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寧吹歌

孫立志

兒時，每當我不好好睡覺的時候，父親哄我的辦法是“吹喇叭”。其實，父親不會吹喇叭，他所謂的吹不過是唱。吹喇叭也叫吹歌或鼓吹樂。父親在“吹”之前，先要像報節目似的報上喇叭藝人的名號，諸如“筱核桃”、金財、趙會、榮恩、“蒙營”等當地的喇叭名家一一報來之后，再一曲一曲地“吹”下去，我便在悠揚的喇叭聲中入睡了。我想，父親那是一舉兩得，他在哄我的同時，自己也過了一回喇叭癮。但我從小對音樂的理解能力就差，對父親Ⅱ亨唱的那些曲目，竟一首也記不得，更遑論有什么藝術特色了。

我對喇叭魅力的認識是在1974年。那年完秋，公社要搞文藝匯演，我被抽到大隊文藝宣傳隊去拉二胡。與我搭檔拉板胡的叫陳玉岐，是個洋鐵匠。老陳雖然是我同學的父親，但按莊里的輩分我管他叫姐夫。因為這層關系，老陳便也以姐夫的身份教訓我。譬如排練時，男女演員正興高采烈地唱，我正搖頭晃腦地拉，我和男女演員都沉浸在無比美妙的忘我之境時，他會突然來聲斷喝：跑弦了。然后一下把二胡搶過去，擰幾下再遞給我說，跑弦了都不知道，耳音還美不滋地拉呢，也就是我能管管你，換二個人也不中，這樣幾次下來，老陳便取得了對我的領導權。而我的溫順則刺激了老陳的領導欲，他不僅管我，還要管別人，這就惹惱了幾個壞小子，他們合伙氣他，終于把他氣得夾著板胡蔫蔫地走了。

老陳一走就是兩天，到了第三天，他又按時來到了排練場，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樣，給板胡定了定弦，就一弓一弓地拉了起來。在老陳罷工的兩天里，有人覺得我一把二胡太孤單，商量著要到家里去請，但宣傳隊長不讓，說老陳這人咱還不知道?越請越不來，不請自個兒來。老陳果然被宣傳隊長所言中，我想，到休息的時候，那幾個壞小子還不知道怎么拿他糟改呢。

然而，我所預料的好戲并沒開場，原因是老陳不知從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桿小喇叭，嗚里哇啦地吹了起來。這下那幾個壞小子樂了，他們不再找老陳的麻煩，而是伴著喇叭，抖肩甩胯，扭起了秧歌。宣傳隊長也因此大樂，專門編排了一出由喇叭伴奏的壓軸節目，舞蹈《慶豐收》。

老陳不但是洋鐵匠，還是喇叭匠。文革初期，全國破“四舊”，喇叭屬于舊文化，在被破之列，因此老陳很謹慎，他拿來的是用薄鐵片做的小喇叭。

撫寧縣在明朝以前無地方志。撫寧喇叭的最早記載見于明朝萬歷二十七年(1599年)編纂的《永平府志》，“撫寧縣吹鼓手八名，每名三兩六錢(銀)”。撫寧人把在縣衙供職的鼓吹藝人稱為官喇叭，多用于官場上的迎來送往與慶典。在清朝康熙年間編纂的《永平府志》中，已有“謂喧鼓吹于庭院謂之鬧廳”的記述，當為喇叭用于民事的最早記載。清亡，官喇叭亦亡。

撫寧喇叭大體分為高音喇叭(海笛子)、次高音喇叭(三機子)、中音喇叭(二喇叭)、低音喇叭(大喇叭)、咔碗等多種，其中的中音喇叭亦稱大桿喇叭，是撫寧吹歌的代表樂器。老陳做的鐵皮喇叭短小精悍，當屬海笛子一類。

撫寧吹歌的樂隊基本分為兩類，一類是以喇叭為主奏樂器，加上鼓鈸等打擊樂器，另一類是以咔碗為主奏樂器，吹奏戲曲選段或折子戲，另有板胡、四胡、二胡、板鼓、堂鼓、小鑼、梆子、大鑼、鈸等樂器伴奏。老陳吹的是秧歌調《老頭團》，雖然很短，但循環往復，很是好聽。按照常規，秧歌的伴奏是用兩只中音喇叭加上鼓鈸，但其時正在文革當中，人們能聽上鐵皮喇叭就不錯了，上哪兒找大桿喇叭去?

老陳不會識譜，在排節目時，每當遇到不會的地方，就叫我小聲地給他“龍格兒”(即哼唱的意思)兩遍。我自以為對他有過幫助，就在他吹喇叭的時候拿起鼓槌試著打鼓，不料他立刻停下喇叭，很不客氣地訓我打鼓的規矩你根本不懂，跟著添啥亂!我便只好放下鼓槌，由他一桿喇叭去吹了。

可是，一天晚上，卻自動來了一位鼓手，因為鼓手的名字中有個“相”字，又是爺輩，所以我管他叫“相爺“。老陳因為“相爺”的到來而特別高興，把喇叭轉向“相爺”，邊吹邊彎腰跺腳撅屁股，渾身上下都在為“相爺”鼓勁。“相爺”則仍是不緊不慢地打鼓，但從他那細長的象眼里飄過來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的歡樂。

我怎么也想不到，平時老老實實，說話齉聲齉氣的“相爺”竟然會打鼓。后來才知道，原來老陳的師傅是“相爺”的父親，他們是師兄弟。我問老陳，為啥“相爺”只會打鼓不會吹喇叭，難道他爹沒教他?老陳說，你當吹喇叭是吃干飯那，那得悟!

撫寧吹歌有三種傳承方式：一是家傳，藝人稱“門里出身”，二是以認干親、拜把子的方式學藝：三是拜師收徒。撫寧吹歌有五大譜系，即張家班、任家班、趙家班、崔家班和石家班。這五大班子傳承有序，其中不乏名噪冀東、東北乃至全國的代表藝人。

任家班的任啟瑞就是國內知名的嗩吶(喇叭)藝術家。

任啟瑞藝名“筱核桃”，1912年生于撫寧縣楊戶屯。他11歲學藝，12歲嶄露頭角，15歲時被著名嗩吶藝人金財收為義子，跟義父學藝5年。1934年，任啟瑞與山海關著名嗩吶藝人趙文奎(趙大晃)結拜為異姓兄弟，1938年，二人同去新京(今長春)勝利唱片公司灌制《句句雙》、《大姑娘愛》等唱片。1942年，又同去吉林省洮南縣開鼓樂棚“會友班”。1953年，已經回到祖居地北戴河海濱崔各莊居住的任啟瑞與孫俊元、任啟文、陸云起等人同去北京灌制《小磨坊》、《冬來尾》等唱片，發行全國，極受歡迎。任啟瑞1955年被河北藝校請去任教，1958年隨校并入天津音樂學院，1961年因生活困難而辭職回鄉。1984年，《中國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河北卷編輯部，聘請中央的專家，為河北省著名藝人錄制音像資料時，對任啟瑞演奏的嗩吶曲目進行了重點錄制。

撫寧吹歌最常見的演奏形式是兩支同類嗩吶外加一鼓一鈸，兩支嗩吶一吹主奏，一吹配奏。任啟瑞一生始終吹主奏。任啟瑞在演奏時，常用連續快速的指法對樂曲進行加花(加音符)變奏，既美化了原來的曲調，又不失原曲的韻味。在加快節奏時，則用“減字”(減音符)法，使曲調如行云流水，激情四射，扣人心弦。任啟瑞還常用叉口、按半孔等指法，演奏出華美多變的音律，使他的演奏具有鮮明的藝術特色。他還善于用喉音咔奏法，把喉音與嗩吶音相結合，演奏出沙啞、嘶裂、粗獷的聲音。因此，他演奏的嗩吶不僅豐滿圓潤，華麗瀟灑，也高亢粗獷，悲壯蒼涼。此外，任啟瑞還把簫音、三弦音以及笛子的歷音、剁音和管子的吞吐、齒顫等技法應用到嗩吶演奏中來，豐富了撫寧吹歌的演奏技法，不僅使撫寧吹歌深受聽眾歡迎，也深受同行的喜愛。東北著名嗩吶藝人“奉天王”之子，沈陽音樂學院的嗩吶教師王波先生說：“我們都喜歡關里的手法子(指法)，我的手法就是‘筱核桃的。”

1986年2月10日，任啟瑞病逝。任啟瑞的一生，充分體現了撫寧吹歌藝人的人生三部曲少年學藝家鄉中，成年賣藝下關東，晚年傳藝回故里，關內關外留美名。

老陳不屬于撫寧吹歌五大譜系里的人，但他的同門師兄榮恩善咔梆子戲，精通打擊樂，1956年2月曾同張秉云(藝名壓北蒙，小名蒙營，張家班的代表藝人)去北京參加全國首屆民間音樂舞蹈匯演，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接見，并獲高級知識分子證書，也為嗩吶名家。老陳演奏的嗩吶高亢而不生硬，華美而不柔媚，當為撫寧嗩吶的藝術共性。

在我們宣傳隊里還有一位特殊人物，就是評劇導演任雅賢。任雅賢是任啟瑞的大女兒，按莊里輩分，我給她叫大嬸。任雅賢有一個妹妹四個弟弟，妹妹也嫁到我們沙河莊，是音樂教師。四個弟弟雖然沒能傳承父親的衣缽，但都愛好音樂。聽大嬸說，任老先生患病，在外工作的弟弟們回家探視，看罷父親，哥四個就吹笛操琴，熱鬧起來。病得死去活來的父親對此并不生氣。我想，沒準兒子們的琴笛，正是治療老先生的良藥呢。

2006年4月，撫寧縣被中國民間藝術家協會命名為“中國吹歌之鄉”和“中國吹歌研究基地”，6月份，撫寧鼓吹樂又被國務院公布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在2006年7月舉辦的全國首屆民間民歌展演中，撫寧縣的任連義、單洪斌獲“全國吹歌大王”稱號，任連義、單洪斌等16名撫寧吹歌藝人獲國家級大獎——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任連義曾以嗩吶大師的身份作客中央電視臺10套節目，也曾與其他撫寧吹歌藝人隨中央心連心藝術團南下蘇州，西上青海，同姜昆、關牧村等著名藝術家同臺演出。

有著400多年歷史的撫寧吹歌，幾經磨難，在改革開放后又現輝煌。撫寧吹歌有大牌子曲14套，秧歌曲、漢吹曲等近500首。別的不說，就說大牌子曲中的《山坡羊》與《浪淘沙》，就讓人有無限遐思。且有“拔三節”“花吹”“套吹”“咔戲”等多種演奏形式。在我們家鄉，人們辦喜事要吹嗩吶，辦喪事也要吹嗩吶，扭秧歌要吹嗩吶，老人慶壽也要吹嗩吶。嗩吶所吹奏的是人生的悲喜，社會的興衰。若把撫寧吹歌再配之以當地的民俗文化，那將是一出讓人眼饞的大戲、好戲。