還是有其正確之處的。吳康的《我的白話文學研究》一文,從白話語言“修辭”和“確立文體”兩方面探討白話文的實際應用,他說:“現在做白話文的確有許多,但是真能做得好的也很少。……大家所做的都是偏于說理敘事方面底多,關于文藝上的著作,如詩曲小說之類還很少或有的也不大好。”針對當時普遍人認為做白話文就是“把要說的話寫出來就完事了”的錯誤認識,指出“凡是稱為一種文學的著作,斷沒有不經過修辭的功夫底,不過其中有好壞純雜的區別就是了。白話文學要是沒有修辭的功夫和那‘引車賣漿者之語同一現成,那就不成其為一種文學了——現今白話文的著作,或多于修辭一端,未及講究,所以容易惹人口實……所以我覺得‘修辭一端,于‘白話文學的研究問題中,最為緊要。”并提出四種方法:“逼真白話”、“詞句要簡明”、“語法要普通”和“運用外語”。在白話詩的體裁問題上,他認為“在草韌時代”的文體“還不十分明顯”,主張“廢除貴族的個人的文學體裁”,“建立平民的社會的文學體裁”。這種主張雖然仍然是梁啟超“務為平易暢達,時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以及陳獨秀的《文學革命論》和周作人等人提倡的“平民文學”的一種再解釋,只是在更加具體的層面來說明罷了,但也對當時的白話文創作提供了切實可行的寫作方法。
針對當時社會上對白話詩的反駁,傅斯年在《白話文學與心理改革》一文中也指出,只有改革文學“內心的思想”,才是文學革命的最重要任務。在《中國文藝界之病根》中,主張變革思想不僅應該掃除語言,而且應該挖掘出“寄托在文學美術中之感情:第一,宜取普及,不可限于少數人。第二,宜切合人生,不可徒作曠遠超脫之
境”。俞平伯更是從詩歌的角度來看人們的心理接受問題,他把當時普遍反對白話詩的原因進行了分類,承認古典語言是詩歌表達特別貼切的工具,相比之下的白話詩粗糙而笨拙。
令人覺得遺憾的是,倡議白話文學的前提是為了作為表達新思想的利器,反對陳陳相因的濫調古文,其基本思路并沒有錯,但不免矯枉過正。傅斯年的《怎樣做白話文》(1卷2號)中將中國古典文學優美精華部分批判得一無是處,主張白話作文宜充分直接運用西洋語法,使白話文歐化。《漢語改用拼音文字的初步談》(1卷3號)一文,以為中國漢字妨害知識的普及,阻止文化的進取,故需改用拼音文字,舊文學完全拋棄亦不足顧惜。
《國故》月刊是在“慨然于國學淪夷”而由俞士鎮、薛祥綏等人發起的“以圖挽救”傳統文化的刊物。在歷史話語中,《國故》一直是作為新文化運動的對立面敘述的,究其根源不難看出是因為黃侃的《題詞》、張煊的《駁<新潮><國故和科學的精神)篇》、《言文合一平議》、薛祥綏的《講學救時議》等文章而來的,而且黃侃專以謾罵新文化及其倡導者為能事。這樣的情況不排除作為北大學生們之間的個人意愿與沖動。但如果審慎地考察這個刊物的前身后世,我們就會發現,它在倡導傳統文化的同時并不排斥新的文化思想因子,我們在劉師培的言論中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國故》是劉師培對《國粹學報》事業的延續,這一點學界已有討論,在這里,我們只要比對《國粹學報》和《國故》月刊的基本主張就可得到線索。《國粹學報》的總是雖然是“發明國學,保存國粹”,但同時也希望能“會通”中西學術,即“學術所以觀會通也……海通以來,泰西學術輸入中邦,震旦文明不絕一線,無識陋儒,或揚西抑中。視舊籍如苴土。夫天下之理,窮則必通,士生今日,不能藉西學證明中學,而徒炫皙種之長,是猶有良田而不知辟,徒咎年兇;有甘泉而不知疏,徒虞山竭,有是理哉?”“本報于泰西學術。其有新理精識足以證明中學者,皆從闡發。閱者因此,可通西國各種科學。”而后來的《國故》月刊的宗旨與主張頗為相類。“要之同人組織《國故》,其宗旨在昌明國學,而以發揮新義、刮垢磨光為急務。并非抱殘守缺,姝姝奉一先生之言;亦非固步自封,駁難新說。時至今日,學無新舊,唯其真之為是。”“凡學無論其屬于國故,抑屬于歐化,皆有研究之價值,皆當盡力發揮……二者正宜相助而不宜相斥。今之但知抄寫歐化者,恒謂研究國故者無世界眼光。夫以國故為至高之學,謂即此已足,無事外求者,信乎其無世界眼光矣。然但知歐化而蔑視國故者,其無世界眼光正與之等。……吾為斯言,非反對輸入歐化也……不過借外說以補己說之不足耳。”由此來看,國故社的文化主張是以傳統文化為根基,采用“外說”來彌補自己的不足。現在來看,這種“舊瓶裝新酒”的思路也并非不可取,只是處于當時的社會大背景中就尤為顯得守舊而已,自然會遭到新文化者們的強烈批判。正是基于對傳統文化的固守,《國故》月刊所登文學全部是文言文創作,并且每期專設“藝文”欄目發表傳統舊詩。
《國民》雜志重點雖然不在于文學及其理論,更多的關注點是在如何救助國家、發展民族等方面,雜志設有“插話”、“通論”、“專著”、“譯述”、“調查”、“藝林”、“通訊”、“記載”和“附錄”等欄目。身處當時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和北大“三刊”創辦者之間的淵源,《國民》雜志在其“藝林”欄中“錄最有旨趣之詩文、筆記及小說”。整體來看,《國民》對文學作品的選擇以“五四”為界分為前后兩個階段,早期“一律采用文言”,刊登舊體詩詞,五四運動后棄文言詩文而采用白話文和發表新詩。
三、歷史定位與文化價值
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中國古典文學的終結和現代文學的起點,現代中國的智識者們借“西方”的“歐風美雨”,以革命者的身份對傳統文化、古典文學進行全面的顛覆與清洗,因而,“全面西化”也是其鮮明的一面旗幟,“整個文學界進而整個知識階層一切富有進取精神的人們,只有一種觀念、一種主張,即:古典必須死去,新知、新文化、新文學必須到‘西方去借求”。中國文學的“脫古人現”和奉“西學”為圭皋的選擇,正是知識分子把西方的政治思想、文化思潮乃至于文學作品都作為新文化運動獲得生長動力和源泉的合法目標,從而為中國文學開辟出一條新的發展路徑。這一時期的文化領域和文學創作中也呈現出有趣的新/舊、更新/革新、模仿/創造、連續/斷裂、進化/革命等等的對應關系。
社團與期刊共生,是五四新文化時期的一個重要文化現象。各個文學社團都紛紛把創辦期刊立為社團的首要之事,試圖通過期刊的傳播,向社會發表自己的青論,宣傳自己的主張,從而影響文化學術、世道人心。文學社團與刊物的集體出場,也使得五四新文化運動顯得更為復雜和熱鬧,因為“任何文學社團群體都是文化載體,是社會組織結構的一部分,是人類群體活動方式之一”,也是“知識分子群體精神的一種表現形式”。因此,我們更愿意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現代文化在知識分子群體精神層面中沖撞而出的一場運動,它具有持續性和同構性特征。在這場運動中,革命的與保守的、傳統的與現代的形成針鋒相對的局面,新文化運動的勝利使新文學壓倒了舊文學。隨之,倡導新文學的刊物也如雨后春筍般發展起來。羅家倫后來曾說:“‘五四以前談文學革命、思想革命的不過《新青年》、《新潮》、《每周評論》和其它兩三個日報,而到五四以后,新出版品驟然增至四百余種之多。”這些都是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和支持者們創辦的刊物,并且以宣傳革命、啟蒙教育和振興國家為目的。如《新青年》之所以能夠從一個“普通刊物”發展成為全國新文化陣地的“時代號角”,在全國形成很高的聲譽并在青年心目中占有較高的地位,除了其最初倡導的“民主”與“科學”之外,更多的原因還是在于1917年陳獨秀對胡適提倡新文化運動的極力推崇。“五四”時期各種社團及其刊物的形成、發展與當時的文化運動思潮緊密相連,成為新文化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如《小說月報》與文學研究會、《新潮》與新潮雜志社、《國民》與國民雜志社、《晨報副刊·詩鐫》與新月詩派等;而文化保守主義者在倡導“保存國粹”的同時,也利用社團刊物與新文化運動進行抗衡,如《國故》與國故月刊社、《甲寅》與甲寅派、《學橫》與學衡派。在民初的前十年中,強勁勃發的新文化和逐漸衰微的傳統文化各自利用刊物的話語空間發出不同的聲音,使轉型時期的中國在文化、文學領域呈現出紛繁多元的狀態。
對北大“三刊”的重新審視,我們發現伴隨現代文學發展路途中許多知識者們及后來者的困惑與焦慮,即新文化運動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完全顛覆過后,知識分子精神中產生的文化失落感和焦慮感。梁啟超曾說:“文化者,人類心能所開釋出來之有價值的共業也。”胡適也認為“文化是一種文明所形成的生活的方式。”對一個民族來說,文化是這個民族的民族創造和民族精
神,是這個民族復合的整體。它既有民族性又有時代性。并且具有整體性特質。民族性決定文化帶有連續性、傳承性和穩定性:時代性要求文化在每一時代都有它自己的文化形態,人們在不斷地創造著自己的文化。同時,文化的發展本身義是一個動態的演化過程,在不斷地演進過程中,民族文化不斷地凝聚著民族內部和外部的各種新的因子,保持著文化的整體性。隨著西方文化對中國文化越來越強烈的浸透,中西文化之問的矛盾沖突也越來越尖銳,在中西文化矛盾中,中國傳統文化的民族性和整體性都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和顛覆。從這個角度來說,北大“三刊”就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過程中就尤為凸顯出存在的歷史價值與對新文化運動的積極促進意義。在這方面,“三刊”所表現的層面和角度是不同的,曾是《國民》社負責人的許德珩后來說:“從文學革命和介紹歐美新文化的角度來說,《新潮》比《國民》的影響大”;然而,《國民》是從政治改造國家的目的出發,更加傾向于國家政論文章的發表;而《國故》對傳統文化的倡導和研究則為中國傳統文化保存了發展的余脈和提供了存在的空間。因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北大“鼎足而三”的社團刊物都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發展起劍了積極的準備空間和促進作用。
通過上面對《新潮》、《國故》和《國民》這三個學生社團刊物及其刊登的文學作品的考察,筆者以為,這三個刊物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對新舊文化采取的不同立場和選擇,文學創作中表現的不同個性和風格,正是建立在民族文化所彤成的民族意識和力圖重構民族文化的民族國家觀念的基礎上的。正是這些社團之間對新舊文化觀念的差異性和相近性,形成了“五四”時期新舊文化之間二元性張力,展現了中國現代文學開創初期的復雜風貌和發展過程中的多元構成因素,因而對研究新舊文學共生共存的復雜歷史是具有參照性和代表性的文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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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杜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